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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蔣家的一地雞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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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蔣家像一口被架在烈火上的高壓鍋,鍋蓋被蒸汽頂得嗡嗡作響,隨時都有爆炸的可能。

事情的起因是戴茵回家翻了保險櫃,復興路老洋樓的房產證果然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浦發銀行的抵押合同複印件,厚厚的一沓,裝訂的整整齊齊,端端正正地放在保險櫃最底層的文件袋裏,像是有人故意把它放在那裏,等着被發現的一天。

戴茵拿着那沓文件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憤怒——那種被最親近的人欺騙了整整一年半的,冰冷的,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憤怒。

蔣鵬飛是那天晚上九點多到家的,他推開門的時候,客廳裏的燈全亮着,戴茵坐在沙發上面前攤着那沓抵押合同的複印件,蔣南孫站在窗邊,背對着他,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老太太坐在最裏間的太師椅上,手裏拄着那根用了二十年的黃花梨柺杖,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一樣,看不出喜怒。

蔣鵬飛站在玄關,鞋都沒換,就知道事情敗露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所有的話到了嘴邊都變成了一個字:

“媽......”

老太太沒有應聲,她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兒子一眼,那一眼裏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情緒,就只是看着,像看着一個陌生人,一個他從未瞭解過的陌生人。

戴茵先開了口,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一種壓抑到極點的剋制:

“蔣鵬飛,我問你,你從銀行拿出來的那八千萬,去了哪裏?”

蔣鵬飛站在那裏,嘴脣哆嗦了幾下,最終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幾乎聽不清的回答:

“投......投進股市了。”

客廳裏的空氣凝固了一瞬,戴茵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努力壓制着什麼即將決堤的東西。

她睜開眼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但是眼淚沒有掉下來。她這輩子都不允許自己在丈夫面前掉眼淚,以前不會,現在更不會。

她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語氣平靜得可怕:

“投進股市了?那現在呢?還剩多少?”

蔣鵬飛沒有說話,他低着頭,目光落在地板上。如果只是妻子的質問,他還可以滿不在乎,可是在自己老孃面前,在女兒面前,面對着這三堂會審,此時他就像是一個做錯了事,被老師罰站的學生。

“我問你話呢!”戴茵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度,“還剩多少?”

“......沒多少了”

“沒多少是多少?”

蔣鵬飛不說話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殘忍。因爲它意味着蔣家三代人積累的全部家底,在一年多的時間裏,被他像扔廢紙一樣,一張一張地扔進了股市的無底洞。

戴茵終於還是沒有忍住那滴眼淚,她偏過頭,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拿着那沓抵押合同,走進了臥室。

關門的聲音不大,但那聲“咔嗒”落鎖的聲響,像一記耳光,清脆地扇在了蔣鵬飛的臉上。

老太太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她只是坐在太師椅上,拄着那根黃花梨柺杖,看着兒子站在玄關處,手足無措的模樣,看着兒媳婦走進臥室,把門鎖上,看着孫女站在窗邊,一動不動,連肩膀都沒有抖一下。

最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威嚴,讓整個客廳的溫度都降了幾度。

“鵬飛,你過來。”

蔣鵬飛低着頭走過去,在老太太面前站定,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茄子。

老太太沒有看他,而是看着窗外復興路上那排已經亮起來的路燈,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說道:

“吵沒有用,罵也沒有用,錢已經沒了,你就是把嗓子給喊啞了,它也回不來。”

她語氣停了停,手裏的柺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你那些股票還能漲回來。你那些錢,到底是怎麼投的?買了什麼股票?現在跌了多少?還有沒有翻身的可能?這些事情,你一樣一樣的給我說清楚。

蔣鵬飛抬起頭,看着母親,眼睛裏閃過一絲微弱的光,那種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時的光。

"

“媽,我跟您說,我買的都是好股票,都是有業績支撐的白馬股,不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垃圾股。這次是市場整體在調整,不是個股的問題。等市場企穩了,肯定會漲回來的。”

老太太看着兒子,沒有接話。

蔣鵬飛見母親沒有反駁,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樣,聲音也大了一些:

“我認識幾個證券公司的朋友,他們說這次調整是國家在清理配資,等清理完了,牛市會繼續的。只要我不割肉,就不算虧——”

“行了!”

老太太打斷了他,語氣裏帶着一種疲憊到極點的厭倦:

“你那些話,留着跟你媳婦兒說去吧。我就問你一句,你現在手裏還有沒有能動的錢?”

蔣鵬飛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都......都套在裏面了。”

老太太閉上眼睛,沉默了很長時間。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已經沒有了對兒子的任何指望。她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那就等着吧,等着你那些股票漲回來。”

然後她拄着柺杖站起身,一步一步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了。

客廳裏只剩下蔣鵬飛一個人,他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有一個問題,他始終想不通,就連妻子也是今天被點破後,才從保險櫃裏把那份壓箱底的抵押合同翻了出來,南孫的那個男友,他是怎麼會知道的呢?

他不相信這件事情是銀行那邊給泄露出去的,畢竟保護客戶的隱私,是銀行的責任。這件事情想得他腦子都疼了,最終也沒能想出什麼結果來。

戴茵把自己關在臥室裏,坐在牀邊,手裏捏着手機,屏幕上顯示着妹妹戴茜的微信對話框。

她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反反覆覆了四五次,最終還是什麼都沒發出。

戴茜在餐廳裏說的話,她每一句都記得。

“姐,你真的該考慮一下,是否還要和蔣鵬飛繼續那段婚姻了。”

“南孫已經長大了,根本就用不上你去操心。”

“蔣鵬飛完全就是個啃老的敗家子,現在家都讓他給敗沒了。”

“真等到討債的找上門來,我怕你想脫身都來不及了。”

戴茵閉上眼睛,把手機扔在了牀頭櫃上。仰面躺倒在牀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燈發呆。

那盞吊燈是她十年前和蔣鵬飛一起從意大利買回來的,水晶的,花了好幾萬,掛在臥室的天花板上,每天晚上打開的時候,燈光都會透過水晶折射出七彩的光斑,落在牆壁上,牀單上,還有她的臉上。

那時候她覺得這盞吊燈真好看,現在她覺得這只不過是一堆會反光的石頭罷了。

她不是沒想過離婚這個問題,從蔣鵬飛第一次把家裏的錢拿去炒股虧掉的時候,她就想過了。

但家裏老太太還在,還有底子,虧掉的不過是九牛一毛,於是她忍了。後來他又虧,她又忍了。

再後來,他虧的越來越多,戴茵的忍耐也越來越麻木,直到今天,直到那八千萬的抵押合同被他翻出來,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忍了這麼多年,忍到連退路都沒有了。

離婚?怎麼離?那些債務是夫妻共同債務,就算她離了婚,銀行照樣會找她追討,她一個沒有工作,靠老公和老太太養了半輩子的女人,拿什麼去還?

戴茵想給妹妹戴茜打個電話,想問問她有沒有什麼辦法但她拿起手機又放下了,因爲戴茜說的那些話,聽起來很有道理,可仔細一想,全是站着說話不腰疼。

戴茜離婚分了一套房子,可那是因爲她在意大利有自己的事業,有收入,有退路。而自己呢,她有什麼?她什麼都沒有。

戴茵把被子拉過來矇住頭,在被窩裏無聲地哭了一場。淚水浸溼了枕頭,他翻了個身,把溼的一面壓在下面,把另一面也哭溼了。

最後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妹妹戴茜發來的消息:

“姐,你還好吧?”

她沒有看到......

蔣南孫這些天一直都打不起什麼精神來,不是那種生病了的,沒精神,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頭裏往外滲透的疲憊。

就像是一座被摳走了電池的鐘表,指針還掛在原來的位置上,但已經不會再走了。

她每天照常起牀,照常喫飯,照常出門,但所有的事情都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她能看見能聽見,但觸碰不到也感受不到,就好像是睡覺時被夢魘了一樣。

葉晨的影子像一根紮在心裏的刺,不碰的時候不覺得疼,但只要稍微動一下那根刺就會扎的更深,疼得她蜷起來。

她想起了葉晨最後說過的每一句話,想起他在永嘉路617號的院子裏那副隱忍的模樣,想起他接過牛皮紙袋時,那種不冷不熱的疏離,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再見”。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落在南孫心上,卻重得她喘不過氣來。

戴茜打電話來的時候,蔣南孫正坐在自己房間的飄窗上,看着窗外的復興路發呆。手機響了三聲她才接起來,聲音悶悶的

“喂,小姨。”

“南孫,出來喝杯咖啡。”

戴茜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乾脆利落,不容拒絕:

“我在淮海中路那間Coffee Lab,你知道的,就是你小時候我經常帶你去的那家。”

蔣南孫想說“不想去”,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知道小姨的脾氣,她說“出來喝杯咖啡”,意思就是“你必須出來,我有話要跟你說”。從小到大,小姨的字典裏從來就沒有“商量”這個詞。

最終她換了件外套,拿起包,出了門。

Coffee Lab開在淮海中路一棟老洋房的底層,門面不大,但裏面的裝修考究得像是從雜誌上剪下來的。

牆面是那種被時間打磨過的暖灰色,掛着幾幅抽象派的油畫。畫框是定製的啞光黑色,和店裏的胡桃木桌椅形成了恰到好處的呼應。

吧檯上擺着一臺La Marzocca的咖啡機,銅色的機身擦的錚亮,在燈光下泛着低調的光澤。空氣裏瀰漫着咖啡豆研磨後的醇香,混合着奶油和烤杏仁的甜味,讓人一進門就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戴茜已經坐在最裏面靠窗的位置上了,她穿着一件深藍色的真絲襯衫,領口繫着一條淺淺的絲巾,頭髮鬆鬆地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既慵懶又精緻,和這家咖啡店的調性如出一轍。

看到蔣南孫走進來,戴茜抬手招了招,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做吧,給你點了拿鐵,加了一份焦糖,你以前最喜歡的。”

蔣南孫在小姨對面坐下,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杯還冒着熱氣的拿鐵杯,面上的拉花是一隻天鵝奶泡打的綿密而均勻,天鵝的翅膀在碑面上展開,弧度優美得像真的一樣。

她沒有喝,只是看着那隻天鵝一點一點的消融在空氣裏。

戴茜也沒有去催她,只是自顧自的端起自己的美式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南孫的臉上,像是在看一章她讀了很多遍,卻始終沒有完全讀懂的書。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咖啡館的背景音樂是某個絕世女生的低吟淺唱,鋼琴的旋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輕柔的幾乎要融化在空氣。

“南孫。”

戴茜終於開口了,聲音雖然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打算一直這樣繼續下去嗎?”

蔣南孫抬起眼皮看了小姨一眼,沒有說話。

戴茜把咖啡放回碟子裏,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然後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在桌面上,用一種近乎談判的姿態看着自己的外甥女:

“我知道你這幾天不好過,你爸的事情,章安仁的事情,還有家裏的矛盾全都擠在一起了,換誰都不會好過。

但你不可能一直窩在家裏當鴕鳥,把頭埋在沙子裏,問題不會消失,只會等你抬起頭的時候變得更嚴重。”

蔣南孫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畫着圈,一圈,兩圈,三圈,杯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被她的指尖抹開,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跡。

“小姨,我不是在當鴕鳥,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她我聲音略微嘶啞。

戴茜看着她,眼神裏多了一些複雜的情緒。她伸出手,越過桌面,握住了南孫放在桌上的那隻手掌心,乾燥而溫暖,力道不輕不重。

“那就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戴茜說着拿過自己的包,從包裏抽出一份牛皮紙袋封裝的文件放在了桌面上,推到了蔣南孫的面前。

戴茜靠回椅背上,端起美式咖啡又抿了一口,然後說道:

“我明天要回意大利了,那邊有一些個人事務需要我去處理,大概要待到兩到三週。

這份文件你幫我送到精研集團,交給他們的總裁葉謹言。具體聯繫方式。這兒有一張名片,你照着上面的電話和地址聯繫就行。”

蔣南孫拿起那個牛皮紙袋,翻過來看了一眼,封口處用膠水封好了,貼着一張便籤紙,上面寫着“葉謹言董事長親啓”一個字,字跡是戴茜的,筆鋒凌厲,和她這個人一樣乾脆利落。

如果換作以前,蔣南孫大概會追問很多細節。畢竟精言集團也是魔都數一數二的頭部房企,自己又是從事建築設計專業的,對於這樣的BOSS不可能無動於衷。

可現在她只是點了點頭,把文件放進了自己的包裏,然後回了一句:

“好的。”

戴茜看着外甥女這副沒精打采的模樣,心裏嘆了口氣,但沒有再說什麼。她有些事情急不得,傷口需要時間癒合,你不能在一個人骨折的第二天就拉着她去跑馬拉松,那純粹是扯淡。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一些,有的沒的。比如意大利的天氣,戴茜在佛羅倫薩新租的工作室,蔣南孫最近在讀什麼。

話題刻意避開了蔣鵬飛、戴茵和葉晨,二人就好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繞着那片雷區小心翼翼的走。

分別的時候,戴茜在咖啡館門口抱了抱南孫,在她耳邊說了一句:

“南孫,不管發生什麼事,小姨都在。’

蔣南孫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但忍住了沒有哭。

戴茜鬆開她,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轉身走進了淮海中路的人流裏。她的背影很快被梧桐樹的陰影和行人的身影吞沒。

蔣南孫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直到那個深藍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裏,才轉身朝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走在路上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裏“朱鎖鎖”的名字,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頭傳來朱鎖鎖標誌性的、帶着三分慵懶七分嫵媚的聲音:

“喂,寶貝兒,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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