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婭雙眸一亮,握着張建川的手都緊了一緊,“真的?”
“我是他們兒子,我難道還不瞭解他們?他們的感受很樸實,就是覺得你只要真實真誠就夠了,當然漂亮,性格好,也是加分項。”
張建川沒講什麼虛頭...
張建川沒在駐京辦二樓的會客室裏坐定,窗外天色已沉,鼓樓西大街上路燈次第亮起,昏黃光暈浮在積雪未消的青磚路上,像一層薄薄的暖霧。他剛和徐遠、盧湛陽談完華北市場一季度鋪貨節奏,又聽袁定中彙報了輕工總會關於山泉水標準修訂的最新動向——他們正式將益豐提出的“低礦化度天然冷泉”概念納入草案附錄,雖未寫入正文,但已是重大突破。這背後是三個月來七次赴輕工總會對接、四場小型專家閉門座談、兩輪實地取樣檢測,還有崔碧瑤親自帶隊去懷柔水源地的兩次考察。不是靠關係,是靠數據、靠工藝、靠連續三年零抽檢不合格的硬指標撐起來的信用。
袁定中端來一杯熱枸杞菊花茶,杯壁氤氳着白氣:“老闆,剛纔燕珊姐那邊也傳了消息,瀋陽那邊的工商、質監、食藥監三個口子都已初步點頭,下個月初就能啓動‘東北區域總部’掛牌籌備。不過……”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市裏有人提了一嘴,說覃燕水業在瀋陽註冊時,法人代表用的是集團總部統一委派,但實際運營班子全是漢州調過去的,怕被認定爲‘異地註冊、本地空殼’,後續拿政策補貼可能卡在審計環節。”
張建川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茶水微漾。“空殼?”他笑了下,眼神卻很沉,“那得看誰定義‘殼’。瀋陽廠一期投了八千六百萬,設備全進口,本地招工三百一十七人,社保公積金全部足額繳納,去年納稅一千四百二十萬——這殼裏裝的可是實打實的肉。告訴燕珊,讓法務部把前三年所有用工合同、完稅憑證、水電繳費單、物流進出庫單全部歸檔,明天我就讓宋茂林從廣州調兩個懂財稅審計的骨幹過去,現場駐點三個月。不是怕查,是盼着他們來查——查得越細,越說明我們踏實。”
袁定中鬆了口氣,又道:“還有一事。今早謝文彥書記祕書打來電話,問您回漢州時間。說是東壩區文化館新館落成,想請您回去剪個彩,順便……看看能不能請益豐贊助一場‘返鄉創業青年風采展’。”
張建川眉梢微挑。謝文彥?三年沒聯繫,突然搭橋,時機太巧——恰在許初蕊剛接到他傳呼之後,又恰好在自己離京返程前。他沒立刻應答,只問:“文化館新館?誰批的立項?”
“區裏報的,縣裏批的,市裏發改委走的綠色通道。”袁定中翻開記事本,“總投六百八十萬,財政撥款三百二十萬,其餘缺口由區裏自籌。聽說……謝書記親自盯的進度,連施工隊趕工期時夜班照明用的發電機功率都過問過。”
張建川沉默片刻,忽然問:“東壩鎮中心小學那棟危房,修好了沒?”
袁定中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修好了。去年九月開學前啓用的,資金是省裏‘薄弱校改造’專項撥的,但……”他遲疑了一下,“聽說最初報上去的方案裏,中心小學維修預算只有八十二萬,後來追加到一百六十五萬,多出來的八十三萬,是從文化館項目裏勻過去的。”
張建川終於抬眼,目光如刃:“勻過去的?誰批的?”
“謝書記籤的字。”袁定中聲音放得更輕,“理由是‘統籌教育與文化資源協同發展’。當時區裏開了三次協調會,陶永興書記也參加了,最後拍的板。”
空氣靜了一瞬。窗外風掠過屋檐,捲起幾片殘雪撲在玻璃上,簌簌作響。
張建川沒再追問。有些事不必點破——謝文彥要的從來不是剪綵,也不是一場展覽。他是借文化館這杆旗,把東壩區這幾年最棘手的三件事串起來:危房改造的錢從哪兒來?返鄉創業的場地在哪兒落?區裏缺的那筆文化產業專項資金又該怎麼補?而能同時撬動這三塊石頭的支點,只有益豐。不是因爲益豐有錢,而是因爲益豐的產業佈局已經深扎進東壩的肌理:雞場帶動六個村養殖合作社,礦泉水廠包銷當地兩座山泉,連帶解決上百個運輸、分揀、包裝崗位;更關鍵的是,益豐在縣裏、市裏的關係網,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靠陶永興一句話就能卡住雞場環評的小民企。
他端起茶杯,吹開浮沫,喝了一口。溫潤微苦。
“告訴謝書記祕書,彩我剪。但有三個條件。”張建川放下杯子,指節在實木桌面上敲了兩下,像敲定契約,“第一,返鄉創業展的主展廳必須設在中心小學新教學樓一樓——那裏採光好,層高夠,還能讓孩子們天天看見榜樣;第二,所有參展青年的項目簡介,必須由益豐企劃部聯合東壩職高老師一起編審,不搞花架子,專講成本測算、銷路打開、風險預案;第三……”他停頓兩秒,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益豐贊助三十萬,但錢不進區財政賬戶,直接撥付給東壩鎮教育基金會,專用於教師培訓和留守兒童心理輔導課程採購。發票抬頭寫基金會全稱,審計報告每年公開。”
袁定中迅速記下,末了問:“謝書記那邊……需要提前通個氣嗎?”
“不用。”張建川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遠處後海方向隱約的燈火,“他既然敢開口,就該知道我要怎麼接。三十萬買不來文化館的匾額,但能買來孩子眼睛裏的光——那纔是東壩真正值錢的東西。”
翌日清晨,駐京辦車庫前,虎頭奔已發動預熱。張建川裹着藏青呢子大衣上車,奚夢華遞來一個牛皮紙袋:“老闆,這是昨晚連夜整理的。謝文彥近三年所有公開活動報道,加上東壩區近五年文化、教育、農業類項目審批明細表,重點標紅了三處:一是文化館用地原屬廢棄磚窯,二是中心小學危房鑑定報告出具單位與文化館設計院爲同一母公司,三是去年底東壩鎮申報的‘田園綜合體試點’,核心地塊緊挨着咱們雞場二期規劃範圍。”
張建川接過袋子,沒打開,只問:“陶永興最近常去東壩?”
“常去。”奚夢華點頭,“上個月去了兩趟,都是陪市裏調研組,看的都是文化館和中心小學。不過……”她略一猶豫,“有同事說,陶書記在車上跟謝書記提過一句,說‘小張現在眼界高了,得用新尺子量’。”
張建川脣角微揚,沒接話。車駛出衚衕,拐上德勝門內大街,兩側灰牆黛瓦在冬陽下泛着陳年光澤。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還是尖山鄉公安員時,跟着陶永興去東壩鎮調解一起宅基地糾紛。那天也下着小雪,陶永興踩着泥濘走進農戶院子,蹲在門檻上,就着一碗苞谷糊糊跟老大爺聊了兩個鐘頭,臨走時把身上僅有的四十塊錢塞進老人手裏,說“先抓藥,地的事兒咱慢慢掰扯”。那時的陶永興,眼睛是亮的,說話帶着一股子能把凍土焐化的熱氣。
車行至後海北岸,宋慶齡故居紅牆映着雪光。張建川望着窗外,低聲自語:“新尺子……也得是把直尺纔行。”
抵達首都機場T2航站樓,送行隊伍已列好。除了駐京辦全員,還有輕工總會一位副司長專程趕來,握着張建川的手說:“張總,標準草案下週上會,您放心,咱們按既定程序走,但山泉水這個品類,益豐說了算。”張建川笑着應下,轉身卻見袁定中正低頭看手機,臉色微變。
“怎麼?”張建川問。
袁定中迅速鎖屏,強笑道:“沒事,就是……許助理髮來消息,說康躍民凌晨三點接到東壩派出所電話,雞場隔壁的養豬場半夜起火,燒了兩棟豬舍,但火勢沒蔓延,人畜無傷亡。”
張建川腳步一頓:“養豬場?誰的?”
“趙昌元他弟趙昌國的。”袁定中聲音極輕,“消防說,起火點在飼料倉庫,監控壞了三天沒修。”
張建川沒再說話,徑直走向登機口。安檢前,他掏出手機,撥通許初蕊號碼。
響了六聲才接起,背景音嘈雜,像是在菜市場。
“喂,建川?”
“九妹兒,”張建川聲音很穩,“趙昌國養豬場昨兒夜裏着火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許初蕊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我知道。早上五點,趙昌國親自來我家樓下喊我,說火是他自己放的——爲了騙保險,好湊錢還顧明建的‘介紹費’。”
張建川站在安檢閘機前,金屬探測器發出輕微蜂鳴。他看着玻璃幕牆外一架銀鷹正緩緩滑向跑道,尾跡在澄澈藍天上劃出筆直白線。
“他跟顧明建……還有聯繫?”
“不止。”許初蕊的聲音透着一絲疲憊的銳利,“顧明建上個月在太和鎮主持招商會,趙昌國以‘東壩鄉賢’身份坐在主席臺第二排。照片登了《太和日報》頭版。建川,你猜趙昌國給顧明建送的什麼禮?”
張建川沒猜。他聽見自己心跳聲,沉而重,一下,又一下。
“兩箱‘覃燕山泉’。”許初蕊笑了一聲,很短,很冷,“外包裝拆了,換成‘太和山泉’的紙箱——印的是鎮政府公章。顧明建當衆誇他‘不忘家鄉,反哺桑梓’。”
張建川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目光已如淬火鋼刃。
“九妹兒,告訴康躍民,雞場二期規劃圖今天下午三點前,發我郵箱。另外……”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讓趙昌國明天上午九點,帶着他那兩箱‘太和山泉’,去東壩鎮派出所自首。就說——他舉報顧明建索賄,證據鏈完整,願配合調查。”
電話掛斷。張建川收起手機,走向登機口。身後,袁定中快步跟上,欲言又止。
“袁主任,”張建川忽然開口,目光仍望着前方登機廊橋,“駐京辦今年預算裏,劃出五十萬,專款專用——支持東壩鎮中心小學成立‘山泉少年科創社’。教具、教材、外聘教師課時費,都走這條線。別經區裏,直接對接鎮教育辦。”
袁定中一凜:“是,老闆!”
“還有,”張建川腳步未停,聲音隨風飄來,卻字字釘入耳膜,“告訴謝文彥,剪綵那天,我帶三個人去:康躍民,許初蕊,還有……東壩中心小學六年級二班的班長。那孩子上學期全縣數學競賽第一名,作文《我的山泉》被刊在《漢州日報》教育版。”
廊橋盡頭,陽光傾瀉而下,刺得人微微眯眼。張建川抬手擋光,指縫間漏下的光斑跳躍在腕錶鏡面上——那是許初蕊去年生日時送的,錶盤背面刻着一行極小的字:**沸水三分鐘,沉澱方見真金。**
飛機騰空而起時,張建川翻開膝上文件夾。最上面一頁是東壩鎮地圖,雞場、養豬場、中心小學、文化館的位置被紅筆圈出,四點連線,構成一個不規則菱形。而菱形中央,正是尖山鄉與東壩鎮交界處那口被村民喚作“龍眼”的古泉——益豐所有瓶裝水的源頭。
他拿起鉛筆,在“龍眼泉”位置重重畫了個圓。
圓心一點未偏,穩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