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使者和長信王的使者幾乎前後腳到了名州。
賀敬元先見了朝廷的使者周文翰。
周文翰一進大帳,腰彎得跟蝦米似的,臉上堆滿了笑,手裏捧着聖旨。
“賀將軍,陛下說了,只要您肯歸順朝廷,條件好說。封王封侯,裂土封疆,您開口就行。朝廷絕不虧待有功之臣。”周文翰一邊說一邊偷眼看賀敬元的臉色。
賀敬元坐在椅子上,聽完這話,冷笑了一聲:“歸順朝廷?我反都反了,你讓我歸順?我殺了魏嚴的兒子,砍了魏宣的腦袋掛在薊州城頭,你讓我歸順?魏嚴能饒了我?”
周文翰連忙說:“賀將軍放心,丞相那邊,陛下會去說。只要您肯歸順,過去的事一筆勾銷,誰也不提。”
“哈哈哈………………”賀敬元哈哈大笑,笑完了,臉色一沉,拍了一下桌子:“一筆勾銷?十六年前武安侯的事,怎麼不一筆勾銷?謝家滿門被斬,怎麼不一筆勾銷?我兄弟魏祁林夫婦隱姓埋名十六年,怎麼不一筆勾銷?你們朝廷說
話,跟放屁一樣,我信你?”
周文翰被噎得說不出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賀敬元站起來,走到周文翰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說道:“周文翰,你回去告訴皇帝,告訴魏嚴,我賀敬元不要什麼封王封侯,我就要這天下換個主人。皇帝昏庸,奸臣當道,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我來替天行道。他們要是識
相,自己退位,我還能留他們一條命。要是不識相,等我打進京城,一個都別想活,雞犬不留。”
周文翰嚇得腿都軟了,哆哆嗦嗦地說道:“賀將軍,您……………您再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賀敬元一揮手,“送客!”
周文翰被兩個士兵架了出去,聖旨都沒來得及念。
接着,長信王的義子齊昱(隨元淮)進來了。
齊昱穿着一身白色的長衫,看着像個讀書人,其實不過是個衣冠禽獸。
賀敬元和蘇寧都看得出來,這人眼睛裏藏着一股子陰狠,不是一個心平氣和的角色。
齊昱拱了拱手,臉上滿是探尋地說道,“賀將軍,魏將軍,蘇將軍,晚輩奉父王之命前來,想跟貴軍商談合盟之事。”
賀敬元問:“合盟?怎麼個合盟法?”
齊昱說:“父王的意思是,兩家都是反朝廷的,目標一致,不如聯起手來,一起打進京城。到時候,天下的事好商量。”
賀敬元看了蘇寧一眼,蘇寧微微搖了搖頭。
賀敬元轉過頭,對齊昱說:“你回去告訴長信王,我們薊州軍不需要合盟。我們自己能打進京城,用不着別人幫忙。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井水不犯河水。但要是有朝一日在京城城外碰上了,那就各憑本事了。”
齊昱愣了一下,沒想到賀敬元拒絕得這麼幹脆。
他笑了笑,又問:“賀將軍不再考慮考慮嗎?兩家聯手,總比單打獨鬥強。”
賀敬元擺了擺手:“不用考慮。我信不過長信王。他今天能跟我合盟,明天就能在背後捅我一刀。這種人,我見得多了。”
齊昱臉上的笑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他拱了拱手,“既然賀將軍心意已決,晚輩就不多說了。告辭。”
賀敬元點了點頭,讓人把他送了出去。
齊昱走後,魏祁林問賀敬元:“賀兄,爲什麼不跟他合盟?兩家聯手,打京城更容易些。”
賀敬元哼了一聲:“長信王那個人,野心大得很,跟他合盟,等於是與虎謀皮。他今天是來合盟的,明天就是來搶地盤的。咱們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地盤,憑什麼分給他?”
蘇寧也點了點頭:“賀將軍說得對。長信王靠不住。咱們自己打,雖然慢一點,可穩當。跟他合盟,到時候怎麼分的都說不清楚,反而麻煩。而且,我們和長信王未來必將會有一戰。”
魏祁林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就沒再說什麼。
如今薊州軍的格局很是複雜,賀敬元和魏禮林、孟麗華明面上奉蘇寧爲主,其實軍方更有實力和底蘊的還是薊州牧出身的賀敬元。
魏祁林和孟麗華倒是還好,他們夫婦倆沒有兒子,自然是竭力扶持自己的女婿蘇寧。
只是擁有強大實力的賀敬元現在已經不太想爲他人做嫁衣了,眼看京城即將手而得,賀敬元自然也是對那個皇帝寶座有了想法。
齊昱騎了一天一夜的馬,趕回了長信王大營。
隨拓正在帥帳裏等消息,見齊昱進來,“元淮,怎麼樣?賀敬元答應合盟了嗎?”
齊昱搖了搖頭,躬身道:“父王,賀敬元拒絕了。他說薊州軍自己能打進京城,用不着跟咱們聯手。還說......還說信不過父王。
隨拓一聽,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哼!不識抬舉!”隨拓罵道,聲音大得帳外都能聽見,“老子好心好意跟他合盟,他倒端起架子來了?他以爲打下了封州和名州就了不起了?沒有老子在西北牽制朝廷的兵力,他能打得這麼順?”
隨元青坐在旁邊,冷笑了一聲:“父王,我就說了吧!賀敬元那老東西不是好鳥。您還非要去跟他合盟,熱臉貼冷屁股,自找沒趣。”
隨拓瞪了他一眼:“你閉嘴!”
隨元青撇了撇嘴,不說話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齊昱等隨拓的火氣消了一些,才慢慢開口:“父王,雖然賀敬元拒絕了合盟,可此行也不是全無收穫。我在名州待了幾天,仔細觀察了賀敬元和蘇寧兩個人,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事。”
隨拓眉頭一皺:“什麼事?”
齊昱說:“賀敬元和蘇寧之間,好像並不是一條心。兩人雖然表面上一團和氣,可說話做事,各有一套。賀敬元手下的將領,對蘇寧並不是很服氣。而蘇寧那邊,雖然也有自己的人馬,但更多的是明面上的主公。
隨拓眼睛一亮:“你是說,他們之間有矛盾?”
"
齊昱點了點頭:“我看像是。賀敬元原本就是薊州牧,手裏有三萬邊軍,根基深厚。蘇寧是魏祁林和孟麗華的女婿,根本沒有任何的底蘊和資歷,靠的是那些神神叨叨的手段和老百姓的支持。兩人的根基和情況不一樣,帶兵
的方式也不一樣,時間長了,肯定有摩擦。再說賀敬元不見得就心甘情願的俯首稱臣。”
“好!好!好!”隨拓聽完,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就知道,這幫人成不了大事!還沒打進京城呢,就開始內訌了。這就跟那些小偷一樣,東西還沒偷到手,就因爲分贓不均打起來了。賀敬元和蘇寧兩人就是這種
貨色!”
隨元青也跟着笑了:“父王說得對,烏合之衆,成不了氣候。”
齊昱等他們笑完了,又接着說:“父王,還有一件事,我覺得挺重要的。
隨拓問:“什麼事?”
齊昱說:“蘇寧在民間的名聲,大得嚇人。我在名州的時候,看見城外到處都是給蘇寧建的神廟,老百姓叫‘主公廟,裏面供着蘇寧的像,香火旺得很。每天去燒香磕頭的人絡繹不絕,比廟裏的菩薩還靈。”
一旁的隨元青一聽,嗤笑了一聲:“建廟?供像?這不就是神棍嗎?裝神弄鬼騙老百姓的。這種人我見多了,有點小本事就吹得天花亂墜,老百姓愚昧,信他那一套。”
隨拓沒理兒子,繼續問齊昱:“老百姓爲什麼要給他建廟?”
齊昱說:“聽說蘇寧會仙法,能讓天上下金雨,荒地變成良田。他在薊州、焉州、封州和名州一帶推行了不少新政,鼓勵開荒,減稅免役,老百姓得了實惠,就把他當神仙供着了。”
隨元青又插嘴了,滿臉的不屑:“金雨?良田?父王,您聽聽,這不是糊弄傻子嗎?天上下金雨,那金子從哪兒來的?從天上掉下來的?這種鬼話也有人信?”
隨拓瞪了他一眼:“老百姓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確實得了民心。你懂什麼?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個道理你不懂?”
隨元青被訓得臉一紅,不敢再說了,悶頭喝酒。
隨拓想了想,對齊昱說:“這個蘇寧,不簡單。你多派些人盯着他,他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齊昱點頭:“是,父王。”
隨拓又想了想,“元淮,你在名州還看到什麼了?賀敬元那邊,兵強馬壯嗎?”
齊昱說:“兵強馬壯是真,可軍紀嚴得出奇。我親眼看見,有一個士兵拿了老百姓的食物,被賀敬元當街打了二十軍棍,打得皮開肉綻。賀敬元還站在街上喊話,說誰再敢拿老百姓的東西,砍腦袋。”
隨元青又忍不住了:“拿點食物就打二十軍棍?這也太嚴了吧?當兵的替他們賣命,連食物都不值?”
隨拓這回沒罵他,反而點了點頭:“軍紀嚴是好事,可太嚴了,士兵心裏有怨氣,打仗的時候就不肯賣命。賀敬元這個人,帶兵有一套,可太死板了,不會變通。”
齊昱說:“義父說得是。不過,蘇寧在民間的名聲確實太好了,老百姓都把他當活菩薩。我擔心,長此以往,蘇寧的聲望會蓋過賀敬元,到時候兩人之間必有一爭。”
隨拓笑了:“爭就爭,他們爭得越厲害,對咱們越有利。等他們兩敗俱傷,咱們再出手,一舉拿下京城。這叫坐山觀虎鬥。”
隨元青舉起酒杯,笑着說:“父王高見!來,我敬您一杯!”
隨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對齊昱說:“元淮,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明天還有事要你做。”
齊昱躬身行禮:“是,父王。”
然後轉身退了出去。
出了帥帳,齊昱站在夜色裏,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圓又亮,照着整個大營,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地上,像是鋪了一層霜。
他想起在名州看到的那些小廟,想起老百姓提起蘇寧時那種發自內心的敬重和感激,心裏有些複雜。
他從小在皇宮裏長大,見慣了勾心鬥角,看透了人心險惡。
以爲自己早就對什麼都不在乎了,可看到那些老百姓真心實意地給一個活人建廟燒香,他心裏還是動了一下。
在名州還聽說了一件事。
蘇寧在佔領區推行新政,鼓勵開荒,減稅免役,官紳一體納糧。
這些政策,樁樁件件都是衝着老百姓去的。
蘇寧不是在作秀,蘇寧是真的在替老百姓做事。
齊昱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腦袋。
轉身走回自己的營帳,腳步很輕,踩在草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營帳裏的燈還亮着,齊昱掀開簾子走了進去,開始收拾明天要用的東西。
打下名州之後,京城就在眼前了。
賀敬元跟蘇寧、魏林商量了一下,決定休整幾天,把後方安頓好,然後再一鼓作氣打過去。
而蘇寧的心裏一直惦記着樊長玉和樊長寧。
仗越打越大,離家越來越遠,把她們姐妹倆留在林安鎮,他實在不放心。
雖然鄭文常帶着兩千兵守着,可誰知道朝廷會不會狗急跳牆,派人繞到後方去抓她們?
還有那個長信王隨拓也是不得不防,真要是抓了長玉姐妹倆也不是不可能。
這種事情,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蘇寧找到賀敬元和魏祁林,直接說了:“賀將軍,爹,我想把長玉和長寧接到名州來。接下來就是京城會戰了,把她們留在林安鎮,我不放心。還是帶在身邊更穩妥。”
魏祁林一聽,二話沒說就點了頭:“接過來!早就該接過來了!我也好久沒見她們了,想得慌。長寧那丫頭,也不知道長高了沒有。”
賀敬元也同意:“接過來好。名州現在在咱們手裏,固若金湯。讓鄭文常把她們護送來,路上多派些人馬,確保萬無一失。”
蘇寧當天就派了親信帶着一隊騎兵,快馬加鞭趕往林安鎮。
臨行前他特意交代:“路上不要耽擱,接到人立刻往回趕。”
親信領命,帶着人連夜出發了。
林安鎮這邊,樊長玉每天都站在肉鋪門口往街口看。
她知道夫君在前線打仗,知道爹孃也在前線,心裏惦記着,喫不下睡不好,整個人瘦了一圈。
樊長寧倒是不懂這些,天天該玩玩該喫喫,只是時不時間一句“爹孃和姐夫什麼時候回來”。
這天下午,一隊騎兵風塵僕僕地開進了林安鎮,領頭的是蘇寧的親信。
他翻身下馬,跑到肉鋪門口,抱拳道:“夫人,主公命屬下前來接您和小小姐去名州。將軍說了,請您收拾一下,即刻動身。”
樊長玉心裏咯噔一下,又是高興又是緊張。
高興的是能見到夫君了,緊張的是不知道前線到底是什麼情況,“我夫君和爹孃怎麼樣?受傷了沒有?”
親信說:“夫人放心,主公和魏將軍他們都好好的,一仗都沒輸過。封州、名州都打下來了,將軍立了大功。
樊長玉鬆了口氣,趕緊進屋收拾東西。
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的衣裳,一些金銀。
樊長寧聽說要去見爹孃和姐夫,高興得跳了起來,拍着手在院子裏轉圈,“姐姐!姐夫和爹孃是不是打勝仗了?是不是要當大官了?”
樊長玉笑着摸了摸她的頭:“對,爹孃和你姐夫打勝仗了。咱們去找他們。”
姐妹倆上了馬車,鄭文常率兵和騎兵前後護衛,浩浩蕩蕩地出了林安鎮。
一路上還算太平。
朝廷的兵力都調到前線去了,後方空虛,沒遇到什麼麻煩。
騎兵們日夜兼程,只用了兩天就到了名州。
蘇寧早就派人在城門口等着了。
馬車一到,士兵就領着她們直接去了帥府。
樊長玉下了馬車,看着眼前這座陌生的城池,心裏有些發慌。
名州比林安鎮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街上到處都是士兵,來來往往的,看着就嚇人。
樊長玉拉着樊長寧的手,緊緊地攥着,不敢鬆開。
樊長寧倒是一點不怕,東張西望的,看見什麼都新鮮。
她指着城牆上飄揚的大旗,奶聲奶氣地問:“姐姐,那上面寫的什麼字?”
樊長玉也不認識,搖了搖頭。
領路的士兵笑着說:“小小姐,那上面寫的是‘蘇”字。是主公的旗。”
樊長寧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問:“主公是不是我姐夫?”
士兵笑了:“對對對,就是你姐夫。
進了帥府,蘇寧正站在院子裏等着。
他看見樊長玉和樊長寧進來,大步迎了上去,一把把樊長玉摟進懷裏,“長玉,路上辛苦了吧?有沒有遇到什麼麻煩?”
樊長玉靠在他懷裏,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這些天的擔心和思念全湧上來了,“我沒事,就是想你。你瘦了,也黑了。
蘇寧笑了笑,鬆開她,又蹲下來抱起樊長寧。
樊長寧摟着蘇寧的脖子,咯咯地笑,小臉蛋在他臉上蹭來蹭去,“姐夫!你有沒有給我準備好喫的?”
蘇寧笑着說:“準備了!回頭給你拿。你先下來,姐夫還有事要跟你說。”
他把樊長寧放下來,拉着樊長玉的手往屋裏走。
魏祁林和孟麗華正在屋裏等着。
樊長玉一進門,看見爹孃坐在那兒,愣住了。
魏祁林穿着一身鎧甲,孟麗華也穿着一身勁裝,腰裏掛着佩劍,跟以前在肉鋪裏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像是換了個人。
“爹?娘?”樊長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再看,還是他們。
魏祁林站起來,眼眶紅了,嘴脣哆嗦着,半天說不出話。
孟麗華走上前,拉住樊長玉的手,眼淚嘩嘩地流,“玉兒,娘瞞了你十六年。今天,娘把什麼都告訴你。”
孟麗華拉着樊長玉坐下,把當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錦州血案說起,說武安侯怎麼被殺,謝家滿門怎麼被抄斬,她和魏祁林怎麼逃出來,怎麼隱姓埋名在林安鎮安了家,怎麼開了肉鋪,怎麼把她們姐妹倆拉扯大。
樊長玉聽着聽着,眼淚就沒停過。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爹孃竟然有這麼大的來頭,也不知道他們受了這麼大的委屈,藏了這麼大的祕密。
“娘,你們爲什麼不早告訴我?”樊長玉哭着問。
孟麗華擦了擦眼淚,“告訴你,怕你藏不住。那時候你小,萬一說漏了嘴,讓魏嚴的人知道了,咱們全家都活不了。現在好了,咱們有兵有將,不用再怕他了。你爹也不用再躲了。”
魏祁林走過來,摸着樊長玉的頭,“玉兒,爹對不起你,瞞了你這麼多年。你別怪爹。”
樊長玉撲進魏祁林懷裏,哭得跟小時候一樣,“爹,我不怪你,我是心疼你們。你們受了這麼多苦,我什麼都不知道,還天天讓你們操心。”
樊長寧站在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明白大人們爲什麼都哭了。
她拉了拉蘇寧的衣角,小聲問:“姐夫,我爹我娘怎麼了?爲什麼哭?”
蘇寧蹲下來,耐心地說:“你爹你娘是高興的。他們好久沒見你姐姐了,想她了。”
樊長寧點了點頭,走到孟麗華跟前,拉着她的手說:“娘,你別哭了,我也想你。
孟麗華一把把樊長寧摟進懷裏,哭得更厲害了。
一家人哭了一場,又笑了一場。
孟麗華擦了眼淚,然後和魏祁林拉着樊長玉說話,問她在林安鎮的日子,問她肉鋪的生意,問鄭文常有沒有保護好她們。
樊長玉一一回答了,說一切都好,就是惦記他們。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喫了頓飯。
孟麗華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樊長玉和樊長寧愛喫的。
樊長寧喫得滿嘴流油,高興得不得了,“娘,你做的飯最好喫了!比林安鎮那些館子都好喫!”
孟麗華笑着給她夾菜,眼裏滿是慈愛,“好喫就多喫點,看你瘦的。”
魏祁林端着酒杯,看着一桌子的人,感慨地說:“十六年了,咱們一家人總算能光明正大地坐在一起喫頓飯了。不容易啊!”
賀敬元也來了,端着一碗酒,敬了魏祁林一杯,“祁林兄弟,等打進京城,咱們天天都能這麼喫。到時候把天下最大的廚子請來,想喫什麼做什麼。”
魏祁林笑了,一口乾了碗裏的酒。
蘇寧坐在樊長玉旁邊,握着她的手,低聲說:“以後再也不分開了。不管去哪兒,我都帶着你。”
樊長玉心裏暖洋洋的,輕輕嗯了一聲。
一家人團聚沒幾天,軍情就緊了起來。
賀敬元把蘇寧、魏祁林、孟麗華叫到一起,攤開地圖,指着京城說:“主公,魏兄,朝廷那邊雖然被打殘了,可魏嚴不甘心,又從南邊調了兩萬兵過來,加上京城原有的守軍,少說還有七八萬人。咱們不能拖,拖得越久,他
調來的兵越多。得趁他還沒站穩腳跟,一鼓作氣打過去。
蘇寧點了點頭:“賀將軍說得對。兵貴神速,越快越好。”
魏祁林問:“誰留守名州?後方不能沒人。封州、薊州和焉州都需要有人坐鎮,萬一有人從背後捅一刀,咱們就麻煩了。”
賀敬元想了想,看着孟麗華:“夫人,你看這樣行不行?你帶着五萬人留守名州,守住咱們的後路。我和魏兄、主公帶着剩下的十五萬人去打京城。薊州、名州和封州是咱們的根基,交給你,我放心。”
孟麗華沒猶豫,一口答應了:“行。你們放心去打,名州交給我,丟不了。”
魏祁林看着媳婦,有些不放心:“你一個人守得住嗎?要不我留下來陪你?”
孟麗華瞪了他一眼:“你留下來幹什麼?你留下來能打京城?我在名州待得好好的,用不着你操心。你趕緊去把京城打下來,別在這兒磨嘰。”
魏祁林被噎了一下,嘿嘿笑了兩聲,不敢再說了。
賀敬元拍了拍桌子,“那就這麼定了。嫂夫人守名州,咱們去打京城。休整三天,三天後開拔。”
三天後,大軍在名州城外集結。
十五萬大軍,黑壓壓的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刀槍林立,旌旗招展,士氣高昂。
賀敬元騎着馬,站在高臺上,對着將士們大聲說:“兄弟們!前面就是京城!打下京城,這天下就是咱們的了!你們有沒有信心?”
“有!有!有!”十五萬人齊聲怒吼,聲震雲霄,連天上的雲都被震散了。
賀敬元一揮手:“出發!”
大軍開拔,浩浩蕩蕩地往京城方向去了。
騎兵在前,步兵在後,糧草輜重在中間,隊伍拉了好幾里長。
魏祁林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城頭上的孟麗華。
孟麗華也看着他,揮了揮手。
魏祁林笑了笑,轉過頭,一夾馬肚子,往前走了。
蘇寧騎着馬,回頭看了一眼名州城,樊長玉和樊長寧跟着孟麗華留在了名州。
京城會戰,自己要在前面打仗,她們留在大後方,他心裏踏實。
站在城牆上的樊長玉看着外面浩浩蕩蕩的大軍,心裏又是激動又是緊張。
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兵,也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看了看騎在馬上的蘇寧,他的背影很挺拔,像一座山,讓她覺得安心。
被孟麗華抱着的樊長寧,看着外面的士兵,興奮得不得了,“孃親,姐姐!你看,那麼多馬!那麼多刀!姐夫好威風啊!”
樊長玉笑了,把她接過來抱在懷裏,“別鬧了,好好在名州待着,回頭讓你姐夫帶你去看馬。”
樊長寧使勁點了點頭,又往城外看去。
大軍一路向南,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名州城頭上,孟麗華同樣是站在那兒,看着大軍漸漸走遠,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她身邊站着幾個將領,都是賀敬元留給她的心腹。
一個將領問:“將軍,咱們接下來做什麼?”
孟麗華轉過身,目光堅定:“加固城防,清點糧草,派出斥候,盯着周圍幾個州縣的動靜。誰敢趁虛而入,打他個有來無回。”
“是!”將領們齊聲應道。
孟麗華又看了一眼大軍消失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老魏,蘇寧,你們放心去打,家裏有我。”
風吹過來,城頭上的大旗獵獵作響,像是在回應孟麗華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