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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獻俘太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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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十六年的二月十八,春寒料峭,可京城北門外人山人海。

蘇寧讓禮部舉行了聲勢浩大的獻俘太廟儀式,畢竟契丹可是欺負了中原一二百年。

每一箇中原百姓都對契丹恨之入骨,歷史上宋朝歷代皇帝和文人都把燕雲十六州當執念。

蘇寧站在城門樓上,望着遠處那條蜿蜒的隊伍。

天還沒亮,百姓們就從幾十裏外趕來,擠在道路兩旁,踮着腳尖往遠處張望。

有人提着籃子,裝着供品;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舉得高高的;有人什麼也沒帶,就那麼站着,眼眶泛紅。

那些從汴梁遷來的老人,站在人羣裏,不停地擦眼淚。

他們經歷過戰亂,經歷過逃亡,經歷過親人被擄走的痛苦。

那些年,契丹鐵騎南下,中原大地血流成河。

他們的父母、兄弟、姐妹,有的死在刀下,有的被擄去草原,一輩子再沒見過。

那些在戰亂中失去親人的,攥着拳頭,咬着嘴脣。

他們在等,等着看那個仇人的皇帝,怎麼被押進他們的京城。

人羣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拄着柺杖,顫巍巍地站在最前面。

有人勸她:“大娘,您站遠點,別被擠着。”

老太太卻是搖了搖頭,“我等了五十年。五十年了,終於等到這一天。”

“來了!來了!”

遠處,塵土飛揚。

一隊騎兵開道,鐵甲在陽光下閃着冷光。

騎兵後面,跟着一輛囚車。

囚車是木製的,四面圍欄,頂上沒有遮蓋。

車裏坐着一個人,穿着灰撲撲的囚衣,頭髮散亂,臉色慘白。

是契丹皇帝耶律賢。

百姓們一下子安靜了,因爲他們有些人還記得遼太宗耶律德光進入開封的趾高氣揚。

然後,像炸了鍋一樣,喊聲震天。

“就是他!契丹人的皇帝!”

“害死咱們多少人的契丹狗!”

“打死他!打死他!”

耶律賢低着頭,不敢看路旁的百姓。

那些聲音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別在他心上。

他活了四十多年,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聲音......

那是積攢了一百多年的仇恨,一朝爆發出來的聲音。

雖然耶律賢沒能攻入中原,但他的爺爺耶律德光當年卻在中原來去自如,他明白自己是在爲爺爺承受這份仇恨。

有人忍不住,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過去。

石頭砸在囚車的木欄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耶律賢渾身一抖,把頭埋得更低了。

押送的士兵沒有阻攔。

更多的石頭飛過去。

土塊,爛菜葉,臭雞蛋,雨點一樣砸在囚車上。

有的砸在耶律賢身上,有的砸在他臉上。

他縮成一團,渾身發抖。

沿途,街道兩旁全是人。

樓上窗戶裏探出腦袋,屋頂上爬滿了人。

喊聲震天,罵聲動地。

屈辱讓耶律賢痛不欲生,但這就是亡國之君的待遇。

只能是閉上眼睛,在心裏問自己:當年契丹鐵騎南下的時候,那些被他們擄走的中原百姓,坐在顛簸的馬背上,望着漸漸遠去的家鄉,是不是也是這樣的絕望?

想起遼太宗耶律德光滅亡後晉,逼迫後晉皇帝石重貴牽羊禮的畫面。

可惜,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的中原已經強大起來。

大週三位皇帝的勵精圖治,再一次讓盛世降臨中原。

此時,囚車一路前行,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最後停在太廟門前。

太廟,供奉着大周曆代皇帝的地方。

太祖郭威,世宗郭榮,還有那些在滅門之禍中死去的郭家族人......

二百多口人,從柴氏到張氏,從郭二郎郭侗到那些年幼的郭家姐妹,都供奉在這裏。

蘇寧站在太廟門口,身後站着文武百官。

今天他特意沒有穿龍袍,而是一身素白的祭服,腰間繫着麻繩。

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兩口井。

“押上來。”

耶律賢被囚車裏拖出來,按跪在太廟門前的石階上。

蘇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耶律賢,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耶律賢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那些石階冰涼,硌得他膝蓋生疼。

可比起膝蓋的疼,心裏的恐懼更讓他發抖,“這......這是......”

“這是大周的太廟。裏面供奉着我的父親太祖皇帝,供奉着我的大哥世宗皇帝。還有我的母親,我的兄長,我的姐姐妹妹——二百多口人,都死在這該死的亂世。”

耶律賢渾身一抖,“不是我......不是我殺的......都是劉承佑那個蠢貨做的。’

蘇寧看着他,嘴角微微翹了翹,那笑容裏沒有一絲溫度,“朕知道不是你親手殺的。可你契丹的鐵騎爲禍中原百年,而契丹成爲了太祖、世宗和中原百姓的執念。朕從井裏爬出來那天,就發誓,總有一天,要把這筆賬算清。

今天終於可以給太祖、世宗和中原百姓一個交代了。”

“太祖、世宗,中原被亂世殘害的百姓,今天,朕把契丹皇帝押來了。

蘇寧轉過身,面向太廟的大門。

“開廟!”

太廟大門緩緩打開。

香菸繚繞中,一排排靈位整齊排列。

陽光從門口照進去,照在那些靈位上,鍍上一層金色。

最上面,是太祖郭威的靈位。

黑底金字,莊嚴肅穆。

旁邊,是世宗郭榮的靈位。

比太祖的略小一些,可同樣莊重。

再往下,是那些在滅門之禍中死去的郭家族人......

柴氏的靈位,張氏的靈位,郭二郎郭侗的靈位,郭家姐妹的靈位,還有那些年幼的孩子,甚至還有幾個沒有名字,只寫着“郭氏幼子”的靈位。

每一塊靈位,都是一條命。

每一塊靈位,都是一筆債。

蘇寧一步一步走進太廟。

身後,耶律賢被兩個士兵押着,跟在後面。

他的腿軟得站不住,幾乎是被拖着走。

那些靈位像一雙雙眼睛,盯着他,看得耶律賢渾身發冷。

走到靈位前,蘇寧停下腳步。

蘇寧看着那些靈位,沉默了很久。

太廟裏一片寂靜。

香菸裊裊上升,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正從另一個世界看着這一切。

“父皇,”蘇寧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契丹,滅了。”

“爲禍中原一百多年的契丹亡了。”

“二十六年了。兒臣從十四歲,到四十歲。從一口井,到整個天下。”

“今天,兒臣把契丹皇帝押來了。”

他側過身,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耶律賢。

耶律賢跪在那裏,渾身發抖,一句話也不敢說。

那些靈位就在他面前,彷彿隨時會活過來,衝下來撕碎他。

接着,蘇寧又看向郭榮的靈位。

“大哥,你御駕親征,死在雲州城下。那一箭,就是他們契丹人射的。”

“三弟替你報了。”

“你在天之靈,可以瞑目了。”

太廟裏一片寂靜。

香菸裊裊上升。

蘇寧跪了下來,對着那些靈位,重重叩首。

一個,兩個,三個。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身後,文武百官齊齊跪倒。

內閣首輔趙普跪在最前面,眼眶通紅,後面是內閣成員王樸、李昉、宋琪以及六部官員。

曹彬、潘美、高懷德,一個個跪在地上,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

已經退休的魏仁浦也出現了,跪在一側,白髮蒼蒼,老淚縱橫。

太廟外,百姓們也跪了下來。

黑壓壓的人羣,一眼望不到邊。

從太廟門口,一直跪到街角,跪到遠處,跪到看不見的地方。

哭聲從人羣中響起。

那哭聲一開始很輕,像風裏的嗚咽。

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匯成一片,震天動地。

有人喊:“太祖皇帝,您看見了嗎?契丹滅了!”

有人喊:“世宗皇帝,您的仇報了!”

有人喊:“郭家的列祖列宗,你們可以安息了!”

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跪在人羣裏,放聲大哭。

老太太哭了很久很久,哭得渾身發抖,她的家人都被該死的契丹人害了。

旁邊的人扶着老太太,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哭得說不出話。

耶律賢跪在太廟裏,聽着那些哭聲和喊聲,臉色慘白如紙。

他知道,從今天起,契丹這個名字,徹底成了歷史。

祭拜完畢,蘇寧站起身。

走到耶律賢面前,低頭看着耶律賢。

耶律賢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敢抬頭。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身上剮過。

“耶律賢,放心!朕不殺你。”

耶律賢猛地抬起頭,愣住了,“你......你不殺我?”

“殺了你,太便宜你了。”蘇寧道,“朕要你活着,看着契丹的土地變成大周的州縣,看着契丹的百姓變成大周的子民。看着那些跟着你造反的人,一個個被朕收拾乾淨。”

“你會活着。活很久很久。活到你的兒女都忘了契丹話,活到你的孫子只知道自己是周人。”

耶律賢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寧轉過身,向太廟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陽光從外面照進來,照在蘇寧身上。

蘇寧的背影在光裏顯得有些模糊,像一座雕塑,也像百姓心裏的精神圖騰。

“父皇,大哥……………”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今天,我來告訴你們了。”

然後,蘇寧邁步走出太廟。

太廟外,陽光正好。

那些從四面八方趕來的百姓,還跪在那裏,久久不肯起身。

他們的臉上還掛着淚痕,可眼睛裏有了光。

遠處,京城的街道上,歡呼聲一陣接着一陣。

“契丹滅了!”

“大周萬歲!”

“陛下萬歲!”

那些聲音匯成一片,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湧過來,一波一波傳向遠方。

蘇寧站在太廟門口,聽着那些歡呼聲,望着北方。

那片草原,曾經是契丹人的天下。

如今,是大周的了。

“陛下,”趙普走上前來,輕聲道,“該回宮了。”

蘇寧點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太廟裏的那些靈位。

香菸還在繚繞,那些靈位還靜靜地立在那裏。

轉身,向宮城的方向走去。

身後,太廟大門緩緩關閉。

可那些靈位,會一直看着蘇寧。

看着蘇寧走向遠方,走向更遠的地方。

那是蘇寧答應過他們的。

獻俘太廟之後,大周朝野上下那股憋了二十多年的氣,終於徹底吐出來了。

南方諸國已經成爲了歷史,燕雲早就收回來了,而且還拿下了遼東和遼西,高麗半島平定了,如今強大的契丹也滅了。

那些曾經壓在中原頭上的大山,一座一座被搬開。

那些曾經讓祖輩夜不能寐的威脅,一個一個被清除。

京城裏的百姓,走路都帶風。

茶館裏,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那聲音響得整個茶館都能聽見:“話說那契丹皇帝耶律賢,跪在太廟門前,嚇得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底下聽衆鬨堂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有個老頭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擦一邊喊:“活該!當年他們南下搶咱們的時候,可沒想到有今天!”

旁邊一個年輕人接話:“老爺子,您當年被搶過?”

老頭瞪他一眼:“搶過?我爹我娘都被他們走了!我爹命大,跑了回來,我娘就再也沒回來。我小時候,天天聽我爹唸叨這事。現在我六十多了,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說完,老頭端起茶碗,一飲而盡,“痛快!”

酒肆裏,幾個人喝得臉紅脖子粗,拍着桌子喊:“陛下萬歲!大周萬歲!”

“陛下萬歲!”

“陛下萬歲!”

店家也不惱,笑呵呵地提着酒壺過來,給每人都滿上,“喝,喝!今天高興,算我請的!”

一個穿綢衫的胖子站起來,舉着酒杯:“來來來,我敬大家一杯!我家三代人,從我爺爺那輩開始,就盼着這一天。我爺爺沒等到,我爹也沒等到,我等到了!”

他一飲而盡,眼眶紅紅的。

旁邊的人拍拍他的肩膀:“別哭,別哭。今天高興,哭什麼?”

胖子抹了把臉:“誰哭了?我這是高興的!”

城門口的告示牌前,每天圍着一堆人。

有從外地來的商人,有從草原來的牧民,有從高麗來的學子。

他們仰着頭,看着那些告示,議論紛紛。

“鐵路又通了?這回通到哪兒?”

“肅州!再往西,就出玉門關了。告示上寫着,下個月正式通車,從京城到肅州,幾天就能到。

“乖乖,京城到肅州,幾千裏地,幾天就能到?”

“火車快嘛,一天能跑幾百裏。聽說那火車頭是蒸汽機帶的,比馬快多了,還不用歇。”

一個從江南來的絲綢商人眼睛發光:“那我從杭州運絲綢到京城,再坐火車去肅州,賣給西域那邊的商人,能省多少時間?”

旁邊的人替他算了算:“以前得走好幾個月,現在個把月就夠了。”

商人一拍大腿:“好!我這就回去備貨!”

街頭巷尾,到處能聽到各種口音。

有說官話的,有說河北話的,有說江南話的,有說遼東話的,還有那些從草原上來的,說話卷着舌頭,聽着怪有意思的。

小孩們跟在後面學,學完了哈哈大笑。

那些草原人也不惱,反倒咧嘴笑,露出滿口白牙。

有個年輕牧民蹲下來,摸摸小孩的頭:“學得挺像,再來兩句?”

小孩害羞地跑了,躲在大人身後。

大人笑道:“別見怪,孩子沒見過世面。”

牧民搖搖頭:“沒事,沒事。我小時候也沒見過世面,頭一回來京城,看什麼都新鮮。”

京城,真的發展起來了。

當年剛遷都的時候,那些從汴梁來的人,心裏還犯嘀咕。

這地方,冬天冷得能凍掉耳朵,夏天熱得能烤熟雞蛋,比汴梁差遠了。

可住了幾年,發現也沒那麼差。

冬天有煤,有炕,屋裏暖烘烘的。

柴榮的女婿張永德家的老母親,頭一年冬天還唸叨要回汴梁,第二年冬天就改口了:“這炕真舒服,比南邊的牀好多了。

張永德聽了直笑:“娘,您不回了?”

老太太瞪他一眼:“回什麼回?這兒挺好。”

“哈哈,這纔對嘛!”

“德兒,你是先帝的女婿,盛世皇帝真的器重你嗎?”

“母親放心!陛下一直都是很器重我,這些年安排我在水師統帥部做事。”

“水師不如騎兵吧?”

“母親,你錯了!大周的水師真的不一樣,尤其是新式蒸汽鐵甲艦陸續下水,如今的大周水師絕對是前無古人。”

“這就好!這就好!那你可不能辜負陛下的器重,萬萬不可有不該有的心思。”

“母親放心!兒子省得。”

其實張永德心裏清楚,哪怕武將想搞事情,也做不到。

因爲政委監軍制度已經完善,如今的國防軍已經是天家的。

京城的夏天很炎熱,但是有冰窖,也能熬過去。

趙普怕熱,每年夏天都難受。

科學院的人給他送了一臺“手搖風扇”,搖起來呼呼生風。

趙普試了試,滿意地點點頭:“好東西。多造幾臺,給內閣的人都送一臺。”

城裏的街道又寬又平,全是水泥鋪的,下雨天也不泥濘。

街上跑着馬車、牛車,偶爾還能看到幾輛新式的“自行貨車”………………

科學院的人搞出來的,燒煤的,能拉貨,就是動靜大了點,呼哧呼哧的,老遠就能聽見。

頭一回看見這玩意兒的草原牧民,嚇得腿都軟了:“這......這是什麼怪物?”

趕車的老把式哈哈大笑:“不是怪物,是貨車。燒煤的,不用馬拉。上來試試?”

牧民連連擺手:“不了不了,我走路就行。”

最熱鬧的,是城西的市集。

從南邊來的絲綢、茶葉、瓷器,從北邊來的皮貨、藥材、牛羊,從東邊來的海貨、珍珠、人蔘,從西邊來的玉石、香料、寶馬,堆得滿滿當當。

商人們扯着嗓子叫賣,顧客們挑挑揀揀討價還價,夥計們扛着貨包跑來跑去,熱鬧得像過年一樣。

戶部的人拿着賬冊,站在高處看着,笑得合不攏嘴。

戶部尚書張昭親自來巡視,問手下的人:“這個月怎麼樣?”

手下的人捧着賬冊,眉開眼笑:“回尚書,這個月的商稅,又漲了兩成。照這個勢頭,今年國庫得滿出來。”

張昭點點頭:“好。多出來的銀子,按規矩入庫。年底給陛下上摺子,請陛下定奪。”

手下的人問:“尚書,國庫滿了怎麼辦?”

張昭想了想:“滿了就滿了,存着。需要用錢的地方多着呢。西徵那邊,還要花多少錢?鐵路還要修多遠?科學院那邊,還要投多少銀子?現在多存點,以後不慌。

手下的人連連點頭。

可京城雖好,汴梁也沒落下。

當年遷都的時候,有人擔心汴梁會衰落。

畢竟天子走了,朝廷走了,那些達官貴人也走了,汴梁還剩下什麼?

可事實證明,這種擔心是多餘的。

汴梁,依舊是那個汴梁。

不,比以前更繁華了。

京城成了政治中心,汴梁就成了經濟中心。

那些從南邊來的貨物,先在汴梁集散,再分運到各地。

那些從北邊來的貨物,也要先在汴梁中轉,才能南下。

汴河上,船來船往,帆檣如林。

碼頭上,裝卸工扛着貨包,喊着號子,從早忙到晚。

一個老裝卸工歇下來喝水,旁邊年輕的問他:“累不累?”

老裝卸工抹了把汗:“累?累什麼累?以前打仗那會兒,想累都沒得累,沒活幹,沒飯喫。現在有活幹,有錢賺,累點怕什麼?”

“這倒也是!如今真的是太平盛世。”

“那是!太祖、世宗和當今聖上,哪個不是人傑?"

“是啊!我們這批人趕上了好時代。

“這就是所謂的天命所歸。”

倉庫裏,堆滿了絲綢、茶葉、瓷器、糧食、鹽、鐵、木材,應有盡有。

管庫的官員拿着賬冊,一間間庫房查看,邊走邊記。

走到最後一間,他停下腳步,看着堆得滿滿的貨包,忍不住笑出聲來。

街上的商鋪,一家挨着一家。

有百年老店,有新興商號,有官營的,有民營的,有本地的,有外地的。

飯館裏,能喫到南方的菜,也能喫到北方的菜,還能喫到西域的菜。

一個從江南來的商人,點了一碗羊肉泡饃,喫得滿頭大汗。

旁邊的人問他:“喫得慣嗎?”

商人點點頭:“喫得慣。這玩意兒,夠味。”

那些從京城來的官員,有時候還會專門回汴梁轉轉。

魏仁浦雖然致仕了,可每年都要回汴梁住幾個月。

他站在汴河的碼頭上,看着那些來來往往的貨船,對身邊的兒子說道:“我年輕的時候,這條河沒這麼忙。那時候打來打去,商人都不敢出門。現在好了,終於天下太平了。”

兒子點點頭:“爹,您想在汴梁多住幾天?”

魏仁浦搖搖頭:“住幾天就行了。還得回京城,那邊還有事呢,顧問堂可是陛下的智囊團。”

兒子笑道:“您都致仕了,還有什麼事?”

魏仁浦瞪他一眼:“致仕了就不能關心國家大事了?京城那邊,我有老朋友。回去跟他們喝喝茶,聊聊天,挺好。而且,陛下偶爾好讓我回去提供意見呢!”

“父親,我聽說一個皇家密辛,能問問嗎?”

“什麼?”

“當初,真的是當今聖上把皇位讓給先帝世宗的嗎?”

“嗯,可以這麼說!主要是天下剛定,太祖擔心陛下實力不濟,壓制不住那些驕兵悍將,這纔不得不將皇位傳給先帝世宗陛下,並且定下了兄終弟及的遺詔。”

“原來如此!那看來聖上這是妥協了,畢竟以聖上的真實實力,不見得就爭不過世宗陛下。”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聖上本來就是天生的帝王之像,所以根本不會在意這早晚的事情。”

其實魏仁浦沒有詳細說,柴榮當年和符皇後後悔了,想要把皇位傳給他們的兒子柴宗訓。

只是柴榮萬萬沒想到自己如此短命,結果壯志未酬身先死。

不過,魏仁浦如今也是挺慶幸的,幸好柴榮死的突然,要不然絕對會發生軍事政變。

那樣對大周皇權和政權的打擊絕對很大,遠不會有現在的和諧與穩若泰山。

盛世十六年三月,蘇寧從京城出發,乘坐火車專列前往汴梁視察。

這是他遷都京城之後第一次回汴梁。

火車一路向南,穿過平原,跨過黃河,不到兩天就到了。

汴梁城外,百姓們夾道歡迎。

從城門口一直排到遠處,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

有人舉着旗子,有人捧着鮮花,有人帶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

蘇寧下了火車,坐上御輦,緩緩入城。

街道兩旁,跪滿了人。

“陛下萬歲!”

“陛下回來了!”

蘇寧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裏忽然有些感慨。

汴梁,還是那個汴梁。

可又好像不太一樣了。

比以前更熱鬧,比以前更繁華。

當年的伴讀營營地已經成爲皇家軍事學院,來自全國的優秀學子和優秀基層軍官匯聚於此。

他們這些人纔將會成爲大周國防軍的中流砥柱......

而那些從他小時候就有的老店鋪,還在開着。

那家賣炊餅的,還是那個老頭,只是頭髮全白了。

那家賣布的,換了新招牌,掌櫃的換了年輕人。

那些他當年走過的街道,還在那裏。

那條他每天去馮道家必走的路,還是那麼長。

那個他和小夥伴們玩耍的街角,還是那麼熱鬧。

可街上的面孔,多了許多陌生的。

那些從南方來的商人,從北方來的牧民,從東方來的學子,把這座城塞得滿滿當當。

御輦經過一家茶館時,裏面傳來說書先生的聲音:“話說那契丹皇帝耶律賢,跪在太廟門前……………”

蘇寧笑了笑。

趙普在一旁道:“陛下,您聽,還在說這事呢。’

蘇寧點點頭:“讓他們說。說了痛快。”

御輦繼續向前。

魏仁浦站在人羣裏,看着御經過。

他拄着柺杖,顫巍巍的,可腰板挺得筆直。

蘇寧看見他,讓御輦停下,“魏卿,你怎麼也來汴梁了?”

魏仁浦笑道:“陛下來汴梁,怎麼能不來迎?”

蘇寧下了御輦,走到他面前,“魏卿,身子骨還好?”

魏仁浦點點頭:“好着呢。能喫能睡,還能出來走動。”

“好。好好活着,多替馮相公他們看看這盛世。

魏仁浦眼眶有些發酸,“老臣一定。”

視察完汴梁,蘇寧又坐火車回了京城。

車上,趙普問:“陛下,對汴梁的發展還滿意嗎?”

蘇寧道:“很好!比以前更好!汴梁確實是這個時代最佳的經濟中心。”

趙普點點頭,“陛下,汴梁現在的商稅,佔了全國的三成。戶部的人說,再這麼下去,京城都比不過汴梁了。”

蘇寧笑了笑,“比不過就比不過。京城是政務中心,汴梁是經濟中心,各有側重,也各有各的好。”

蘇寧頓了頓,“畢竟,這大周的天下,大得很。一個京城不夠,再加一個汴梁。一箇中心不夠,那就兩個。”

趙普點點頭,“陛下聖明。”

火車一路向北。

窗外,田野、村莊、城鎮飛速掠過。

那些在田野裏勞作的農夫,彎着腰,揮着鋤頭。

那些在村莊裏奔跑的孩子,追着狗,鬧着玩。

那些在城鎮裏忙碌的商人,扯着嗓子叫賣,招攬生意。

蘇寧看着那些身影,心裏忽然覺得很平靜。

二十五年了。

從一個井裏爬出來的少年,到如今的大周盛世皇帝。

從一個殘破的天下亂世,到如今的太平盛世。

蘇寧看着那些在田野裏勞作的農夫,那些在村莊裏奔跑的孩子,那些在城鎮裏忙碌的商人,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就是他的天下。

這就是他的百姓。

趙普在一旁,看着蘇寧的側臉,輕聲問道:“陛下,您在想什麼?”

蘇寧沉默了片刻,“朕在想以後。”

“以後?”

“對!以後!工業、西徵和大基建都是大周的百年國策!天下徹底太平以後,百姓們會過什麼樣的日子?沒有朕,大周又能走多遠?後世的皇帝會不會將工業文明束之高閣?”

趙普想了想,“陛下,那要不制定一個祖訓來限制後世的君王?”

“嗯!有道理!”蘇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裏一動便是想到了憲法的重要性。

“陛下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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