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爆炸中,雪花被炸得片片自天空飄落。
在所有人注視之下,高塔落下的雪花化爲瀰漫人眼的雪霧。
雪霧又混雜了毒煙,呈現出詭異的灰綠色,像是一片死亡的帷幕,將高塔籠罩其中。
一時間,什麼都看不清了。
不等衆人回過神來,又是一聲淒厲的呼嘯,第二枝淬毒的鐵箭,向着高塔之上飛去。
這一箭比第一箭更快!更狠!更毒!
箭矢破空的聲音不再是炸雷,而是像厲鬼的嘶鳴,尖銳得讓人頭皮發麻。
箭頭上的綠光更盛了,彷彿箭中封印了一頭毒獸,此刻正張開獠牙,渴望噬咬獵物的血肉。
這一刻,上官野幾乎將一身修爲盡數逼出。
他的衣衫被體內湧出的靈氣撐得獵獵作響,腳下的青石板寸寸龜裂,以他爲中心向四周蔓延出蛛網般的裂紋。
寒風中,落日城的天地靈氣滾滾而來,匯入他的雙臂之中,他的雙臂肉眼可見地膨脹了一圈。
青筋暴起,肌肉虯結,像是要將衣袖撐破。
剎那而來的天地靈氣,將上官野瞬間衝上巔峯之境。
他的雙眼泛起血色,周身靈氣翻湧如潮,彷彿一尊殺神降世,令在場所有人都不寒而慄。
此時的大將軍成了這片天地的中心,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就在雪霧瀰漫的一瞬間,接二連三射出三枝鐵箭,“嗖嗖嗖!”從三個不同的角度,刺破寒風,向着魅魔而去。
這三箭的軌跡詭異至極!
一箭直取正面,一箭繞向左側,一箭從右側後方包抄,三箭的落點各不相同,卻將魅魔所有可能的退路盡數封死。
箭矢在空中劃出三道截然不同的弧線,卻殊途同歸,全部指向高塔上那道身影。
而城主府的護衛們彷彿看到高塔之上鮮血飛濺,忍不住大聲歡呼起來。
“大將軍威武!”
“殺了那個妖女,替公子報仇!”
“殺死她!殺死她!”
歡呼聲如潮水般湧起,一浪高過一浪,震得整座城主府都在顫抖。
更恐怖的是……三枝淬毒的鐵箭,並不是爲了刺入魅魔的身體!
它們的目標根本不是魅魔本人!
爆炸產生的火焰與灼熱氣浪,一瞬間,將燕家的天空照耀得明亮無比,那光芒刺目得讓人睜不開眼,比正午的烈日還要耀眼。
然後火焰迅速化作噬魂的毒煙,濃稠的綠色煙霧像是一條條毒蟒,在高塔四周纏繞翻湧,將整座高塔籠罩起來。
那毒煙的可怕之處,並不在於它的毒性有多烈。
雖然它確實烈得足以在一息之間毒殺一頭成年妖獸。
而在於它的擴散速度與覆蓋範圍。它不需要接觸目標,只需要目標呼吸一口,或者皮膚沾上一絲。
毒素便會順着經脈蔓延到全身,三息之內,神仙難救。
直到這時,李香香和夜紅袖,甚至連唐風、包小琴這樣的人才明白過來。
上官野不是爲了射落高塔上的魅魔!
而是想藉着爆炸之後散開的毒煙,將她滅殺於高塔之上!
先以爆炸的衝擊波封鎖她的退路,再以毒煙覆蓋整座高塔,讓她無處可逃、無路可退。
這一招,從一開始就不是射殺,而是用毒煙將她活活毒死!
太陰毒了!
望着眼前一幕,有人驚呼!有人尖叫!有人拍手叫好!
所有的賓客,在這一刻都死死盯着高塔之上的反應,等着那妖魅的女子從高塔之上跌落!
“跌啊!跌下來啊!”
“中了將軍的毒煙,她必死無疑!”
“落日城豈容妖邪放肆!”
嘈雜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一羣餓狼在等待着獵物倒下。
只有葉紅蓮在心裏罵個不停!
也只有她心裏清楚,倘若王賢如此好殺,也不會在那恐怖的黑塔之中活着離開!
不對!
應該是從老魔手中救下她和姬瑤光,然後帶着她們離開了祕境……
雖然直到今日,她依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離開那座黑塔的?因爲王賢一直沒說……
她咬着嘴脣,死死盯着高塔上那片毒煙籠罩的區域,心中翻湧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知道那個妖魅的女人不會這麼容易死,可當毒煙真正籠罩高塔的那一刻,她還是忍不住揪緊了心。
又或者說,除了夜紅袖,無人看清高塔上的一幕!
因爲就在鐵箭爆炸的一瞬,魅魔便消失在高塔之上。
不對,不是消失。
是快到讓人以爲她消失了。
高塔上的女子恍若一縷輕煙,剎那拔高了數十丈,如一隻展翅的鶴,又如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
在所有人都還盯着那片毒煙發愣的時候,她早已脫離的毒煙的範圍。
任由上官野射來的三枝鐵箭先後在虛空之中爆炸。
火光映在她臉上,那張絕美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而她,卻像是凌駕於衆生之上的魔神,於虛空之中,冷冷地俯視着衆人。
她立在那裏,腳下空無一物,卻如履平地。
風雪從她身側掠過,卻連她一片衣角都吹不動。
她的長髮在身後獵獵飛舞,紫金眼罩下的半張面容在火光中明滅不定,讓人看不清喜怒。
只覺得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從天而降。
電光石火之中,夜紅袖忍不住一聲驚呼。
她猛地拉住李香香的手,那力道大得讓李香香都微微皺眉,然後她幾乎是用嘶吼的聲音喝道:
“妖孽啊!”
......
不對!
事情並沒有因此而結束!
就在虛空中漫天煙火瀰漫的剎那,一聲如妖獸般的嘶吼猛然炸開!
吼聲裏充滿了憤怒、暴戾、怨毒、殺戮的情緒,彷彿來自九幽深淵,又像是從地獄最底層掙脫而出的惡鬼之嚎!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
不想聽。
不想聽!!!
那聲音像是有形的利刃,直直刺入每個人的腦海,撕扯着每一根神經。
有人已經癱軟在地,有人七竅滲出血絲,更有修爲稍弱者直接昏死過去。
火星飛濺,漸漸被漫天寒風與鵝毛大雪澆熄掩蓋。
那一箭的風華,那一剎那的驚豔,就這樣消散在衆人眼前。
……
突然,上官野現出身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聚焦......只見大將軍身上處處焦黑,青色的戰袍已被燒得千瘡百孔,看上去極爲狼狽。
與方纔那個睥睨天下、彎弓射日的絕世強者判若兩人。
更令人心驚的是......不知爲何,他那如金玉一般堅不可摧的身體,竟然出現了傷口!
鮮血染紅了他的青衣。
一滴滴落下來,又被上官野釋放的靈氣瞬間蒸乾。那污血在風中泛着一股難以言說的腥臭,令人作嘔。
大鐵將軍臉上的自信之色不知去了何處。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驚駭莫名、甚至可以說是不可思議的臉。
豔若桃花。
怒似金剛!
兩種截然相反的神情同時出現在他臉上,詭異至極。
所有人都呆住了。
誰能想到?
那個彎弓射箭、欲要斬天斬地的大將軍,竟然受傷了?
是何時受的傷?
誰人出手偷襲了他?
要知道,凝聚了天地靈氣的上官野,在身體四周化出了護體罡氣。那罡氣如同實質,迸發出霸道絕倫的氣息,足以將漫天風雪隔絕在外。
即便如此。
他還是受傷了。
也是直到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驚呆了......
他們不是驚訝於上官野受傷,而是驚訝於……上官野自己臉上的恐懼!
沒錯,恐懼。
那個從來都是鎮定自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大將軍,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令上官野感到恐怖的是……他本以爲,以他的修爲,以他的鐵弓,以他的毒箭,三箭足以奪了魅魔的性命。
他甚至已經在心中計算好了魅魔倒下的時間。
卻沒有料到......
竟然是自己受傷了!
上官野緩緩低頭,看向手中的長刀。
那把陪伴他征戰數十載、斬敵無數的神兵利器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小洞。
洞口光滑如新,就好像被一根繡花針輕輕穿過一樣,沒有一絲裂紋,沒有一點毛刺。
他再看自己的雙臂......兩個細細的小洞,正在往外滲着黑血。
按說,此時的他應該憤怒欲狂。
應該仰天長嘯。
應該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可上官野眼裏的情緒依然冷漠得可怕,彷彿那受傷的身體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彷彿雙臂上那兩個小洞根本不存在。
他似乎在思考。
在回憶。
在拼命想抓住那轉瞬即逝的一絲線索。
換作是旁人,這一刻只怕已經倒下了。別說站着,怕是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從心境上來論,這一刻的大將軍也是恐怖的!
一個受了傷卻依然面無表情的人,比一個暴跳如雷的人要可怕十倍、百倍!
而所有人眼中的大將軍,這一刻渾身都在冒着青煙......那是靈氣和血氣同時燃燒的徵兆。但他的神情卻像寒冰一般冷冽!
只是……
上官野覺得嘴脣有些苦澀。
那苦澀不是來自傷口,而是來自內心深處的一種……不甘。
他實在想不明白。
世間還有什麼暗器能傷了自己?
他的護體罡氣,足以抵擋千軍萬馬的衝擊。
他的金玉之身,足以硬抗天劫雷火的轟擊。
到底是什麼?
是誰?
隱隱約約,上官野似乎看到了魅魔的影子。
那抹黑影在高塔之上若隱若現,他卻不確定她是不是依舊完好地站在九重高塔之上!
或者說,方纔那一箭,到底有沒有毀去高塔的一層?
但他可以確定一件事......
那一抹黑影,正在虛空之中冷冷地注視着他。
那雙眼睛比他還要冷漠。
比他還要無情。
比他還要狠戾。
那雙眼睛裏沒有勝利的喜悅,沒有嘲諷的意味,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啊!!!”
身爲此落日城的大將軍,上官野終於忍無可忍!
他仰天狂怒,長髮在風中瘋狂飛舞,四周的靈氣劇烈震盪,地面開始龜裂,周圍的賓客紛紛後退。
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黑色的血。
帶着刺鼻的腥臭,濺落在潔白的雪地上,竟然將冰雪腐蝕出一個個冒着青煙的坑洞。
一瞬間,上官野感覺到有千根銀針在他經脈裏行走!
不,不是銀針!
是比銀針還要細、還要利的東西,在他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穴道裏穿行、遊走、撕咬!
甚至有一根,正沿着他的血脈,直直刺入他的心口!
鑽心的疼痛讓他幾欲昏厥。
就在所有賓客的注視之下......
前一刻還是欲要斬天斬地、用手中鐵弓毒箭將對手滅殺於虛空的絕世大將軍……
毫無徵兆之中,一口鮮血狂噴之後……
於狂吼聲中……
剎那白頭!
從髮根到髮梢,從鬢角到額前,那一頭如墨的青絲,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一片慘白!
那白色不是銀白的華髮,而是死寂的白,是枯萎的白,是被抽乾了所有生命力的白!
“她在那裏!”
不知是哪位少女眼尖,顫抖着指向高塔之上的虛空。
所有人循聲望去......
只見那抹黑影,正緩緩從虛空中落下。
黑袍獵獵,長髮如瀑。
魅魔……
她周身沒有一絲傷痕,甚至連衣角都沒有皺一下。
她就這樣平靜地落下來,像是在自家庭院裏閒庭信步,又像是在欣賞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
所有人都呆住了。
“爲何?”
那少女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幾乎要哭出來:“爲何……她沒有受傷?!”
是啊。
爲何?
大將軍拼盡全力,燃盡靈氣,射出那驚天動地的一箭……
高塔之上的魅魔,卻毫髮無傷。
而大將軍自己……卻一戰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