蜷縮在客廳沙發中的露易絲心不在焉地將手中的書翻了一頁,忍不住又抬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魔法鍾,時針已經指向了八點,窗外的魔法燈開始變暗,但緊閉的大門卻依舊沒有動靜。
“什麼嘛,這傢伙!”呆呆地盯着魔法鍾看了片刻,已經在客廳裏等了三個小時的露易絲終於意識到了什麼,猛地合上了眼前的魔法書,“竟然夜不歸宿,這個混蛋,再也不管你了啦!”
從茶幾上抱起那盆風見竺,露易絲氣哼哼地朝着樓上走去,木質的樓梯被用力踩出吱吱呀呀的響聲。十分鐘後,灰色的街道上最後一盞亮着燈的窗口也被黑暗所淹沒,似乎同往常一樣,靜謐統治了羅德蘭的夜晚。
但在那些常人看不見的地方,這一天只不過剛剛開始。
“你說什麼,葉月把所有人都殺了?”羅德蘭議事廳穹頂那盞彷彿永遠不會熄滅的水晶吊燈下,艾澤拉爾院長託着下巴坐在長桌前,眉頭緊鎖,脣上白色的鬍鬚微微翹起,“包括喬拉在內?”
“是的,包括喬拉在內的七名突襲者,還有和他同行的二十四名第五治安組組員。”站在大廳另一側的休斯沉聲答道,紅色的披風已經卸下,淺藍色的束衣上沾着斑斑的血跡,“等我趕到的時候就只有他一個人還站着。”
“你和他交手了?”艾澤拉爾抬起頭,打量了一眼休斯後問道,“結果呢?”
“我贏了。”休斯的語氣沒有變化,簡單地陳述道,“雖然我此前並沒有和他交過手,但通過他和霍斯丁以及路西爾的對戰爲標準來衡量,昨天的葉月似乎有些過於強了,如果不是因爲他的體力和武器都有很大的消耗,我想要取勝並不容易。以他當時展示出的實力,確實有能力殺掉在場的那些人。”
“如果你覺得只是和你打成平手的人就有能力殺掉喬拉和一支治安組的精英小隊,那你也太自負了,休斯。”坐在側手的派格南看着休斯冷冷地說道,“喬拉是羅德蘭中戰鬥力最強的高級法師之一,他火系魔法的研究幾乎全部集中在戰鬥方面。菲麗斯的性格你也清楚,執法隊不是個論資排輩的地方,既然喬拉能一直擔任副隊長的職務,就說明他比你和丹尼斯都要強。”
休斯沒有反駁,靜靜地聽着父親說完,才繼續說道:“屍體我已經派人去收回了,具體的死因應該一會兒就能知道。不過我在交手前曾問過葉月爲什麼要下殺手,他也承認是自己做的,只說是因爲喬拉要殺他。而且葉月的作戰風格向來不擇手段,喬拉這樣正統的法師和他對戰應該會很喫虧。”
“這不是他能一口氣殺掉這麼多人的理由。”派格南打斷了休斯的話,說道,“葉月的戰鬥力我很清楚,就算他招數盡出也不會是你的對手,就更別說喬拉這樣經驗豐富的高級法師了。但如果確實如你所說,喬拉是死在他的手上,那麼就只有一種解釋。”
派格南轉頭望向艾澤拉爾,在後者的眼中他看到了同樣的猜測。
“休斯,把你和他交手的過程仔細說一下吧。”
夜色開始瀰漫。
臥室的大牀上,露易絲裹着薄毯又翻了一個身,身下粉紅色的牀單被揉的皺皺巴巴的,一條雪白的腿從毯子下伸了出來。睫毛微微地顫了顫,雙眼彷彿受驚般睜開,紅色的睡裙下露出一片嫩白的胸口快速地起伏着。飛快地伸手捂住緩緩平復的胸口,露易絲就這樣瞪大了眼睛躺了好一會兒。半晌,她彷彿下定決心一般猛地坐了起來,就這樣裹着毯子光着腳朝門口走去。,
輕輕地推開臥室的門,露易絲小心翼翼地朝着走廊的另一頭走去。冰涼的地板讓腳心有些發麻,默默地咬了咬下脣,露易絲緊了緊身上披着的毯子,伸手在木門上敲了敲。
在靜謐的夜中顯得格外響亮的篤篤聲傳出,嚇了露易絲一跳。她慌忙伸手捂住心跳突然加速的胸口,眼睛瞪得大大的,毯子接觸着裸露肌膚的觸感伴隨着無比後悔的心情順着脊背蔓延。
‘完了完了,光顧着想看他有沒有回來,居然穿成這樣就跑出來敲男生的門’黑暗中露易絲一臉緊張地看着眼前的灰色的木門,思緒也變得混亂起來,‘要是被那個混蛋看到了肯定會誤會的,他該不會覺得本小姐想對他**吧?別做夢了禽獸可是,可是萬一他突然獸性大發的話’俏臉逐漸發燙,竟是有些羞澀地低下了頭,玫紅色的髮絲順着光潔的肩膀滑下。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門的那頭卻依舊沒有動靜,紅髮的女孩就這樣默默地低着頭站在門外。許久後,微不可查的嘆氣聲響起,消瘦的肩膀垮了下來,她轉過身朝着自己的臥室走去,長長的白色毯子拖在身後,彷彿公主孤單的裙襬。
“混蛋。”
空闊的議事廳中,沉默繼續着。
半晌,艾澤拉爾終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緩緩開口道:“按照你的說法,休斯,是你在最後消散了自己光刃的魔力,是這樣麼?”
“是的,因爲我沒有審判他權利。”休斯嚴肅地答道,自從今天進入議事廳後他的表情幾乎就沒有變過。
“那麼,同樣的事,你可以再做一次麼?”艾澤拉爾問道。
“什麼?”休斯微微蹩起了眉毛。
“在全力揮劍的最後關頭消散光刃的魔力。”艾澤拉爾看着他,“你能再做一次麼?”
“可以。”休斯沒有再追問,而是伸出右手,一柄純白的光刃在掌心中凝結。
“現在,朝我攻擊。”艾澤拉爾院長站在大廳中央,黑色的長袍上銀色的魔紋閃爍着淡淡的魔法光芒。而另一邊,休斯的光劍也已經成型,沒有絲毫的猶豫,就算光之劍再如何自負,也能明白自己和大魔法師之間的差距,這樣的攻擊即便不收手對於院長來說是不會有效的。
光刃轉瞬即至,在即將觸及院長法袍的剎那,休斯震散了手中凝聚的魔力,然而下一刻,他的表情突然定格了。
劈出的光刃沒有隨着魔力的撤銷而化作碎片,雖然劍鋒開始消散,但凝實的劍身卻依舊靠着慣性狠狠地砍在了艾澤拉爾的法袍上。刺眼的奧術光輝亮起,光劍悄無聲息地湮滅在了白光中,而黑色的法袍則毫髮無損、宛如新衣。
第一次,休斯的臉上出現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真是沒想到,這樣的計劃居然會成功。”一旁的派格南也站了起來,滿是皺褶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也不知道是用掉了多少年的運氣。”雖然這樣說,但語氣中的輕鬆卻是掩飾不住的。休斯抬起頭,終於捕捉住了問題的關鍵點。
“難道說,我和他交手時的那次攻擊”
“沒錯,塑能系魔法的消散是需要時間的,在那種情況下就算你想要收手但也已經沒有了緩衝的餘地。”艾澤拉爾解釋道,“打散光刃的人不是你自己,而是葉月。因爲塑能法術本身依託實物存在,所以塑能系是除了成型的精神力場外最難以破壞的法術,而葉月有能力毀掉你的光刃,只能說明一點”,
“碎夢覺醒了。”
也許是因爲長久以來的壓力終於有了宣泄的途徑,艾澤拉爾院長竟是破天荒地從抽屜裏取出一隻菸斗叼在了嘴邊,淡淡的煙霧在明亮的燈光下繚繞,他長出了一口氣對着休斯說道:“去吧葉月叫來,我有話和他說。”
輕鬆的語調在大廳中迴盪,但休斯的腳步卻沒有移動,他看着一頭白髮的院長,輕聲說道:“葉月殺了治安組的二十四名組員,現在被關在執法柱的內牢裏。”
“我知道”艾澤拉爾的話說了一半便頓住了,他轉過頭看了休斯一眼,轉口道,“關於他今天爲什麼要這麼做的原因我會查清楚的,現在先把他帶來。”
腳步依舊沒有動,休斯的目光直視前方,卻沒有聚焦。
“我知道,那些死去的人都是你的組員,休斯。”這次說話的是派格南,副院長面無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兒子說道,“但且不論葉月這麼做的原因何在,即便他真的有罪,你就要在此刻讓他贖罪麼?會被衝動和情感左右的人,是無法擔負起衆人的命運的。爲了已經死去的人,而扼殺更多活着的人的希望,不該是聖騎士的選擇。”
拳頭握緊,休斯的眼簾垂了下來。
“是,父親,我明白了。”他低頭行了一禮,緩步退出了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