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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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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

風如利刃,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達摩堂前那片寬闊的青石板廣場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幾口巨大的銅鼎裏,原本燃燒着的線香早被風雪撲滅,只剩下一點殘紅在黑暗中苟延殘喘。

行簡...

同洲城外,霜降已過三日。

天未亮透,灰白的天光像一盆摻了水的冷粥,稀薄地潑在枯草與凍土上。護城河結着薄冰,冰面下暗流無聲奔湧,偶有裂紋“咔”一聲脆響,細如蛛網,卻驚得蘆葦叢裏宿鳥撲棱棱飛起,翅尖劃破死寂。

符昭願站在北城樓箭垛後,甲冑未卸,絳色吉服外罩了一件玄鐵鱗甲,肩甲邊緣還沾着昨夜未拭淨的酒漬。他手裏握着一柄未出鞘的劍——不是軍中制式橫刀,也不是節度使府庫裏那柄鑲金嵌玉的儀仗劍,而是一把通體烏沉、無鞘無銘、僅以黑布層層纏繞的舊劍。劍柄磨損得發亮,纏布邊緣泛黃卷邊,像是被無數個日夜摩挲過。

他沒看城外。

目光落在左掌心。

那裏橫着一道新愈的舊疤,皮肉翻卷,尚未褪紅,是去年冬獵時被野豬獠牙撕開的。可今日,這道疤底下,隱隱浮起一層青紫,蜿蜒如蛇,自虎口向上爬行,隱入袖中。

他緩緩攥緊手掌。

一陣刺骨陰寒順着經脈直衝心口,彷彿有根極細的銀針,在骨縫裏遊走穿刺。

這不是風寒,也不是醉後餘症。

是毒。

影閣的“鎖喉引”。

他早該想到的。

昨夜書房那封紅信,火漆印上那隻夜梟雙目用硃砂點得過於濃烈,喙尖微翹——那是影閣“急報”的暗記,但凡此印,所載必爲“已驗真、不可逆、即刻焚燬”之絕密。可它沒被焚,反而堂而皇之擺在軍報最上層,連封口都沒拆嚴實,只微微掀開一角,恰夠人瞥見“夜龍”二字。

太巧了。

巧得不像影閣的手筆,倒像……有人故意塞進來,等着他看見。

符昭願閉了閉眼,喉結上下滾動,嚥下一口腥甜。

他想起蘇輕眉扯下蓋頭時的神情——不是悲慟,不是狂喜,而是崩塌。一座用十年孤寂、三年苦修、一年緘默硬生生築起來的冰峯,在聽見“趙九”兩個字的瞬間,轟然塌陷,露出底下深埋的焦土與岩漿。她指尖顫抖,淚落如雨,可那淚不是爲他流的,是爲一個死而復生的名字流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牽動,卻沒聲音。

原來自己這場大婚,從頭到尾,不過是一場盛大而體面的守靈。

守她心裏那個早已死去、卻又突然詐屍的男人的靈。

身後傳來輕微腳步聲,甲葉輕碰,節奏沉穩,是親兵統領陳礪。

“二公子。”陳礪單膝跪地,抱拳,聲音壓得極低,“西角門哨騎回報,昨夜子時三刻,有兩騎自燕雲方向疾馳而至,未走官道,繞過十裏坡,直入城東槐林。馬蹄印新,帶泥,應是連夜未歇。”

符昭願沒回頭,只問:“幾人?”

“兩騎。一男一女。男者披褐氅,身形瘦削,女者素衣,腰懸軟劍,未蒙面。”

符昭願的手指,倏然收緊。

軟劍……素衣……未蒙面。

他記得那柄劍出鞘時的聲音——初春冰河開裂的第一聲脆響。

他記得那張臉——雨水滑落,毫無血色,卻比雪更冷。

他更記得,昨夜她離開書房後,並未回後院,也未出府。侍女說,少夫人提着半壺殘酒,獨自上了摘星樓。

摘星樓,同洲城最高處,建於前朝,七層飛檐,可俯瞰全城。頂層供奉一尊青銅北鬥七星圖,圖下設香案,常年無人打掃,積塵寸厚。十年前,符彥卿平定契丹叛軍後,曾在此設壇祭天,之後便徹底封樓,鑰匙交由老管家保管。

可昨夜,鑰匙不見了。

老管家今晨在牀底找到它,鏽跡斑斑,卻帶着新鮮的刮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摳開過鎖芯。

符昭願終於轉過身。

陳礪抬頭,猝不及防撞進那雙眼裏——溫潤盡褪,只剩一片沉靜的寒潭,深不見底,卻倒映着城外灰濛濛的天光,像兩粒凍住的星子。

“傳我將令。”符昭願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釘鑿入青磚,“調鷹揚營五百騎,即刻封鎖槐林至摘星樓一線,不許任何人進出。再命工部老匠王六,攜全套開鎖器具,半個時辰內,到摘星樓下候命。”

陳礪一怔:“公子,摘星樓……”

“開鎖。”符昭願截斷他,眸光如刃,“我要知道,她昨夜,在樓上看了什麼。”

陳礪不敢多問,抱拳退下。

符昭願重新望向城外。

灰霧漸散,天光微亮。

就在這時,他左掌心那道青紫疤痕,猛地一跳!

彷彿有活物在皮下拱動。

他霍然抬手,閃電般扯開左腕護甲,撩起袖口——

只見小臂內側,赫然浮現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墨色印記。形如盤踞的螭龍,龍首朝上,雙目赤紅,竟是用極細的硃砂點就,新鮮得彷彿剛烙上去。

鎖喉引,已入血脈。

影閣的毒,從來不是要人死,而是要人……聽命。

符昭願盯着那枚印記,忽然極緩地、極輕地呼出一口氣。

原來如此。

昨夜那封紅信,不是預警,是鉤餌。

趙九未死,是餌。

蘇輕眉倉皇離府,是餌。

而他符昭願,這個剛剛大婚、手握雄兵、父親位極人臣的節度使次子,纔是他們真正想釣的那條大魚。

影閣要的,從來不是凌展雲的命,也不是石敬瑭的詔書。

是要他符昭願,親手撕開大晉最後一塊遮羞布,把同洲,變成一把插向汴梁咽喉的刀。

風忽然大了。

捲起他肩甲上的殘酒氣,混着鐵鏽味,直往鼻腔裏鑽。

符昭願解下腰間那枚刻着“昭願”二字的青銅虎符,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涼。

他沒回府。

轉身,沿着馬道拾級而下,直奔城西校場。

校場空曠,晨霧未散,唯有三百名鐵鷂子靜立如松。他們是符彥卿親訓的死士,甲不離身,刀不入鞘,每人左臂皆刺有一隻銜環銅雀——符家軍魂,代代相傳,不死不休。

符昭願走到陣前,未發一言,只將手中虎符高高舉起。

三百鐵鷂子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鏗然,震得地面微顫。

他垂眸,看着第一排跪在最前的那個少年。十七八歲,臉頰尚帶稚氣,左眼眉骨上有一道淺疤,是去年隨他突襲遼營時被流矢擦傷的。

“阿硯。”符昭願喚他名字,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全場,“你祖上,是符家莊佃戶,對麼?”

少年仰起臉,眼神澄澈:“回公子,家父家母,皆葬在莊後亂墳崗。若非節帥收留,兒早餓死溝渠。”

“你記得恩。”

符昭願點頭,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堅毅的臉,“你們都記得。符家養你們,教你們殺敵,給你們飯喫,給你們娘子娶進門。可你們可曾想過——”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沉如悶雷:

“若有一天,符家要你們殺的,是你們的爹孃?”

全場死寂。

三百鐵鷂子,連呼吸都停了。

阿硯嘴脣翕動,想說什麼,終究沒發出聲。

符昭願卻笑了,那笑竟有些蒼涼:“不必答。我也不需要你們答。”

他緩緩將虎符收回懷中,解下腰間那柄烏沉舊劍,雙手捧起,遞向阿硯。

“拿着。”

阿硯渾身一震,雙手顫抖着接過,劍身沉重,壓得他手腕一沉。

“此劍無名。”符昭願聲音平靜得可怕,“是我十歲那年,親手鑄成的第一把劍。劍胚取自黃河鐵沙,淬火用的是同洲井水,鍛打三千六百錘,沒請過一位師傅。”

他抬起左手,指向自己左臂內側那枚尚未乾涸的赤目螭龍:“現在,它有了名字。”

“叫‘聽命’。”

阿硯雙手捧劍,指尖觸到劍柄纏佈下凸起的刻痕——不是符家徽記,而是一道極細的“趙”字篆紋,深嵌木紋之中,幾乎與歲月融爲一體。

他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符昭願卻已轉身,大步離去,玄甲在微光下泛着冷硬幽光。

“傳令下去。”他背影挺直如槍,聲音飄來,斬釘截鐵,“今日起,鐵鷂子歸阿硯統轄。若有違令者——”

他腳步未停,只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一劃頸側。

動作輕描淡寫,卻比千軍萬馬更令人膽寒。

阿硯低頭,看着手中這柄沉默的劍,又看向自己手臂上那隻銜環銅雀。

銅雀銜環,環中空無一物。

可此刻,他忽然覺得,那環裏,正慢慢滲出血來。

……

同一時刻,摘星樓頂層。

銅爐裏的香早已燃盡,灰燼冷透。

蘇輕眉坐在北鬥七星圖前,素衣染塵,赤足踩在冰涼的青銅地板上。她面前攤開一張泛黃的羊皮輿圖,圖上墨線縱橫,密密麻麻標註着山川關隘、驛站烽燧,最醒目的,是燕雲十六州邊界線上,用硃砂圈出的十二處地點,每一處旁邊,都寫着一個名字。

趙九。

趙九。

趙九。

全是趙九。

她手指撫過那些名字,指尖冰涼,卻在觸到第七個“趙九”時,忽然蜷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窗外,天光終於刺破雲層,一道金線劈開灰幕,直直照在北鬥圖中央的天樞星位上。

就在那光芒落下的剎那——

“咔嚓。”

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腰間那柄薄如蟬翼的軟劍,劍鞘上,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悄然蔓延開來。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洛陽佛堂。

宋當歸癱坐在長凳上,面如金紙,冷汗浸透狐裘內襯。他懷中那二百兩黃金,已被張鐸當面稱重、熔鑄、壓上無常寺特製火印,變成一塊沉甸甸的赤金錠,此刻正躺在張鐸油膩的掌心裏,反射着油燈昏黃的光。

“公子放心。”張鐸將金錠收入懷中,笑容和煦如春風,“三日後,佛堂等您凱旋。”

宋當歸想笑,嘴角卻只抽搐了一下,喉嚨裏泛起鐵鏽味。

他撐着桌子想站起來,殘腿卻一陣鑽心劇痛,身子一歪,差點栽倒。

張鐸眼疾手快扶住他,胖手搭在他肩頭,力道沉得驚人。

“公子慢些。”他聲音溫和,小眼睛裏卻閃過一絲冰冷,“賭局已開,生死由命。您既押了注,便只能等結果。”

宋當歸僵在原地,忽然聽見張鐸湊近耳畔,用只有他能聽見的氣音,輕輕吐出幾個字:

“凌展雲不死……死的,就是您。”

話音落,張鐸已鬆開手,笑呵呵地送他到門口。

秋風捲起破布幌子,露出門板背面一行幾乎磨平的小字:

佛曰:衆生皆苦,唯賭可渡。

宋當歸踉蹌踏出酒鋪,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抬手遮擋,卻見自己那隻殘缺的右手,在光下投下一團扭曲的、不成形狀的影子。

那影子,正緩緩伸長,無聲無息,爬向巷子深處——

爬向無常寺真正的山門。

而同洲城北,符昭願立於校場高臺,望着三百鐵鷂子沉默列陣。

他左臂內側,那枚赤目螭龍印記,正隨着他愈發沉穩的心跳,一明一滅,如同呼吸。

遠處,一隻灰羽信鴿掠過城牆,翅膀扇動,抖落幾點寒霜。

鴿腹下,綁着一枚小小的竹筒。

筒內,是第二封紅信。

火漆印上,夜梟雙目,已然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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