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利州城,雲彩是灰藍色的,邊緣抹了一層毛茸茸的碎金,那是落日最後一點影子。
三絃居的後院裏,地上的水窪子亮晃晃的,像是在泥地裏嵌了幾塊碎鏡子。
風吹過來,帶着槐樹葉子的清香,還有一股子在酒缸裏許久的,有些發酸的酒糟味。
三絃姑娘端着盤子從後廚出來的時候,腳底下很輕。
盤子裏擱着兩碟子小菜,一盤是用粗鹽和花椒麪拌的毛豆,豆皮上還帶着細細的絨毛。
另一盤是切得細細的拌乾絲,上面淋了小磨香油,紅豔豔的辣子油汪汪地汪在盤子底,瞧着就讓人嘴裏生津。
她把盤子輕輕擱在石桌上,眼角瞅了瞅那坐在石凳上的瞎子,又瞅了瞅孤鴻,嘴脣動了動,到底沒說話,抿着嘴,又順着側門退了回去。
木門吱呀一聲合上,後院裏又只剩下兩個男人的呼吸聲。
孤鴻考慮的時間很長。
他沒有去碰那兩盤小菜。
石桌上的兩壇酒已經見了底,空空的瓷罈子歪在一旁,裏頭殘存的酒液順着封口的紅綢子滲出來,滴在石桌上,啪嗒啪嗒。
曹觀起幹喝了兩壇酒。
他的臉頰微微泛起了一層紅暈。
他畢竟是個沒有內力傍身的人,酒量雖然比尋常的莊稼漢要好些,但兩壇烈酒下肚,氣血還是往臉上湧了。
他手裏轉着空了的酒碗,指尖在有些粗糙的瓷面上摩挲着。
孤鴻凝視了他很久。
風把孤鴻額前幾縷有些發白的頭髮吹得亂晃,遮住了他眼角那道深深的褶子。
他的右手一直搭在腰間的鐵劍上,拇指頂着劍格。
“你不喫菜,是因爲你看不到。”孤鴻說。
曹觀起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失望。
那失望極淡,像是一滴墨水落進清水裏,轉瞬就散得看不出了。
他把酒碗擱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不錯。”
“但你進這個院子的時候,腳步卻沒有一點遲疑。”
孤鴻看着曹觀起那根擱在膝頭上的青竹杖,竹杖上的紅綢花在冷風裏飄搖:“這三絃居的後院,地面是青石板鋪的,可縫隙里長滿了青苔,下雨天溼滑得很。你一個瞎子,若是頭一回來,少說也要用竹杖探個三五回。可你剛
才走進來,步子邁得極穩,連鞋底子都沒怎麼沾泥。這說明,要不然你經常來這個院子,要不然……………”
孤鴻頓了頓,手在腰間的劍柄上輕輕叩了叩:“就是有一位瞭解你,也瞭解這個院子的人,詳細地告訴你,這個院子裏的每一塊青石板該怎麼踩。三絃不認識你,看來,是第二種情況。”
曹觀起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在有些昏暗的暮色裏顯得很溫和,像是個教書先生聽到了學生一句聰明的回答:“不錯。”
“無常寺很大,你們的消息很靈通。”
孤鴻從懷裏摸出那半包定州蜜餞,挑了一顆紅果放進嘴裏:“看來,你和桃子是從無常寺裏走出來的,卻能讓唐家堡在川蜀庇護一方百姓,我猜,這裏面有問題。”
曹觀起沒有立刻接話。
他微微側了側頭,耳朵動了動,似乎在聽那屋瓦上正往下滑落的雨水聲。
過了半晌,他才嘆了口氣:“我現在很好奇你長什麼樣子。”
孤鴻笑了。
他的笑聲很短,聽着像是在喉嚨裏了一塊沙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大酒缸旁,又去拿了一罈新酒。
封泥被他用學風震碎,碎屑落了一地。
他把酒罈重重地放在了自己的面前,發出一聲悶響:“我猜到了。”
曹觀起問:“你猜到了什麼?”
孤鴻說:“我猜到了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我也猜到了爲什麼南劍山莊必須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曹觀起有些意外:“哦?那不妨說一說。”
他把身子微微往前湊了湊,雙手交疊着按在青竹杖的頂端,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南劍山莊必須消失,是因爲他是這裏除了唐家堡之外,最瞭解川蜀百姓的人。”
孤鴻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那酒是新釀的,帶着辣嗓子的新谷味,落進胃裏,像是一把小火燒:“官府不瞭解,節度使不瞭解,軍隊更不瞭解。他們只知道收稅,只知道拉壯丁,在他們眼裏,百姓就是地裏的韭菜,割了一茬還有一茬。只有江湖人才
最瞭解這些走江湖的人,也只有南劍山莊,知道這些百姓每天在想什麼,要什麼。”
曹觀起沒有說話,他又開始喝酒。
他的動作很慢,酒水順着他的下巴流進領口,溼了一大片,他也不去擦,只是聽着。
孤鴻抹了抹嘴上的酒漬:“所以南劍山莊的死,並非是因爲南劍山莊擋了誰的路,而是因爲南劍山莊會發現你的祕密。而最可能發現你祕密的人,是二公子、三公子和我。所以你設計殺了老二,又做局囚禁了老三,然後,你
來找了我。”
曹觀起微笑着。
那笑容有些複雜,不只是認可,還是在嘲笑孤鴻的後知後覺。
孤鴻盯着他那張白淨的臉:“可我奇怪,爲什麼你不直接殺了我?殺一個江湖上的習武之人,要比殺他們兩個更簡單。我孤鴻不過是南家的一條看門狗,死了,連個立碑的人都沒有。”
曹觀起還是沒有說話。
院子角的槐樹上,一隻渡鴉發出一聲低沉的啼鳴,撲騰着翅膀飛進了夜色裏。
孤鴻等了半晌,眉頭皺得更緊了:“你不回答,我們怎麼談?”
曹觀起嘆了口氣,把酒碗擱在桌上:“有些話,說出來你不信,所以我不想說。”
孤鴻看着他:“你想說,老二不是你殺的?”
曹觀起點頭。
孤鴻說:“老二是自殺的?”
曹觀起又點頭。
孤鴻的呼吸在剎那間有些停滯:“你告訴他了?”
曹觀起還是點頭。
孤鴻閉上了眼睛。
腦海裏那些雜亂無章的線索,在這一刻,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鐵絲生生地串在了一起。
二公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最清楚。
那是個把南家臉面看得比命還重的人,性子烈得像是一腳踩不滅的爆竹。
如果曹觀起把那個關於唐家堡關於川蜀百姓的真相擺在他面前,告訴他南劍山莊從一開始就是別人手裏的一塊抹布,南飛虎確實會自己把劍抹在脖子上。
因爲他受不了這個窩囊,他要用死告訴曹觀起,南劍山莊的男兒不怕死。
“原來是這樣。”
孤鴻苦笑着,那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有些空洞:“所以,你才讓我活着。你讓我活着,是爲了讓我死。”
曹觀起拍了拍膝頭上的落灰,聲音平緩得很:“我這個人從不騙人,也從不撒謊。我沒有想到你能看得出來,但看出來了其實反倒變得簡單了。你只需要告訴我,你願意不願意就好了。”
孤鴻看着他:“看來你確實不願意動刀子殺人,否則你有很多辦法我就範。可爲什麼,你要那麼對老三?老三不過是個只知道詩詞歌賦的詩人,他不着你什麼事。
曹觀起搖了搖頭:“我並沒有對老三做什麼,我的人也沒有去縣令府衙。你只是不願意去想,這個世上還有和你一樣聰明的人。”
孤鴻神色猛地一震,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珠在瞬間瞪得老大:“王招也是你們的人?”
王招,利州的縣令。
曹觀起笑了起來,那笑聲有些自嘲:“王縣令是個聰明人,他是蜀地的探花郎,可不是等閒之輩,不過仕途坎坷罷了。但那是天命,不是人命。他可以控制自己的人命,卻無法控制天命。在這亂世裏,聰明人總是懂得該往哪
邊站的,我沒給他一兩銀子,也沒派一個刺客,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
孤鴻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裏冰冷的氣息強行壓了下去。
他只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這些大人物的算計,像是一張看不見摸不着的蛛網,把利州城裏的每一個人都網在了裏頭。
他們不需要動一根手指頭,只需要在旁邊看着,這世道裏的人就會自己踩進陷阱裏去。
“我先說一說你想做什麼,我們再商量可以嗎?”孤鴻道。
曹觀起擺出了一副請的手勢,青竹杖在地上輕輕敲了敲:“洗耳恭聽。”
孤鴻坐回了石凳上,他的手有些顫抖,抓起一粒鹽水毛豆,剝開,把豆子扔進嘴裏,嚼得極慢:“該從哪裏說起好呢?是該從唐家堡開始......還是該從桃子開始?”
他思考了一下,嘆了口氣:“還是桃子吧。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的感情是真的還是假的,我不做判斷。我只想說,無論是真的還是假的,你都利用了你們之間的感情。你瞭解桃子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也瞭解她如果有了一定的權
力後會做什麼。所以,你給了她足夠的資本,讓她造就了一個龐然大物,唐家堡由此而生。”
曹觀起沉默着。
他沒有辯駁,沒有反對,只是端起酒碗,咂了一口,任憑那酒水在舌尖上散開。
孤鴻又說:“桃子當年的境遇可能很糟糕,她帶着弟弟在無常寺裏掙扎,生活一定過得很艱難。所以當她擁有唐家堡這樣的龐然大物之後,她那性子,一定會去幫助那些貧困的百姓。你給了她十年的時間,這十年足夠她將無
數的百姓籠絡麾下,變成忠於唐家堡的百姓。”
孤鴻的眼眶有些微微發紅。
他想起了利州城外那些在水田裏插秧的農人,那些人在提到唐家堡的時候,臉上由衷的敬畏和感激。
“百姓是沒有思想的,他們是可以被操控的。
孤鴻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用這樣的善意,爲你的計劃鋪墊了十年。這些百姓,就成爲了你源源不斷的兵源。我想了想,唐家堡庇護下的百姓,足夠你打造一支強大的軍隊。可你的計劃不止於此,你不滿足於一個簡單的軍
隊,恰好桃子不是一個藏私的人,她將所有的暗器手法、製作工藝、毒藥調配甚至基礎功法,都教給了百姓。你算準了她不藏私,你算準了她想要在這川蜀之地建立一個安穩的國度。你算準了這個想法,所以......開始了你的計
劃。”
說到這裏,孤鴻只覺得自己的胸口裏像是有一把小刀在慢慢地剜着肉,疼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你想讓成德軍的安重榮反叛,再從中計劃。你想要讓大晉亂起來,讓蜀地開始人人自危,從而自發地組建起一支軍隊。這計劃的高明之處在於,你根本不需要動一根手指頭,你只需要把握好出發點,這一切都是順理成章,
按部就班的發生了。到時候,唐家堡振臂一呼,十萬會使暗器、懂毒藥的男女老少就是現成的精兵,而桃子,還會覺得她是在保護她的百姓。”
曹觀起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安靜的後院裏顯得有些突兀,他搖了搖頭:“你神話我了,我沒有那麼大的本事,不過結果的差不多。可你的說辭我並不贊同,我只是想讓唐家堡有自保的力量,並非你所謂的軍隊。我沒有什麼遠大志向,更不想
當什麼霸主皇帝。”
“說的好聽。”
孤鴻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他覺得嘴裏全是苦味,那定州蜜餞的甜香早就散乾淨了,只剩下發澀的餘味:“你以蜀地百姓爲草芥,你背叛了百姓,背叛了唐家堡,背叛了桃子對你的信任。你不這麼覺得麼?”
曹觀起這次沒有迴避,他點了點頭,表示了認同:“按你的說法,確實是這樣。”
孤鴻盯着他:“而你現在,又要南劍山莊來幫你揹負這個罵名。
曹觀起微笑着:“你可以這麼理解。”
孤鴻站起身,把腰間的鐵劍解了下來,放在了石桌上。
“好。”
孤鴻說。
曹觀起也站起身,手裏握着青竹杖:“背了?”
“背了。”
孤鴻看着那柄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鐵劍,眼神有些落寞:“南劍山莊待我不薄。老莊主雖然脾氣暴,但當年在雪地裏把我撿回來,給了一碗熱粥喝,這恩,我得還。老二死了,老三廢了,南家要是個個都成了反賊,這莊子就
真的沒了。我這個外人,來當這個反賊,最合適。’
曹觀起微微躬了躬身,像是在對一個即將遠行的人行禮。
“那便多謝孤鴻兄了。”
他說完,轉過身,用青竹在地上點了點,步子極穩地朝着側門走去。
他走的時候,沒有遲疑,也沒有回頭,那黑木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孤鴻很難想象到,老二死的時候說的是什麼?
曹觀起給他承諾了什麼?
是蜀地的太平?還是百姓的安居?
當老二打算用撥開南劍山莊來奉獻給整個蜀地的時候,他又在想什麼?
曹觀起......
真的值得信任嗎?
曹觀起走後,這三絃居的後院徹底靜了下來。
天已經黑透了,幾顆稀疏的星子掛在雲縫裏,散發着冷清清的白光。
後廚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三絃姑娘端着一碗剛煮好的青面走了出來。
麪條上面碼着幾片肥瘦相間的醬肉,還臥着一個煎得兩面金黃的荷包蛋,熱氣騰騰地升騰起來,把院子裏的冷清衝散了些。
“他人呢?”
三絃姑娘四處瞅了瞅,見只剩下孤鴻一個人,有些奇怪地問。
“走了。”
孤鴻坐回石凳上,端起麪碗,大口大口地喫了起來。
那面很熱,湯水有些燙嘴,可他卻喫得極快,連湯帶水灌進了肚裏。
溫熱的麪條落進胃裏,讓他有些發涼的身子稍微暖和了些。
他用衣袖抹了抹嘴,把空碗擱在桌上,從懷裏摸出了那個用紅綢子包着的錦盒。
他把錦盒推到了三絃姑娘面前。
“這是什麼?”
三絃姑娘看着那紅綢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絞着手帕:“你這人,平日裏連個銅板都捨不得花,今兒個怎麼送起禮來了?”
“一件舊物。”
孤鴻看着她,那一雙有些渾濁的眼裏,此時多了一抹少見的溫柔:“阿爹當年留給我的,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兒,就是一塊太原府的玉料。你留着吧,往後要是手頭緊了,當了也能換幾貫銅錢。”
三絃姑孃的臉紅了紅,她沒有伸手去接那錦盒,只是低着頭說:“你阿爹留給你的,我拿了算怎麼回事?你自個兒留着,往後......往後成家了,給你媳婦便是。
孤鴻笑了笑。
他臉上的刀疤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淡了,整個人瞧着多了一分少有的儒雅。
“我這輩子,成不了家了。”
孤鴻站起身,把石桌上那柄沒有劍格的鐵劍重新系回了腰間:“姑娘,酒錢我擱在桌上了。往後,這酒鋪的側門,便不要給旁人留了。”
三絃姑娘愣了愣。
她看着孤鴻那有些佝僂的背影,心裏忽地湧起一股子說不出的慌亂:“你......你要去哪兒?明兒個早上,還來喝酒麼?我給你留那壇新下的漢中貢米酒。
孤鴻沒回頭。
他邁着有些沉重的步子,順着那道窄窄的側門,慢慢地走了出去。
“不喝了。”
他的聲音從巷子裏傳了過來,有些發虛,被這夜風一吹,轉瞬就散得看不出了。
“這酒太甜,不適合走江湖的人。”
三絃姑娘站在院子裏,看着那扇空蕩蕩的木門。
風吹過老槐樹,幾片落葉打在石桌上,發出了沙沙的響聲。
她走到桌旁,看着那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飛錢,還有那個在月光下泛着暗紅色光澤的錦盒。
眼淚,終於順着她的臉頰落了下來,滴在那褪了色的紅綢子上,暈開了一小片溼痕。
她知道,這個男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利州城外的山路,有些不好走。
春雨剛過,黃泥路爛得像是一鍋糨糊,馬蹄踩上去,每一步都要費極大的力氣。
孤鴻騎着一匹有些脫毛的老馬,順着山路往利州守備軍的營地走去。
他的墨綠色雨披在風裏獵獵作響,腰間的那柄鐵劍沒有劍格,隨着馬匹的晃動,在馬鞍旁發出噹啷,噹啷的脆響。
天快亮的時候,他到了軍營的大門前。
營地門前掛着
破爛的紅燈籠
令風裏劇烈地晃動着,把地 泥水照得忽明忽暗。
幾個守門的哨兵穿着有些發舊的甲兵,正抱着長槍靠在木柵欄上打瞌睡。
“來者何人!”
瞧見有人騎馬接近,一個校尉揉了揉眼,大聲喝道。
孤鴻勒住了馬。
他從懷裏摸出了一塊南劍山莊的玄鐵令牌,隨手扔了過去。
那令牌在空中劃出一道黑色的殘影,穩穩地落在了校尉的腳邊,在泥水裏濺起了一個小小的水花。
“南劍山莊,孤鴻。”
孤鴻坐在馬上,聲音很平,聽不出半分情緒:“利州防守軍將李茂,是我殺的。”
校尉愣住了。
他彎下腰撿起那塊令牌,藉着燈籠的光亮瞅了瞅上面的南家梅花暗紋,臉色在剎那間變得一片煞白。
“反了!南劍山莊造反了!”
校尉扯着嗓子大喊起來,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裏顯得格外刺耳。
整個軍營在瞬間亂了套。
無數的腳步聲和甲兵碰撞的聲音響了起來,一杆杆長槍和一張張硬弩從木柵欄後面探了出來,直指騎在馬上的孤鴻。
孤鴻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那些在晨霧裏有些發慌的蜀軍士兵,臉上掛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南劍山莊待我不薄。”
孤鴻自言自語着。
他緩緩地拔出了腰間那柄沒有劍格的鐵劍。
劍身在晨光下泛着一層冷森森的白光,沒有半分雜質,就像是三絃居後院裏那一缸剛出鍋的清水米酒。
“來吧。”
孤鴻長嘯了一聲,一夾馬腹,迎着那一層層密密麻麻的長槍,猛地衝了過去。
利州城守衙門的內堂裏。
紅泥小火爐裏的炭火已經熄了,只剩下一堆有些發白的灰燼,散發着殘存的微熱。
王招縣令穿着一身有些發皺的官服,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他那一雙有些浮腫的眼裏佈滿了紅絲,顯然是一夜未眠。
“大人。”
一個師爺模樣的人急匆匆地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一份剛送來的飛鴿傳書,聲音有些發額:“城外送來的消息......南劍山莊的孤鴻,今晨單槍匹馬闖了守備軍營.......死在亂槍之下了。”
王招沒有睜眼。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叩,發出清脆的響聲:“南家那邊,有什麼動靜?”
“南老莊主今晨上表,稱孤鴻私通成德軍,意圖在蜀地作亂,南家已將其逐出門牆,並願意獻出南劍山莊在利州的所有田產和商鋪,只求朝廷保全南家老小。”師爺低聲答道。
王招睜開了眼。
那一雙有些浮腫的眼裏,閃過一抹說不出的笑意,有譏諷,也有幾分兔死狐悲的淒涼。
“南建德到底還是老了,膽子被嚇破了。”
王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去,把三公子放了吧。告訴南老莊主,本縣念在南家多年守法的份上,這造反的罪名就不追究了。南家......往後便在老家好生種地吧。”
“是,大人英明。”
師爺躬了躬身,快步退了下去。
王招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面的細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打在院子裏的竹葉上,發出一陣陣沉悶的沙沙聲。
他看着那一半是霧氣,一半是冷雨的利州城,嘆了口氣。
“這蜀地的大勢,終究是要變了。”
他自言自語着,將雙手找進了衣袖裏,指甲死死地摳着掌心。
而在關中。
天風苑的後院裏,槐花已經落盡了。
地上的青石板被連翹打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枯葉子都沒留下。
趙匡胤站在院子中央,手裏的重劍慢吞吞地往下一劈,帶起一陣有些沉悶的劍鳴聲。
他這一劍,比前幾日又沉了幾分。
趙九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着這個有些長進的弟弟,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哥。”
趙光義從走廊裏走了過來,手裏拿着一份從汴京送來的密信,臉色有些凝重:“北邊......安重榮反了。”
趙九沒有抬頭,手裏的小石杵依然在藥罐裏篤篤篤地敲着。
“反了就反了。”
趙九淡淡地說道:“天下的麥子每天都在長,人每天都要喫三碗飯,天塌不下來。”
趙光義看着自家這兩個神色平靜的兄長,只覺得後背上有一層細密的冷汗滲了出來。
他知道,北邊這一把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而那放火的人,此時說不定正坐在蜀地的清風閣裏,手裏拿着一根繫着大紅綢花的青竹杖,一邊喝着漢中的貢米酒,一邊微笑着看着這亂世的棋局。
“哥,我們......該做什麼?”趙光義嚥了口唾沫,低聲問。
趙匡胤收了劍,扯過乾毛巾在脖子上抹了抹,看着遠處的瀑布水,咧嘴笑了笑。
“練劍。”
趙匡胤大步朝着後山走去,那古銅色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異常堅毅:“天底下的事,終究是要靠手裏的傢伙去掙的。劍練好了,比什麼都強。”
連翹抱着黑色披風,靜靜地跟在他身後,那一雙圓圓的眼睛裏,滿是執着的光芒。
關中的風,吹着吹着,就帶了些夏日的燥熱。
這大晉的天下,在這一日,終於徹底亂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