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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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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眼看就要開學了,何文惠要前往北大報到了。

然而,從南京到京城的火車票不好買,再加上臨近開學季,學生返校的多,出門辦事的多,火車票更是緊張得不行。

尤其是這類長途臥鋪,託關係都未必搞得到,更別說何文惠這種沒門路沒熟人的人了。

何文惠跑了兩趟火車站,排隊排了好幾個小時,站得腿都腫了。

第一次去,排到她的時候,售票窗口的小鐵門啪地關上了,髒兮兮的玻璃上貼了張紙——“票已售完”。

何文惠呆呆地站在窗口前愣了半天,捏着錢的手慢慢放下來,只能失望地轉身走了。

第二次去,特意提前了兩個小時到,排在了隊伍前面,心想這回總該買到了吧。

可輪到何文惠了,還是那句冷冰冰的話:“臥鋪沒了,硬座要不要?”

何文惠咬了咬牙,硬座也行,總比去不了強。

剛要掏錢,後面的人一擁而上,把何文惠擠到了一邊,等她再擠回去,硬座也沒了。

何文惠站在火車站門口,看着人來人往的廣場,心裏堵得慌。

馬上就要開學了,再買不到票,遲到了怎麼辦?

何文惠越想越急,眼眶紅紅的,可她知道哭沒用,哭也哭不出票來。

然而何文惠不知道的是,劉洪昌一直關注着她的一舉一動。

自從何文惠來食堂請客,還有羊骨頭事件開始,劉洪昌就對她上了心。

當聽說何文惠買不到火車票,急得團團轉的時候,劉洪昌就坐不住了。

當天晚上,劉洪昌只帶了一個搪瓷缸子,兩個冷饅頭,一包榨菜,騎着自行車去了火車站。

下了班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身上還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邊。

劉洪昌要去給何文惠搶一張火車票,臥鋪的,讓何文惠舒舒服服地去京城報到,不用在硬座上熬二十多個小時。

到了售票大廳,臥鋪窗口前面已經排了老長的隊,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冬眠的蛇,從窗口一直排到大門口,拐了好幾個彎。

劉洪昌排在隊尾,坐在自己帶來的小馬紮上,把搪瓷缸子放在腳邊,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夜裏的大廳又悶又熱,頭頂的電風扇吱呀吱呀地轉着,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周圍的人有的靠着牆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抽菸,有的在跟前後的人聊天打發時間。

劉洪昌不抽菸,也不愛跟人搭話,就那麼坐着,盯着前面的人頭,一個一個地數。

餓了,他就咬一口冷饅頭,嚼兩下,嚥下去,就着搪瓷缸子裏的白開水。

饅頭涼了,硬了,咬起來掉渣,但是他也不在乎,三兩口就咽完了。

困了,劉洪昌就站起來走兩步,去水房接一缸子涼水,潑在臉上,激靈一下,又清醒了。

劉洪昌不敢睡,怕睡着了被人擠到後面去,更怕排了一夜的隊,到頭來票賣完了,白忙活一場。

排了一整夜。

凌晨的時候,是最難熬的。

大廳裏安靜下來,打鼾聲此起彼伏,有人橫躺在長椅上,有人蜷縮在角落裏,有人靠着牆站着都能睡着。

劉洪昌也困得不行,站着都能睡着,眼皮像灌了鉛一樣往下墜。

只能用指甲掐自己的虎口,掐得生疼,疼了就清醒一會兒,一會兒又困了,再掐。

虎口被掐得紅紅的,留下好幾道指甲印。

天亮的時候,終於輪到劉洪昌了。

劉洪昌把捏了一夜的錢從窗口塞進去,“一張臥鋪,南京到京城。”

售票員看了他一眼,接過錢,噼裏啪啦地打算盤,然後從那一排小格子裏抽出一張票,蓋了章,遞了出來。

劉洪昌接過票,湊到窗口的燈光下看了看——有座,有鋪,日期也對。

先是把票小心地摺好,揣進上衣口袋裏,貼着胸口的位置,拍了拍,確定不會掉,才轉身走了。

出了火車站,天色已經大亮了,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眯着眼睛,嘴角一直翹着,像撿了金元寶似的。

一夜沒睡,熬得眼睛通紅,鬍子拉碴的,可劉洪昌一點都不覺得累,騎着自行車就往廠裏趕。

到了食堂,蘇寧已經在切菜了。

土豆絲切得又快又勻,嚓嚓嚓的聲音在廚房裏響着。

劉洪昌繫上圍裙,從兜裏掏出那張臥鋪票,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看,然後小心翼翼地塞進圍裙口袋裏,又拍了拍,確定還在。

蘇寧瞥了他一眼,手裏的菜刀沒停,咔嚓咔嚓地切着土豆絲,“買到了?”

劉洪昌點了點頭,滿臉得意地說道,“排了一宿,可算買到了。臥鋪,下鋪,最好的位置。文惠這回能舒舒服服地回學校了,不用在硬座上擠二十多個小時。”

“…………”蘇寧手裏的刀頓了一下。

文惠?什麼時候開始叫文惠了?

以前不還叫何文惠嗎?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親熱了?

蘇寧膩歪地看了劉洪昌一眼,看見他那副美滋滋的樣子,心裏頭一陣噁心翻湧上來。

排隊排了一整夜,熬得跟孫子似的,眼屎糊了一臉,鬍子拉碴的,就爲了給一個認識沒多久的姑娘買一張臥鋪票,還美成這樣?

這不是舔狗是什麼?

不!這他媽就是舔狗中的舔狗!舔狗中的戰鬥機!

有時候,蘇寧真的不想管了,愛咋咋地吧!

劉洪昌愛當舔狗就當舔狗,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自己又不是劉洪昌的爹,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

可轉念一想,不行,不管真的不行。

這一次的獎勵太豐厚了,百分之二的記憶恢復,加上之前的百分之八,湊夠百分之十,離真相又近了一步。

自己不能因爲一時賭氣,就把到手的獎勵給扔了。

有時候,任性往往是最不值錢的情緒。

所以,自己要下猛藥了。

當天晚上,蘇寧神魂出體,來到了劉家。

劉洪昌躺在牀上,被子蹬了一半在地上,呼嚕聲震天響,睡得跟死豬似的。

昨晚,劉洪昌畢竟在火車站熬了一整夜,回來又幹了一天的活,累得連做夢的力氣都沒有了。

蘇寧站在牀邊,看着劉洪昌那張毫無防備的臉,心裏嘆了口氣。

兄弟,別怪我,我這可是爲了你好。

你要是真跟何文惠攪在一起,以後那一攤子爛事夠你喝一壺的,你後半輩子就搭進去了。

自己雖然不是什麼大善人,可眼睜睜看着同事往火坑裏跳,自己還做不到。

蘇寧的神魂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亮起一團淡金色的光,黃豆大小,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像螢火蟲。

接着,他把指尖輕輕點在劉洪昌的眉心,金光沒入皮膚,消失不見。

劉洪昌的呼嚕聲停了一下,又響了起來,睡得更沉了。

大夢神機術,這是蘇寧通過掛機孫悟空在《西遊》裏學到的仙家手段,能讓一個人在夢中經歷另一段人生,真實得如同親歷。

夢裏的喜怒哀樂,醒來後不會忘記,可也不會全信,大多隻當是做了個荒誕的夢。

可那夢裏的印記,會刻在心上,想抹都抹不掉。

最怕接下來的事情和夢境一一印證,不相信劉洪昌還像原劇中那樣做舔狗。

很快,劉洪昌開始做夢了。

夢裏,何文惠因爲瞎眼的母親和三個弟弟妹妹的拖累,放棄了讀大學。

她去了紡織廠當女工,每天在機器前站十幾個小時,手上全是繭子,臉被棉絮嗆得灰撲撲的。

劉洪昌心疼她,天天去廠門口等她下班,給她送飯,幫她幹活,一來二去,兩人就在一起了。

儘管劉母王翠蘭和哥哥劉運昌堅決反對,劉洪昌還是堅持要跟何文惠結了婚。

竟然還是恬不知恥地做了何家的上門女婿………………

而何家的條件差得不像樣,房子又小又破,一家幾口擠在兩間屋子裏。

何文惠的弟弟文濤和妹妹文遠正是半大年紀能喫的年紀,最小的弟弟文達才幾歲,啥都不懂。

嶽母於秋花眼睛不好,脾氣也不小,看劉洪昌哪兒都不順眼,總認爲是劉洪昌拖累了自己的女兒。

婚後的日子,比劉洪昌想的還要艱難,畢竟上門女婿是不存在所謂尊嚴的。

何文惠打心眼裏排斥劉洪昌,不跟他同房,說是不習慣,實際上是心裏根本沒他。

因爲何文惠心裏一直都有前男友李建斌的影子......

何文惠之所以嫁給劉洪昌,不是因爲喜歡他,是因爲何文惠需要一個能幫她養家的人。

文濤和文遠對這個姐夫充滿敵意,動不動就找茬,或者摔東西罵人,把劉洪昌當外人。

文達年紀小不懂事,跟着哥哥姐姐,對劉洪昌也是愛答不理的。

於秋花更不用說,嫌劉洪昌窮,嫌他沒本事,嫌棄他沒有知識,嫌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兒。

文惠第二次懷孕期間,出事了。

文遠跟家裏賭氣,跑出去找朋友玩,被街上的混混大黃貓盯上了。

那天晚上,文遠哭着跑回家,衣服破了,臉上有傷,渾身發抖.......

文濤年輕氣盛,聽了一半就衝出去了,找到大黃貓……………

大黃貓死了,文濤被抓了進去。

何文惠聽到消息,從家裏跑出去,情緒波動太大而大出血。

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出血太多,怎麼都止不住。

劉洪昌跪在醫院走廊裏,哭得像個孩子。

何文惠死後,文達考上了大學,去了外地。

於秋花在一次車禍中也走了。

劉家只剩劉洪昌一個人,守着那間舊屋,守着那些舊傢俱,守着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

每天早上去菜市場買菜,中午給自己做頓飯,下午坐在門口發呆,晚上早早地睡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跟白開水似的,沒滋沒味。

夢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劉洪昌睜開眼睛,盯着頭頂的房頂看了好一會兒,一動不動的。

此時,他的枕頭是溼的,不知道是汗還是眼淚。

摸了摸自己的臉,溼漉漉的,還有沒幹的淚痕。

原來他在夢裏哭了,哭得很傷心。

茫然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腦子裏亂糟糟的,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那個夢實在是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他分不清哪是夢哪是醒。

夢見自己結了婚,夢見自己做了何家的上門女婿,夢見何文濤進了監獄,夢見何文惠死了,夢見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守着一間破屋子,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每一個畫面都那麼清楚,清楚得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尤其是剛結婚那陣子,何文惠對自己的那種防備和冷淡,何文惠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看一個陌生人,不,比陌生人還不如。

何文惠總是躲着自己,不讓自己碰她,不讓自己靠近她。

和自己說話的時候,何文惠的語氣是客氣的,客氣的背後是疏遠,是冷漠,是一道怎麼也跨不過去的牆。

劉洪昌發了會兒呆,然後搖了搖頭,笑自己傻。

不就是個夢嗎?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肯定是最近老想着何文惠的事,腦子裏的弦繃得太緊了,睡覺都不安生。

平復了一下心情後,劉洪昌穿上衣服,去水房洗了把臉,涼水潑在臉上,激靈一下,清醒了不少。

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眼睛有點紅,臉色不太好,眼袋都出來了,可精神還行。

對着鏡子笑了笑,告訴自己,別瞎想了,該幹嘛幹嘛!

這只是一場荒唐的夢境!

但這真是一場夢嗎?

......

蘇寧早上到食堂的時候,看見劉洪昌已經在廚房裏忙活了。

發現劉洪昌切菜的動作比昨天還利索,走神也沒昨天厲害,看着像是把何文惠的事放下了不少。

蘇寧心裏暗暗得意,大夢神機術果然管用,讓劉洪昌提前把苦頭喫一遍,看他還能不能硬着頭皮往上衝。

可蘇寧不知道的是,劉洪昌把那個夢,真的只當成了一個夢。

雖然夢見何文惠死了,夢見自己過得苦,可劉洪昌沒想過,那些苦,正是何文惠帶給他的。

劉洪昌只覺得是個夢,醒了就醒了,不礙事。

何文惠在劉洪昌心裏,還是那個乾乾淨淨、溫柔善良的姑娘,跟夢裏那個冷漠疏遠的女人,不是一個人。

甚至,因爲這場奇幻的夢境,讓劉洪昌真的愛上了何文惠。

接着,劉洪昌把搶來的火車票交給了何文惠,自然是讓何文惠欣喜若狂。

只是何文惠只會給劉洪昌發好人卡,畢竟她現在有男朋友李建斌,自然是不可能對這個舔狗許諾什麼。

何文惠快要出發去京城的時候,回家收拾行李。

母親於秋花坐在牀邊,看着何文惠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塞進提包裏,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何文惠沒注意到母親的異常,她滿腦子都是回學校的事。

收拾完了,何文惠想去於秋花屋裏拿針線,把提包上快掉的釦子縫一下。

於秋花的屋子在裏間,光線不太好,窗戶上糊着舊報紙,透不進多少光。

何文惠推門進去,走到牀頭櫃前,拉開抽屜找針線。

針線沒找到,她卻是找到了一張紙。

紙折了兩折,壓在幾雙舊襪子底下。

展開一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每個字都認得一——“送養協議”。

甲方是於秋花,乙方是謝科長。

協議上寫着,何文達,男,四歲,自願送養給梅山鐵礦的謝科長夫婦,從此兩不相欠,各不相幹。

下面蓋着於秋花的手印,紅紅的,像一滴血。

何文惠拿着那張紙,手開始抖。

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她就無法接受了。

母親竟然把弟弟送人了?

把最小的弟弟文達,送給了梅山鐵礦的一個科長?

何文惠拿着那張紙,走到外屋,站在於秋花面前。

於秋花看見那張紙,臉色一下子白了,嘴脣哆嗦着,想說話,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媽,這是什麼?”何文惠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嚇着誰。

於秋花低下頭,不敢看她,“文惠,你聽媽解釋......”

“解釋什麼?你把文送人了?你把你的親兒子送人了?媽,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能!”

何文惠把那張紙摔在桌上,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想起文達的臉,那張胖乎乎的小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還有叫“姐姐”的時候聲音糯糯的,像含着一顆糖。

文達今年才四歲,什麼都不懂,可能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被送人了,還以爲是去別人家玩幾天就回來。

於秋花也哭了,一邊哭一邊說:“文惠,媽沒辦法啊!你爸走得早,家裏就我一個人拉扯你們幾個,喫了上頓沒下頓。謝科長家裏條件好,沒有孩子,文達去了他家,能喫好的穿好的,還能上學。跟着我,他有什麼?連口飽

飯都喫不上!你馬上要去京城上學了,學費都湊不齊,文濤文達也要喫飯,文達還小,我真的養不起了………………”

“那你也不能把他送人啊!”何文惠哭着喊道,“他是你兒子,是我弟弟!你問過他沒有?你問過他願不願意沒有?四歲的孩子,你讓他去別人家當兒子,他心裏怎麼想?他長大了知道了,他會怎麼想?他會恨你一輩子!”

於秋花捂着臉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說不出話來。

何文惠站在那裏,哭了一會兒,忽然就不哭了。

先是擦了擦眼淚,把那紙協議疊好,塞進自己的口袋裏,轉身就往外走。

於秋花慌了,追到門口喊道:“文惠!你幹什麼去?”

何文惠頭也沒回,聲音從巷子口傳過來,“我去梅山,把文達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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