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濤閣內的火光將夜色撕扯得支離破碎。
血腥氣混雜着木材燒焦的刺鼻味道,在空曠的大廳裏劇烈翻滾。
王老爺子胸前的血窟窿還在汨汨冒着血泡。
天門道長手中的拂塵依然滴塵不染,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掛着高高在上的悲憫。
就在這近乎凝固的死局之中,一聲帶着破音的稚嫩怒吼,硬生生砸碎了滿堂的死寂。
柴刀的刀鋒上,還往下滴着暗紅色的血水。
他的兩條腿在劇烈地打擺子。
畢竟他面對的是泰山派代掌門,是一個即將邁入宗師境的恐怖怪物。
可是小虎沒有退。
他非但沒退,反而將那把破柴刀緩緩舉起,刀尖直指天門道長的鼻尖。
雙腳一前一後,猛地在青石板上紮下。
脊背瞬間弓起。
呼吸在這一刻強行變得綿長。
那是一個極其古怪、極其難看的拳架子。
沒有真氣流轉,沒有渾厚的威壓,甚至動作都顯得歪歪扭扭。
但樑上的趙九,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那正是他平日裏在江船上教給這小子的一套基礎把式,這套起手式不同於任何傳統的武學,那是趙九精心研究過的,他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將氣經和混元功的威力發揮到機制。
雖然稚嫩,雖然可笑,但那瘦小的身軀裏,此刻竟生出了一股死不回頭的狠辣。
“老匹夫!”
小虎扯着嗓子大罵,聲音因爲恐懼和憤怒而變了調:“拿個破雞毛撣子裝什麼活神仙!有種衝小爺來!小爺今天剁了你的狗爪子!”
辱罵聲在空蕩的閣樓裏迴盪。
王虎癱倒在牆角,目眥欲裂地看着這個不知死活的孩子。
天門道長臉上的悲憫消失了,浮現出了一種看待臭蟲般的戲謔。
“哪裏來的野種。”
天門道長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輕蔑到了極點:“也配在貧道面前狺狺狂吠。
話音未落。
天門道長手中的拂塵隨手一揮。
根本不需要拔劍。
對於這種毫無真氣底子的凡夫俗子,宗師境的隨手一擊,便不亞於泰山壓頂。
轟!
空氣中猛然爆開一團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
磅礴的真氣化作一頭張牙舞爪的狂龍,咆哮着撞向門口的少年。
青石板地面在這股氣浪的席捲下寸寸龜裂,碎石如同暗器般向四周瘋狂進射。
小虎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柄萬斤重錘狠狠砸中。
呼吸瞬間停滯。
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那股力量太快,太強,強到他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能眼睜睜看着死亡的陰影將自己徹底吞沒。
他閉上了眼睛。
但他依然死死握着刀,維持着那個可笑的拳架子。
然而,預想中粉身碎骨的劇痛並沒有傳來。
就在那股排山倒海的真氣即將碾碎小虎的千鈞一髮之際。
黑暗的房梁之上。
趙九的手指微微一彈。
一枚極不起眼的碎銀子,悄無聲息地脫手而出。
沒有耀眼的光芒,沒有震天的聲勢。
那隻是一塊市井用來買酒切肉的普通碎銀。
但就在它脫離趙九指尖的那一個剎那。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碎銀在空氣中高速摩擦,帶起一道極其刺耳的鳴!
嗤——!
那不是真氣破空的聲音。
那是極致的速度與純粹的力量,強行撕裂空間的尖嘯!
這枚凡鐵,就這麼直直地撞入了天門道長那如山如海的宗師真氣之中。
沒有僵持。
沒有阻滯。
摧枯拉朽!
白色的真氣狂龍在這枚碎銀面前,脆弱得如同糊窗戶的薄紙。
砰的一聲悶響。
氣浪在小虎身前三尺處轟然炸裂,化作漫天狂風向兩側倒卷。
而那枚碎銀去勢不減,直奔天門道長的面門!
天門道長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點。
生死危機之下,宗師境的本能讓他猛地抬起右臂。
手中的雪白拂塵化作一面密不透風的盾,試圖擋下這致命的一擊。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擊聲炸響。
緊接着,是一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天門道長引以爲傲的法器拂塵,在接觸到碎銀的瞬間,猛地向後崩出一個極其誇張的弧度。
白色的獸毛根根寸斷!
木製的握柄從中炸裂!
一股沛莫能御的恐怖巨力,順着斷裂的拂塵,如同狂飆的野馬般衝入天門道長的右臂。
天門道長悶哼一聲,整個人如遭雷擊。
右臂的衣袖瞬間炸成漫天蝴蝶。
那雙穩如泰山的雙腳,在青石板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硬生生向後倒退了半步!
滿堂死寂。
只有烈火燃燒的噼啪聲在響。
王虎愣住了。
苟延殘喘的蓑衣人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堂堂泰山派代掌門,一派宗師級別的人物,竟然被一枚憑空出現的碎銀子,斷了法器,逼退了半步!
天門道長死死盯着自己那隻正在不受控制狂顫的右手。
殷紅的鮮血正順着虎口滴落。
駭然。
無法掩飾的駭然。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死死鎖住門口的小虎。
這小子絕不可能有這種修爲!
這小子背後,定然藏着一個境界遠超自己的絕世高人!
甚至......可能已經摸到了大宗師的門檻!
“你……………”
天門道長的聲音不再有剛纔的高高在上,反而透着幾分難以察覺的忌憚:“你師承何處?!哪位高人在此,何不現身一見!”
小虎也懵了。
他茫然地看着掉在地上,還冒着青煙的那枚碎銀子。
但這小子是個天生的混不吝,眼見老牛鼻子喫癟,立刻把胸脯挺得老高。
“小爺的師父,是你祖宗!”
小虎呸了一聲,卻半個字沒吐露趙九的底細。
樑上。
趙九並沒有因爲天門道長的質問而現身。
他的目光極度冷漠。
他要的不是一場公平的決鬥。
他要的是絕對的碾壓,是摧毀對方道心的恐懼。
趙九緩緩閉上雙眼。
《天下太平決》第七層——止戈。
意境全開。
沒有浩蕩的真氣波動,沒有飛沙走石的異象。
但就在趙九閉眼的那個瞬間。
聽濤閣內的空氣,突然變得無比粘稠。
那種感覺,就像是整座閣樓突然被沉入了萬丈深海。
原本隨風狂舞的火焰,突然停止了跳動,詭異地定格在半空中。
漫天飛舞的灰燼、懸浮在空氣中的塵埃、甚至是順着屋檐滴落的雨水。
全都在這一刻,陷入了絕對的靜止。
凝固。
徹底的凝固。
天門道長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冰冷大手狠狠攫住。
呼吸變得無比艱難。
體內的宗師真氣,在這股無處不在的恐怖威壓下,竟然開始瑟瑟發抖,猶如遇到天敵的鼠雀。
“誰……………”
天門道長的額頭上滲出密集的冷汗。
他瘋狂地轉動眼球,試圖在四周的陰影中尋找那個根本不存在的敵人。
這種未見其人,先臨其威的恐懼,遠比真刀真槍的廝殺更讓人崩潰。
對方甚至不需要動手,單憑這股意境,就能將他徹底抹殺。
而在大廳的角落裏。
那個之前被震碎了全身骨骼,癱倒在血泊中的瘦黑小子,王審琦。
他沒有看小虎。
也沒有看如臨大敵的天門道長。
他正極其艱難地,一寸一寸地揚起那張沾滿內臟碎塊的臉。
那雙原本死寂如水的眼睛裏,此刻爆發出一種餓狼般的光芒。
野獸的直覺。
讓他成爲了全場唯一一個,穿透了那層層威壓,敏銳捕捉到氣機源頭的人。
他死死盯着大殿正上方的那根粗大橫樑。
盯着那一團深邃的陰影。
那裏面藏着神。
藏着能夠把高高在上的宗師踩在腳底下的力量。
王審琦的嘴脣劇烈哆嗦着。
他的眼神裏沒有對神明的敬畏。
沒有得救後的感激。
只有貪婪。
一種對極致力量,對生殺予奪的絕對暴力,極度渴望的瘋狂與崇拜。
我要那種力量。
就算是把靈魂賣給魔鬼,我也要那種能夠踩碎一切的力量!
閣樓外的風雨依然在肆虐。
但閣樓內的氣氛,已經緊繃到了一碰就碎的極致。
就在天門道長的神經即將崩潰,準備不顧一切強行突圍的剎那。
變故再起。
“砰!砰!砰!”
三聲極其沉悶的爆響,毫無徵兆地在聽濤閣的三個死角同時炸開。
沒有傷人的破片。
只有極其濃郁的紫色煙霧,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噴湧而出。
沈寄歡。
她不知何時已經潛伏到了窗外。
百花谷的祕製毒煙,遇風即燃,遇火即爆。
紫色的濃煙帶着極其刺鼻的甜腥味,轉眼間便將閣樓內的紅蓮業火徹底吞噬。
紅紫交織。
視覺的衝擊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峯。
熊熊大火將紫煙炙烤得如同沸騰的瘴氣,整個聽濤閣瞬間變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修羅鬼蜮。
“毒煙!閉氣!”
天門道長厲喝一聲,再也顧不得什麼宗師風度,長袖猛地一捲,護住面門,身形向後暴退。
而在他退後的那一瞬間。
樑上的陰影動了。
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沒有驚動一粒塵埃。
趙九就像是一隻在夜色中滑行的夜梟,從數丈高的橫樑上如鬼魅般倒掠而下。
他的動作優雅、迅捷,卻又透着一股將一切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從容。
落地無聲。
腳尖剛剛觸及青石板,趙九的右手已經如探囊取物般探出。
一把住了角落裏奄奄一息的王審琦的後衣領。
那瘦小殘破的身軀在他手裏輕如無物。
王審琦只覺得眼前一花。
他甚至沒看清男人的臉,只看到了一抹深青色的衣角,以及一雙深邃得如同萬丈深淵的眸子。
趙九的聲音不大。
但在這嘈雜的火場和混亂的毒煙中,卻極其清晰地刺入每一個人的耳膜。
“水路!”
命令短促。
不容反駁。
早在趙九發出這聲低喝之前,一直隱伏在門外的溫良已經動了。
他那隻瞎了一半的眼睛在夜色中閃爍着狼一樣的兇光。
竹篙一挑。
直接將還愣在原地的小虎掃到了自己背後。
緊接着,他空出的左手一把抄起重傷的王虎,右腳在地上猛地一跺。
青石板碎裂。
一個隱祕的地下水道入口赫然出現在衆人面前。
“賊子敢爾!”
毒煙深處,天門道長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
那股威壓雖然恐怖,但對方顯然沒有正面交鋒的打算,這明擺着是在藉機救人!
惱羞成怒的狂吼聲撕裂了紫煙。
天門道長強行衝破百花谷的毒障,體內劫境真氣不顧一切地燃燒起來。
雙掌翻飛。
兩道排山倒海的學風撕裂空氣,帶着必殺的決心,狠狠轟向已經半隻腳踏入密道的衆人。
這一擊,他動了真怒。
誓要將這些螻蟻連同那個裝神弄鬼的高人一起拍成肉泥。
然而。
他的學風剛剛突進到密道口三尺之地。
一堵牆出現了。
不是土石堆砌的實體牆。
而是一股憑空出現極其霸道、極其厚重的暗金色氣牆。
那氣息不屬於任何已知的門派真氣。
它深沉。
它古老。
它帶着一種俯瞰蒼生的絕對傲慢。
轟——!
白色的風狠狠撞在暗金色的氣牆上。
天門道長只覺得自己的雙掌像是拍在了一座不可撼動的萬年冰川之上。
沒有意料之中的突破。
只有極其恐怖的反震之力,如同海嘯般順着雙臂倒灌而回!
“噗!”
天門道長胸口一悶,喉頭猛地一甜,一口鮮血當場噴了出來。
他那堅不可摧的宗師體魄,在這股暗金色的氣息面前,竟然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體內氣血瘋狂翻湧,五臟六腑都彷彿移了位。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
看着那個青衣男人的背影。
看着那個男人手裏提着王審琦,從容不迫地跨入密道。
紅紫交織的火光與毒煙中。
趙九的步伐平穩得令人髮指。
他沒有回頭。
但那股暗金色的氣息卻像是一條無形的巨龍,盤踞在密道口,冷冷地注視着天門道長,警告他不得雷池半步。
水汽撲面而來。
密道內的空氣雖然潮溼陰冷,但比起上面那烈火烹油的煉獄,已是天堂。
嘩啦啦的水聲在腳下迴盪。
溫良扛着王虎,小虎緊緊抓着溫良的衣角,寄歡也已經順着暗門滑了下來。
一行人在逼仄的水道中極速穿行。
頭頂上方不斷傳來沉悶的爆炸聲和磚石砸落的轟鳴聲。
聽濤閣,塌了。
王虎趴在溫良的肩膀上。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在最前方的那個青衫背影。
一枚碎銀擊斷天門道長的拂塵。
一股氣息逼退宗師境的拼死一擊。
在泰山派的重重包圍下,如同閒庭信步般將他們從鬼門關裏硬生生拽了回來。
這樣的手段,這樣的實力。
即便是當年全盛時期的王老將軍,也絕對做不到!
“咳咳......”
王虎咳出一口黑血,掙扎着抬起頭。
他看着那個將王審琦輕輕放在一條備用小船上的男人。
震撼。
感激。
還有一種對未知強者的極度敬畏。
“閣下......”
王虎的聲音極其沙啞,彷彿砂紙在摩擦:“閣下究竟是誰?爲何要冒死救我們?”
前方的水流聲似乎停了一瞬。
趙九站在船頭。
水面的波光映照着他那張棱角分明的側臉。
他緩緩回過頭。
深淵般的左眼,烈陽般的右眼,在這陰暗的密道中散發着令人心悸的魔力。
他看着滿身是血的王虎。
看着驚魂未定的小虎。
看着那個躺在船艙裏,依然用野獸般貪婪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王審琦。
趙九笑了。
“我?”
趙九的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茶館裏閒聊:“一個路過的郎中罷了。”
路過的郎中。
這輕飄飄的五個字,砸在王虎等人的心頭,卻重如千鈞。
誰家的郎中能把泰山派代掌門當狗一樣戲耍?
誰家的郎中身上能散發出那種壓塌天地的暗金色氣息?
但趙九沒有解釋。
他也懶得解釋。
他只是轉過頭,看向前方漆黑幽深的水道。
就在這時。
咔咔咔咔——!
密道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機括啓動聲。
那聲音沉重、巨大,彷彿沉睡在地底的鋼鐵巨獸突然甦醒。
緊接着,頭頂上方的岩層開始劇烈震顫。
“不好!”
溫良臉色大變,瞎眼旁的肌肉劇烈抽搐。
轟隆——!
一塊足有數萬斤重的千斤閘巨石,從水道頂部轟然砸落。
水花激起十丈高。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密道內瘋狂迴盪。
水寨這條最後的退路,被徹底隔斷了。
退路已封。
前路未卜。
趙九看着那塊死死堵住水道的巨石,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看來。”
趙九冷冷地盯着那塊巨石,周身的暗金色氣息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湧:“有人不想讓我們活着走出這連雲水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