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王賢沒有上當。
他在青龍鎮上開始藏劍,來到落日城,也不會出劍。
或者說,他還沒有遇到值得他出劍的人。連那個差一點就坑了他的夜紅袖,王賢也忍住沒有出劍......
只是拍拍屁股走人了事。
畢竟杜府已經拍賣出去了,他之所以將門上的牌匾改成“忘川”,也不過是想噁心一下軒轅缺罷了。
一看李香香被自己說得小臉漲紅,眼看就要拔劍拼命,王賢不由得搖了搖頭。
冷冷回道:“我遇到的土匪和殺手,一言不合就要拔劍殺人。想不到你也是。對不起,今天沒心情,不想打架。”
“鋥!”
莫名其妙,涼亭裏響起一聲清越的劍鳴!
還沒等王賢回過神來,一把寒氣逼人、通體閃耀着銀光的靈劍已經架在他的脖子上。
只要李香香手腕一送,瞬間就能割開他的喉嚨。
當下,天空的雲層如水波般盪漾,花園四週一層輕紗似的霧氣漸漸瀰漫開來。天空最後一抹天光隱去,月兒還未升起,正是天地間至暗的一刻。
夜幕降臨,恍若死亡將至。
“拿出你的劍!!!”
李香香冷冷喝道,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不要在我面前擺出一副深沉的樣子,沒用!”
此時此刻,少女突然想跟王賢比劍,這在王賢看來實在是一件讓人摸不着頭腦的事。
他本來還有一些話想問問眼前這個少女,可一旦刀劍架在脖子上,他卻什麼話都不想說了。
大爺我也是有脾氣的人。
一聲冷笑,王賢伸出纖纖玉指,將脖子上的劍鋒緩緩挪開——
李香香使勁,卻瞬間呆住了!
只見那柄靈劍被王賢兩根白玉般的手指捏住,竟然紋絲不動!
怎麼可能?
一個瞎子,怎麼能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氣得她再使力氣,王賢乾脆一鬆手,少女差一點倒翻過去,踉蹌着翻出了涼亭……
氣得李香香破口大罵:“死瞎子,臭王賢,你以爲老孃跟那些女人一樣嗎?別以爲我好欺負,這裏可是我的地盤!!!”
“是嗎?”
王賢的聲音很平靜:“是你先出賣了我。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向你出劍......你這把劍太嚇人了,嚇得我手一抖,差一點就殺了你。”
“不管你信不信,從來沒有一個女人敢這樣對我。”
“還有,敢在我面前出劍的......不是死了,便是嚇得不敢回家了。”
聞言,李香香什麼都不再問了。
電光石火之間,她想到了軒轅缺!
想到了那個來到落日城、來找軒轅缺的女人......
看來,那傢伙肯定得罪了王賢,甚至在這傢伙面前出過劍......如此看來,軒轅家的公子不是死在王賢劍下。
便是嚇得不得不離開落日城,浪跡天涯了!
只是,她不是軒轅缺。
她是如此純潔,如此可愛,王賢怎麼忍心因爲一個誤會而記恨她?怎麼能向她這樣的少女出手?
眼前這個瞎子是萬年老妖?還是魔族來的妖孽?
否則,那個女人怎麼會追殺王賢?
一個流落在落日城的瞎子,又有誰能瞭解他心裏的孤獨和寂寞?
不對,在李香香的眼裏,王賢根本不需要別人去瞭解他。
想到這裏,李香香突然笑了起來。
緩緩將靈劍入鞘,看着王賢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幽幽說道:“王賢,傳說魔界有兩把最不可思議的劍……不知被多少修士惦記、爲之瘋狂的劍……你聽過嗎?”
臥槽!
王賢聞言一愣,差一點就把杜雨霖的名字喊出來,差一點“霜落”二字便呼之慾出,卻在最後一瞬間生生閉上了嘴巴!
爲了掩飾自己的失態,王賢只好又倒了一杯靈茶,緩緩喝了一口。
沉默,沉默了許久,才喃喃自語道:“算了,我恐怕也未必能見到你口中所說的劍……我跟別人不同,不會爲了一把劍瘋狂。”
“那可不一定!”
李香香幽幽說道,眼波流轉,“只要你答應給我嚐嚐……春花秋露,說不定,我可以跟你講講這兩把劍的故事……”
“嘿嘿!”
不知爲何,王賢竟然嘿嘿壞笑,然後搖了搖頭:“多謝。我不想聽。”
“爲什麼?”
李香香將靈劍擱在桌上,轉眼間,一壺酒出現在她手裏。她輕輕打開蓋子,帶着淡淡花香的靈酒緩緩倒入精緻的銀盃之中。
只見酒色清澈,沒有一絲渾濁。
倒了兩杯靈酒,李香香也沒有說“請”字,只是將其中一杯擱在王賢面前,自己端起一杯,淺淺嘗了一口。
如此,便算是她的待客之禮。
侍女不知何時在涼亭中掛上了燈籠,昏黃的燈光照在王賢的臉上,顯得乾淨、平靜,根本不像是剛剛被少女威脅過的模樣。
嗅着淡淡的酒香、花香,王賢哪裏忍得住?
端起來嗅了嗅,便一口喝了下去。
旋即一愣,回味着花香在口中瀰漫,不由得搖了搖頭道:“我這性子急,就跟牛嚼牡丹一樣,見笑了。”
既然少女以酒待客,他也不好再板着臉。
又或者說,他到金寶閣來,也不是爲了跟李香香拼命......否則,大不了一把火燒了這裏!
還用得着脣槍舌劍、一番糾纏?
李香香一愣,顯然沒想到這個瞎子還有溫柔的一面,不由得淺淺笑道:“難道你已經有神劍在手?如此,心裏便再無惦記?”
思來想去,李香香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否則,連風雨樓吳道人那樣的高手,都會爲了一把神劍而屠戮杜府……更何況王賢?
“沒有。”
王賢搖搖頭,淺淺一笑:“我有很多靈劍,卻從來不會爲了一把劍而去打別人的主意。”
他這話沒錯。當初在青龍鎮上,杜雨霖曾將霜落交給他保管。
倘若王賢是一個貪心的傢伙,或者說他心懷不軌,完全可以貪沒杜家的霜落之劍。
只是,這事他卻沒辦法跟李香香解釋。
雖然杜雨霖這個人,這時應該早就離開了魔界。
不等少女回話,王賢又倒了一杯靈酒,抬頭望向夜空,恍若天上掛着一彎月牙。他舉杯望月,一杯酒分三次緩緩喝了下去。
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笑道:“此酒清香而不澀,甘甜不膩,花香幽幽卻不壓酒香,果然是好酒。”
李香香一愣,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裏,靜靜地看着王賢。看着,看着,卻忽然改變了話題。
問道:“你有很多劍?什麼意思?難道不是劍在人在的道理?”
誰知王賢沒有回答。
只是靜靜地望向夜空。正好月牙彎彎,緩緩升空……就好像合着王賢的心意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王賢忽然輕輕嘆息:“月升月落,就像江河奔流,終日不停。就算修士活上萬年,江流依舊,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不管你信不信,我的劍大多數都是搶來的......斷了就換一把,從來不信什麼人在劍在、劍斷人亡的道理。”
李香香也在舉杯望月,卻彷彿在這一瞬間看呆了。
又過了許久,少女才接着說道:“呸,我纔不相信。人生本如夢,春去了無痕。一個修士活着,誰不想擁有一把神劍?”
說完,幽幽一嘆,聲音變得有些縹緲,甚至帶着淡淡的悲傷,還有一抹揮之不去的落寞。
“事如春夢了無痕,此情只能成追憶……那都是書上寫的,關我屁事?”
王賢淡淡一笑,手一晃,一堆不同的靈劍出現在少女的眼前!
叮叮噹噹!
涼亭裏響起一陣輕微的鏗鏘聲。李香香目瞪口呆之中,自己腳下竟然鋪滿了各式各樣的刀劍……
看得她眼花繚亂。王賢卻笑道:“這些都是我搶來的,用一回算一回。沒有了,再去從別人身上搶。”
“怎麼可能?”
李香香伸手拿起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刀,伸出纖纖玉指輕彈刀背。一聲清鳴在夜色裏迴盪,顯然這是一把好刀!
驚得她嚷嚷道:“這樣一把刀,在金寶閣裏怕是可以拍出兩千......不,三千靈石!!!”
這一刻,少女呆住了。
地上少說也是數十把不同的刀劍,而且她相信,這絕對不是王賢所有的收藏。
或者說,直到這一刻,她依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世間怎麼會有如此一個怪物,自己不尋思找一把獨一無二的靈劍,而是喜歡搶別人的劍來用。
“爲什麼?”
少女問道,聲音裏滿是困惑,“你可以選擇一把屬於自己的靈劍,爲何要搶別人的刀劍?”
“你以爲我想啊?”
王賢手一揮,收起了地上所有的刀劍,只留下李香香手中的那柄長刀。
然後苦笑道:“一路走來,總有人想砍下我的腦袋。我也怕死啊,沒辦法,只好先砍下他們的腦袋。靈劍只是身外之物,有沒有都無所謂。”
我不信!
李香香輕彈長刀,厲聲說道:“一把傳奇之劍,是所有修士夢寐以求......甚至是求之不得的寶貝!你不懂!或者你從來沒有遇到過那樣的劍!一把讓你終生難忘的劍!”
王賢靜靜地聽着,連一點反應也沒有。
恐怕只有杜雨霖在這裏,纔會明白王賢此刻的心境。畢竟神劍霜落,曾在青龍鎮上斬了風雨樓的主人。
可是杜雨霖不在這裏。
“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王賢悠然說道,聲音平靜如水,“第一,我並不想要什麼神劍,也不會爲了一把劍發瘋。第二,我曾經見過一把讓人瘋狂的劍。”
說完拎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捧在手裏,喃喃自語道:“還有,倘若一個修士終其一生爲了一把劍所困,只怕到死的時候,怕是難悟大道。”
恍若驚雷落下!
李香香輕輕放下長刀,輕輕撫摸着面前的靈劍,想着王賢這番話,卻在思量自己那些風花雪月的往事。
看着王賢,少女的瞳孔彷彿在漸漸收縮。
聲音卻變得更溫和婉轉,甚至呢喃起來:“江湖傳言,昔年吳道人爲了一把神劍霜落,曾不惜屠戮杜府……”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得到那把劍。就算他花了十年,將杜府打造成落日城最豪華的住所,依舊未能如願以償。”
“神劍霜落……”
王賢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回想青龍鎮那一夜苦戰,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就在少女面露驚訝之色的瞬間,他一字一句說道:“吳道人,就是死在霜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