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東區郊外,一處佔地廣闊的育種基地靜靜矗立。
基地四周圍着高達三米的鐵絲網,牆頭佈滿監控探頭,白日裏也透着幾分肅穆。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給整片培育田籠上一層朦朧的白紗,空氣中瀰漫着溼潤...
“兩位美女,歡迎光臨!”服務員笑容熱情,手裏還捏着兩支圓珠筆,一邊說話一邊利落地抽出一張菜單遞過來,“今天剛出鍋的鮮肉生煎,肉餡是師傅凌晨三點現剁的,湯汁特別足,咬一口‘滋啦’一聲全爆出來——要不要先來兩份嚐嚐?”
王嬌眼睛一亮,剛要開口,蘇月卻輕輕抬手,指尖點了點菜單右下角一行小字:“喏,這行寫着‘本店生煎皮底酥脆,需現煎十分鐘,不接受加急’。”
“哎喲,您真仔細。”服務員一拍腦門,笑得更真誠了,“不過放心,我們後廚有六口平底鍋輪着煎,現在下單,最多十二分鐘就上桌。您看——”她朝廚房方向努了努嘴,果然見三名戴白帽的師傅正麻利地翻動鐵鍋,金黃焦脆的生煎在油花裏微微顫動,騰起一股裹着麥香與肉脂的熱浪。
王嬌嚥了下口水,轉頭問蘇月:“那……咱們點兩份?再加一份薺菜豆腐羹?我看玻璃櫃裏那個碧綠碧綠的,看着就清爽。”
蘇月笑着點頭,正要應聲,餘光忽然掃過斜對面靠窗那張四人桌——一個穿藏青色高領毛衣的男人正低頭攪動面前的酸梅湯,左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古樸的銀戒,戒面浮雕着一隻閉目盤踞的玄龜。他眉骨微凸,鼻樑挺直,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削,耳後卻有一顆極小的紅痣,像一粒未乾的硃砂。
蘇月手指一頓,攪動咖啡杯的小勺停在半空。
這人她見過。
三天前異能管理局臨時調度會上,坐在主位右側第三位的那位,全程沒發一言,只在散會前將一份加密數據芯片推給林立,薄脣微啓,只吐出四個字:“碼頭東區,三號倉。”
當時林立接過後頷首致意,她坐在後排記錄會議紀要,隔着二十米遠,看清了那枚玄龜銀戒,也記住了這人垂眸時睫毛投下的陰影,長而密,像兩把收攏的黑羽扇。
可那人明明該在管理局總部處理跨境靈能走私案卷宗,怎麼會出現在這商場?還獨自一人,坐在這裏喝酸梅湯?
蘇月不動聲色收回目光,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又若無其事地繼續翻菜單,彷彿只是被櫥窗外飄過的氣球吸引了一瞬。可心口卻像被細線輕輕一扯,微微發緊。
“蘇月?”王嬌歪頭湊近,壓低聲音,“你臉怎麼突然有點白?空調太冷了?”
“沒事。”蘇月揚起嘴角,把菜單合上,“就按你說的,兩份鮮肉生煎,一份薺菜豆腐羹。再來兩杯桂花烏龍,溫的。”
“好嘞!”服務員記完單子,轉身時裙襬旋開一道紅弧,很快淹沒在蒸騰熱氣裏。
王嬌伸手去拿桌上的玻璃糖罐,指尖剛碰到冰涼瓶身,忽聽“啪嗒”一聲輕響。
一顆琥珀色的桂花蜜糖從罐口滾落,沿着光滑桌面滑向桌沿,眼看就要墜地——
一隻修長的手橫空伸出,食指與中指精準夾住糖粒,穩穩懸停在離地面十釐米處。
蘇月抬頭。
玄龜銀戒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站在桌旁,指腹摩挲着糖殼上細密的糖霜,嗓音低沉平緩,像一塊沉入深潭的玉石:“糖罐放得太靠邊了,容易碰掉。”
他手腕一翻,糖粒輕巧躍回罐中,發出清越一聲“叮”。
王嬌愣住,下意識想道謝,卻被蘇月按住了手背。
蘇月仰起臉,目光澄澈,笑意溫軟:“謝謝先生幫忙。不過……這糖罐是我們自己挪過去的,不是您碰的呀。”
男人眼睫微掀,終於正眼看向她。
那雙眼睛極黑,瞳孔深處卻似有暗流緩緩旋轉,不像活人的眼,倒像兩口封存千年的古井,映不出光,只吞得下影。
他沒反駁,只將右手插進毛衣口袋,指節在布料下微微凸起,像是握着什麼堅硬之物。然後他朝兩人略一頷首,轉身走回原座,背影挺直如松,步伐無聲,彷彿剛纔那一下伸手,不過是掠過水麪的一片枯葉,連漣漪都未曾驚起。
王嬌直到他坐定才呼出一口氣,肩膀垮下來:“哇……這人好有壓迫感!跟電影裏演特工似的,我剛纔心跳都快了兩拍。”
蘇月垂眸,用小勺慢條斯理攪動漸漸涼下去的咖啡,奶泡在褐色液體表面畫出細密漩渦。她沒接話,只盯着那漩渦中心,彷彿那裏藏着某個正在緩慢成形的答案。
手機在包裏震動了一下。
她不動聲色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是林立發來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剛喫完羊肉面,辣度剛好。你那邊逛累了沒?】
蘇月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回覆。
商場穹頂的燈光溫柔灑落,將她睫毛的影子投在手背上,微微顫動。她忽然想起今早林立出發前,曾站在玄關處系圍巾,那條深灰羊絨圍巾一角,沾着一點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赭紅色泥印——像是從某處廢棄碼頭的鏽蝕鐵梯上蹭來的。
而此刻,那枚玄龜銀戒的男人,正用拇指緩緩擦拭着酸梅湯杯沿,動作細緻得近乎虔誠。杯壁凝結的水珠順着他指腹滑落,在深色毛衣袖口洇開一小片更深的溼痕,像一滴遲遲不肯蒸發的血。
生煎包的香氣愈發濃烈,混合着醋香、蔥油與焦糖色的脆皮氣息,在空氣裏織成一張細密的網。王嬌已經捧着熱騰騰的豆腐羹小口啜飲,臉頰被暖意燻得微紅。
蘇月終於抬手,在屏幕上敲下回覆:
【剛找到座位,正等生煎。你下午還要忙?】
發送鍵按下的剎那,她眼角餘光瞥見——玄龜銀戒的男人放下湯杯,從內袋取出一部老式翻蓋手機,黑色機身磨得發亮。他按下開機鍵,屏幕幽幽亮起,藍光映亮他半邊臉頰,也照見屏幕上跳動的三個字:
【倒計時:02:17:43】
蘇月呼吸一滯。
那不是普通計時器的格式。異能管理局內部檔案庫裏,所有高危任務終端,倒計時界面皆採用七位數字顯示,精確到秒,且左起第一位永遠爲任務代號首字母縮寫。
02:17:43。
二號任務?十七號區域?四十三分四十三秒後觸發某種機制?
她飛快抬眼,想再確認一眼屏幕,可男人已合上翻蓋,動作快得像從未打開過。他端起酸梅湯,喉結隨着吞嚥微微滾動,神色平靜無波,彷彿剛纔那抹幽藍只是她視網膜上殘留的錯覺。
可蘇月知道不是。
她曾親手錄入過三個月前那起“海葵行動”的全部時間戳日誌——所有終端同步校準,誤差不超過0.03秒。而此刻腕錶指針指向12:58,距離兩點一刻,還有整整一個半小時。
02:17:43。
這個數字,不該存在。
王嬌忽然放下羹匙,指着窗外:“快看!那隻鴿子,叼着個紅紙包飛過去了!”
蘇月順勢望向玻璃幕牆外。果然,一隻灰羽白尾的野鴿正振翅掠過陽光,爪尖勾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硃砂紅紙包,紙包邊緣微微翹起,露出裏面一點銀灰的金屬反光。
她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微型定位信標特有的錫箔封裝層。
管理局絕密級追蹤器,代號“蜉蝣”,僅拇指大小,續航七十二小時,信號穿透力極強,常用於高階修行者反追蹤布控——而啓用條件,必須由三名以上S級監察員聯署簽發。
可眼前這隻鴿子,分明是從商場三樓寵物店方向飛來的。
蘇月猛地攥緊手機,指節泛白。她記起來了,今早林立出門前,曾對着玄關鏡整理衣領,鏡面反射裏,他左耳後方,赫然貼着一片比創可貼更薄的透明膠質——那是“蜉蝣”接收端最隱蔽的佩戴方式。
他早就在身上裝了信標。
可爲什麼,要讓一隻鴿子,銜着同型號的發射器,在百貨商場上空,大搖大擺地飛過?
除非……這不是爲了追蹤誰。
而是爲了標記什麼。
蘇月指尖冰涼,卻仍維持着微笑,對王嬌柔聲道:“嗯,真可愛。我們快喫吧,生煎要趁熱。”
話音未落,店門口風鈴“叮鈴”一聲脆響。
一個穿着明黃色外賣服的年輕人快步走進來,頭盔還扣在頭上,只露出下半張臉。他徑直走向玄龜銀戒的男人,遞上一個印着“極速達”logo的保溫袋,聲音洪亮:“顧先生,您的加急文件,簽收一下!”
男人接過袋子,從內袋掏出一支鋼筆,在簽收單上龍飛鳳舞簽下名字。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輕響。
蘇月的目光死死鎖在他執筆的右手上——虎口處,一道新鮮的、尚未結痂的月牙形抓痕,邊緣微微翻起,滲着極淡的血絲。
那形狀,像極了貓科動物最鋒利的爪尖留下的印記。
小白貓昨夜蹲在窗臺舔爪時,曾不小心刮破林立遞來蘋果的手背。
同一位置。
同一形狀。
蘇月緩緩吸了一口氣,桂花烏龍的甜香滑入肺腑,卻壓不住舌尖泛起的一絲鐵鏽味。
她終於明白,爲什麼林立今早系圍巾時,要特意把圍巾拉高,擋住耳後那片透明膠質。
不是爲了遮掩。
是爲了確保,當那隻灰羽白尾的鴿子從商場穹頂掠過時,它爪尖的“蜉蝣”發射器,能精準捕捉到林立身上接收端傳來的、獨一無二的靈能頻段波動——並以此爲錨點,將整個商場三公裏範圍內的靈能場,實時繪製爲一張動態拓撲圖。
而圖上唯一持續閃爍的座標,此刻正坐在她斜對面,慢條斯理地喝着酸梅湯。
顧硯。
管理局首席靈能架構師,三階巔峯,真實戰力評級從未公開。
他來此,不是爲了任務。
是爲了驗證一個猜想。
關於周彤彤。
關於那個清晨,在公園松樹下,唱着兒歌,掌心浮現金光的女孩。
蘇月垂眸,將最後一口微涼的桂花烏龍含在口中,沒有嚥下。
甜味在舌尖瀰漫,卻嘗不出絲毫暖意。
她看見自己映在手機屏幕上的倒影,瞳孔深處,一點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金芒,正隨心跳節奏,極其緩慢地明滅——
像一顆,剛剛被喚醒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