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神山以南。
南山聖地,轄三府之地。
但古往今來,以棲鳳府城,最爲繁華。
在上蒼的記載當中,這是初代人皇時期建造的城池,儘管在後世當中,天災人禍,妖邪之亂,城池破滅了許多次。
但每一次,都能重新建立。
有許多次,人族的文明傳承,便在此處,重新傳揚於世,可謂浴火重生。
而在數日之前,便有一道消息,傳至各方。
聖盟高層來不及趕到,便讓身在南山聖地的長老江,前來探望。
上蒼祖境的長老黎歸,也來到了棲鳳府城......若不是因爲太玄神山事變,此番理當是由那位獨眼大聖前來。
而今的南山聖地,各方風起雲湧,各城均有人前來。
陸公!
本名陸越,出身高柳城,曾爲梧桐神廟十二廟祝之首。
今年高壽,已有八十餘。
但他此生最大的成就。
是作爲聖師的引路人。
傳聞聖師的開元造景神功,最初的道路雛形,便是公殫精竭慮,日夜苦思,協助聖師,完成開篇,奠定基礎。
聖師乃是萬世之師!
開元造景神功,乃是萬世之法!
陸公的功績,足以萬古流芳!
而今陸公病重,各種皆取諸般祕藥,趕赴棲鳳府城。
然而,便是梧桐神母,都施救未果,已是回天乏術。
時至今日,棲鳳府城的大城守府當中,各方人族高層匯聚。
代表聖盟的沈江、代表上蒼的黎歸、代表南山聖地的第六脈首座。
棲鳳府城當代大城守徐鼎業。
棲鳳府城監天司最高指揮使。
各大城池的副城守、副指揮使等人,均是匯聚於此。
所有人都看着上方的陸長生。
梧桐神廟的大廟祝,陸公的真傳弟子。
氣氛頗爲沉重。
今日商議的,是關於陸公嚥氣之後,葬禮方面的安排。
“家師的關門弟子,是當今高柳城大廟祝,至少要等他到來,纔好商議。”
陸長生這樣說來,語氣低沉,眼神複雜。
衆人對視一眼。
在場之中,約有半數,知曉當今高柳城大廟祝林磊的真正身份。
聖師的兄長。
“高柳城距此頗遠,一旦辭世,屍身不好久存。”
徐鼎業沉默了下,說道:“他老人家是廟祝出身,當世唯一以廟祝之身成就元神的存在......”
正因爲廟祝成就元神,與尋常煉神境不同。
所以陸公的肉身,更爲虛弱,已是枯木,一旦死去,肉身難以久存。
若是正常的煉神境武夫,陸公約莫還能再活十年。
“大廟祝是陸公教導出來的,親如父子,一時難以接受,但生老病死,終歸無法逆轉,無法逃避。”
沈江嘆息了一聲,說道:“陸公是聖師引路人,這些年間,聖師名傳天下,註定流傳萬古......陸公的葬禮,天下共悲,更要記入史冊,我等得慎重,不得馬虎。”
“陸公的意思是,一切從簡,不可勞民傷財。
就在這時,外界走來一人,身材魁梧,膚色黝黑,面露悲色。
來人正是呂堂。
他掃過衆人,說道:“十年前,聖師遭劫,生死未卜,各地意欲舉行葬禮,都被壓了下來......而陸公認爲,他對於人族的貢獻,遠不如聖師,更配不得隆重葬禮!當今人族勢弱,理應從簡,按歷代廟祝葬禮,焚化其身,消其
元神遺留之氣,葬於神廟後方。”
梧桐神廟。
陸公躺在病榻上,側過頭去,看着窗外的天空。
“侍奉神母一生,臨終已無力動身,前去神廟大殿,爲神母獻上香火,實在遺憾。”
他收回目光,繼續說道:“今日老夫壽元大限已至,還須勞煩聖女,爲老夫殿前敬香,上告神母,以求寬恕。”
“神母慈悲,不會怪罪陸公。
聖女這樣說來,又道:“陸公心中,可還有什麼未解之願?”
“林磊還有小月,可來了麼?”
陸公聲音虛弱,細弱蚊蠅。
“已經通知林磊以及林小月,但路途遙遠,近日難以趕到。”
聖女嘆了一聲,又道:“倒是各方來客,此前是送祕藥而來,齊聚城守府,共商葬禮一事。”
“祕藥?老夫油盡燈枯,除非天符接引,一朝成仙,否則任何大藥,均是無用。”
陸公這樣說來,又道:“葬禮一事,老夫已交代呂堂,一切從簡,不得鋪張,不得奢靡,按歷代廟祝舊例行事。’
他抬頭望天,說道:“近來十年,人族看似發展壯大,但因爲新法的緣故,與修行舊法的高層,已經劃分兩大陣營。”
“再有諸神復甦,以劫燼來幹涉人族,避過了舊約的限制。”
“更有天人一脈,暗藏世間。”
“又有部分舊神,因爲受到舊法制約,而更爲敵視人族,暗中栽培妖邪。
“十年來,人族大勢蒸蒸日上,然而內中裂痕更大,外界妖邪更強。”
“未來的局面,人族究竟處於怎樣的境地,誰也看不穿。”
陸公嘆息了一聲,說道:“可惜老夫已經看不到將來,也無法再爲人族效力了。”
他以廟祝之身,成就元神。
其中借用了大量香火,也承載了“言出法隨”的神通。
正是因此,肉身無法承載。
這些年來,光憑元神之力,支撐他的諸般祕術。
他本就年老,魂魄強行凝聚元神,經過諸般征戰,消耗元神法力,損耗過重,已是千瘡百孔,近乎瓦解。
在三年前,他的肉身與元神,便開始腐朽。
一開始,梧桐神母還能出手相救,維持穩定。
但到瞭如今,油盡燈枯,是陽壽已盡。
這是命數。
是歲月的痕跡。
“人族之勢,有人族後代支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聖女這樣說來,躬身施禮。
“是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老夫的使命,到此爲止了。”
陸公感慨道:“原本這一生,算是碌碌無爲,未想年老,得遇林焰,協助他成爲聖師,開啓萬世之法!老夫雖死,亦有福澤萬古之功績,也算無愧於先賢,對得起後人......”
他眼神愈發渾濁,臉色愈發蒼白,說道:“若說此生唯一的遺憾,大約便是無法再見聖師一面了。
引領林焰,成爲聖師,以最堅定的信念,披荊斬棘,誅邪滅祟,開創人族大世。
這是他一生最大的功績。
也是他一生最大的牽掛。
他多次前往原先的清靈公福地,看望小柳尊。
世人不知小柳尊真正的身份。
但陸公知曉,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小柳尊便是聖師的一部分。
他曾面見梧桐神母,細談此事。
無論是他,還是梧桐神母,都認爲小柳尊只是沉眠,而非枯萎。
這證明作爲本體的林焰,必然未死。
十年光景,聖師還在!
既然未死,將來有朝一日,必定歸來!
可惜他看不到林焰歸來的那一日了。
“我這一生,不曾娶妻生子。”
陸公嘆道:“臨至晚年,得遇林焰,觀他心志堅毅,心繫人族,天資絕頂,修爲進境一日千裏,故而傾心栽培。”
“與他初識,老夫便知曉,他未來前程不可限量,只是未有料到,竟有此等成就。”
“當初年邁,老夫有意在高柳城終老一生,後來栽培聖師,也只是提攜後輩,卻不曾想過,有朝一日,能回報自身。”
“也曾想過,等他成長起來的那一日,大約老夫的骨灰,已長埋地下。”
“但他在十年前,就已經讓老夫看到了成就,更讓老夫在這十年之間,享譽盛名,更能在身死之後,名留萬世。”
“說來此生,也無遺憾了。”
陸公顫抖着舉起手,指了指前方那個房子,道:“老夫近十年來的著作,諸般心血,都在那兒,等聖師重現於世,便交與他!”
聖女神色肅然,點了點頭。
而後陸公又看向邊上的一個黑色盒子,繼續說道:“在這裏邊,是老夫僅存法力,以言出法隨,留下的一份禮物!老夫死後,你將此物,交與聖師,以祕法焚燬,可通陰陽......”
聖師已是足以斬殺神靈的存在。
將來重現於世,必然達到更高的層次。
十年以來,他自感大限將至。
但以他的修爲,以他如今的眼界及見識,已經幫不到林焰什麼。
這十年間,費盡心力,纔算爲林焰,留下一份禮物。
“陸公待聖師至此,想必聖師將來重現,也定是感激涕零。”聖女低聲道。
“老夫不要他感激涕零,只要對他有用,便足夠了。”
陸公笑了聲,道:“我與他雖無血脈親緣,但在我心中,他便是我孫兒......人之將死,爲子孫後代,謀一些東西,僅此而已。”
他這樣說來,又輕聲道:“扶我出去,看一看這最後的天空。”
他體內最後一縷生機在流逝。
梧桐神母留下的封禁,也已經失效了。
當說完這一句話,他臉色愈發枯槁,毫無血色。
眼神渾濁,眼瞼垂落,幾乎睜不開了。
“扶我起來.....”
“好。”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傳來。
隨後便感受到,健碩的臂膀,將他雙肩託起,輕聲道:“阿公,我們出去走一走。”
陸公渾身一震。
原本死寂的心境,在這一刻,忽然掀起波盪。
他幾乎完全逝去的最後一縷生機。
在這瞬間,起了波盪。
他盡力睜開雙眼。
但眼睛已經沉重萬分。
可隨後,卻彷彿有一股強烈的氣機,注入體內。
陸公眼前昏暗的景象,逐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他怔怔抬頭,看見的是一張熟悉的臉龐。
十年光景,沒有在林焰的臉上,留下歲月的痕跡。
依然如舊,依然年輕,依然朝氣蓬勃,氣態昂揚。
“冥府之中,有一處喚作望鄉臺,可觀一生過往。”陸公低聲道:“老夫真靈,已入冥府了嗎?”
“冥府收不去你。”
林焰神色凝重,這樣說來。
他以造化道種,注入陸公體內。
元神的傷勢逐漸修復。
肉身的腐朽,逐漸逆轉。
但不知爲何,陸公的死氣,並未消散,依然縈繞在眉宇之間。
“他陽壽盡了。”神母的聲音,忽然傳入耳中。
“陽壽?”林焰沉默了下。
“十年前,你蕩平妖魔域,採藥人近乎癲狂。”
神母說道:“東山府禁地的靈佑侯,恐採藥人奪?根基,吞其道韻,將整個東山府的道場收走,進入大印江,沿着石門,入了冥府。”
“爲避免採藥人追殺,?摧毀了那一座石門,斷了冥府與人間的通道。”
“隨後不到一年,人間的冥府通道,全數破滅。”
“根據本座的預計,應是十年間,人世動盪,諸神復甦,冥府的閻尊,準備避禍。
“但近來異動頻生,恐怕是冥府那邊,已有心捲土重來,要重開陰陽通道。”
隨着梧桐神母的聲音。
林焰低聲道:“重開陰陽通道,爲什麼會落在陸公的身上?”
梧桐神母嘆了一聲,繼續說道:“他曾協助你,煉就開元造景神功,是除你之外,新法的最大功臣,有氣運加身。
“他也曾用靈符,封禁冥府的入口。”
“憑着那靈符,勾銷生死簿,奪他真靈,或許可以打通陰陽兩界。”
“生死簿上,他的名字,早在一年前就被勾掉了。”
“是本座盡力維持,等你歸來。”
梧桐神母這樣說來,又道:“但也正是因爲盡力維持,他的狀況愈發不妥,他的命數,是被生死簿勾銷的!”
“真正的生死簿,是陰天子手中的帝器之一,遠不是世間舊神法物可比。”
“抵抗生死簿的力量,是違逆陰陽輪迴之理,冥冥之中,要遭天譴。”
“縱然你有造化神通,甚至諸般手段,可以讓他繼續存活於世。”
“但他區區煉神境,本身也撐不住冥冥之中的輪迴反噬。
神母聲音落下。
林焰神色凝重,以食歲神通,加持在陸公的身上,減去歲月的損耗。
他深吸口氣,看向大地,低語道:“若我一定要逆轉生死輪迴呢?”
“成爲真正的陰天子,徹底掌握生死輪迴。”梧桐神母出聲道。
“好!”
林焰握緊拳掌,深吸口氣,道:“今年夏至,我要蕩平冥府,重建輪迴,徹底奪得陰天子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