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非常不容易討好的黏土寶寶。
它當場就從時伊的手上掙脫，自殺式地跳下去想跑掉，幸好時伊接了一把，它纔沒粉身碎骨。
時伊捏着四肢亂蹬的小崽子去請教胡老師：“老師好，請問有沒有什麼注意事項，或者有之前成功的案例嗎？”
胡老師“嘖”一聲，示意她把黏土寶寶拿遠點，貼過耳朵來，生怕被聽去了機密。她用氣聲：“土系那些老古板就是這樣子。死板得很，他們根本就不想讓自家祕術流傳出去。”
時伊不好跟着一起說壞話：“啊……”
“成功的案例，幾乎是沒有。”胡老師極小聲道，“有我也不能告訴你呀。我們要誠信考試、誠信做人。”
……
這就不用那麼小聲了。
時伊：“謝謝老師。”
她提溜着那黏土寶寶回家了。
時伊原本想好了，無論如何都要討得它的歡心。
但或許因爲是黏土的原因，它真的是油鹽不進。
她給它各種好喫的，它都愛答不理。
她投其所好，找來些類似的黏土送它，它根本不屑一顧。
她帶它去外面放風，草地，小山，湖邊……它統統沒什麼興趣。
她指揮毒寶逗它玩玩，毒寶熱情地纏在它身上示好，但它只顫抖地閉上眼睛，恐懼地忍耐。
它到底喜歡什麼，時伊完全沒測試出來。
相處幾天，她只確認了一件事情。
黏土寶寶非常、非常地討厭人類。
時伊只要一個沒看見，它那兩條小短腿就邁得非常努力地要逃跑。哦，說逃跑都是誇它了，它是真的想幹脆四分五裂，彷彿能離開時伊就是它至高無上的榮耀，爲此付出生命都無所謂。
時伊還專程找來了雲亦、雲楚來做實驗。
一大一小兩張單純甜美的笑臉出現，任誰也會動搖幾分，但黏土寶寶仍然是那經典的三個字??
【別摸我】
雲楚不明白：“它討厭我嗎？爲什麼？”
雲亦很抱歉：“真是對不起，我不認識S級的進化者……沒辦法給你提供什麼幫助……”
“沒事的，”時伊看起來很是耐心，她溫柔道，“你能幫我實驗已經很好了！謝謝哥哥。”
時伊其實完全能理解。
它只是個註定開裂死亡的黏土寶寶。
卻一次一次地被製造出來，被完全沒有真心實意地哄騙過，被一些人捧上神壇過，也被一些人開膛破肚過。
人類多麼狡猾，它不喜歡人類實在太正常了。
但時伊也確實沒什麼耐心。她就是那種典型的狡猾的人類。
畢竟才過了幾天，黏土寶寶身體上就已經出現了一道淺淺乾裂的紋了。
她試了，用水或溼潤的黏土完全彌補不了，就像年紀逐漸增長後眼角出現的真性幹紋，實在讓人頭痛。
如果完全乾裂的話，她的特殊課程可就打水漂了。
於是在下一次，黏土寶寶再次試圖逃跑的時候，時伊抓住它，毫不留情地眯起眼睛??
小糖人。
技能發動。
【給我嚐嚐】
安心在她肚子裏待着吧。
沒想好怎麼處理之前，時伊暫時不允許它出來吹風了。
-
週日，時伊在家睡了整整一個白天，倒時差。
晚上11點鐘，她準時起牀，洗漱收拾，稍微活動拉伸了下，出發去上課。
開門的動靜驚動了雲亦，他頂着一頭雞窩發出來，睡眼蒙?地叮囑她：“千萬注意安全。如果覺得上不了的話就及時棄課，不要勉強。”
末了還塞給她一顆玲瓏剔透的小珠子，叮囑她：“這是霧珠，我自己做着玩兒的，有危險就捏爆，能爭取些逃生時間。”
時伊最近沒事兒經常和雲楚玩，小朋友的眼和嘴都更誠實，方便她瞭解進化者學院的情況。
她已經知道，霧珠是需要極大量的特殊煙霧壓縮而制的。產出特殊煙霧需要用心，需要時間，還經常存在失敗的概率，因爲麻煩，所以很少人會費心製作，是雲煙族很珍貴的東西。
雲亦肯定花了很久的時間……
大概是，從她來到進化者學院，到現在的所有空餘時間吧。
她鄭重地收下：“謝謝哥哥。”
“和我還客氣。”雲亦揮手，“拜拜，加油哦！”
……
空間轉移只能到教學樓門口。
而毒理學的課室在更深處，屬於金系的管轄範疇內。
路很曲折，要繞過華麗盛放的花園，走過綴滿水晶燈的迴廊，全程不能坐車，也沒有空間轉移，只能靠走路，大概要走半小時才能抵達。
凌晨2點的課，她提前15分鐘到達課室。
這時天色正沉，課室卻很明亮，極盡奢華。
推開鎏金雕花的大門，教室中央是環形排列的大理石實驗臺，每張檯面上都嵌着恆溫器與水晶試劑瓶。
已經有人在課室裏坐着了??
竟然還是熟人。
時伊主動打招呼：“陸醫生好。”
“你好，時伊。”陸明檀好似有些驚訝，“你也對毒理學感興趣嗎？”
時伊笑着：“啊……也不算吧。我只是好奇S級的老師是什麼感覺。”
“這樣啊。”陸明檀點點頭。
他極爲自然地將自己身邊的座椅拉開，時伊頓了下，便走過去，坐在了他身旁。
座椅都是天鵝絨的，柔軟，舒適，坐下就有種陷進去的感覺。
陸醫生身上有股很好聞的味道。
是極淡的木質香，主調應是檀香，像新雨浸潤樹皮，像沉霧漫過鬆針，讓人能夠放鬆下來。
餘光裏，他正在專注地翻閱一本書。
側臉很英俊。
不得不說，陸明檀還是很讓人有好感的。
在這個不夠真實的世界當中，他的黑髮黑眸，他的溫文爾雅，他保持得極完美的社交距離，不自覺地能夠讓時伊產生些親近感。
像遇到同類??
曾經的同類。普通的人類。
很快，學生們一個個抵達。
總共大概也就十來個人，但大家都到得很早，最晚的也提前了五分鐘。
可能都是被差評嚇的。
有學生之間雖互相認識，但也只簡短打了招呼，便安靜地落座，等待上課。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時鐘指向兩點、兩點十分、兩點二十……
兩點半。
學生們從坐不住地前搖後晃，竊竊私語，終於有人開始發飆了。
“老師就可以遲到這麼久的嗎？怕是睡過了吧？”
“金系就是牛哈。”
“我們應該向學院舉報他！真是離譜！”
“是啊！定了這個狗屁時間上課，顯然就不想上啊，這也沒人管管嗎？”
你一言，我一語，情緒愈來愈激烈。
也有人勸慰：“大家冷靜點，再等等。”
“是啊……後面的課時應該也會補給我們的吧？”
……
凌晨三點了。
有人忍無可忍地站起身：“這傻X！老子不上了！”
這是個有着張揚紅髮，穿球衣和短褲的運動風男孩。
別看他穿着的隨意，時伊一眼就認出，他這一身都是一樓的頂級奢侈品，球衣是限量版的，球鞋更不必多說，價值極其昂貴。
男孩眼尾上挑，高挺的鼻樑上有幾粒雀斑，但不妨礙他整體透露着一股野性的英俊。
剛時伊已經聽到，他是火系的小少爺，叫陳燼。上個月剛剛晉升到S級了。
而且她之前就聽雲楚說過，金火兩家，向來不對付。
金系勢力日漸壯大，而火系人雖不多，技能卻恰好能夠剋制金系。
好像是某次其中一個少爺讓另一個少爺不小心丟了臉，兩家便慢慢結下了樑子。
陳燼還轉頭招呼大家：“都別上了，都跟我走！老子保你們沒事兒！”
此人肉眼可見地暴躁，但倒是不傻。
自己想走，還不單獨一個人走，知道法不責衆的道理。
有人動心，也有人猶豫。
“那樣會算作棄課的。要扣信用值。”陸明檀也開了口，語氣溫和，“不如再等一小時，反正已經等了一小時了。”
“是啊。”有人贊同道，“不管學院會不會處罰，我們只要不走，總歸是站在了道德制高點上。來都來了，也不差那一個小時了。”
陳燼動了動脣角，慢慢地望向陸明檀。
他挑起眉：“呦，這不是木系的少主大人嗎？你沒說話我都沒發現你也在。”說着，又咧開嘴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頗有種獵人見到獵物的感覺：“怎麼還是A級啊？讓我那幾個S級的木系朋友都有點替你着急了呢。”
陸明檀很淡地笑了笑：“勞大家費心。”
陳燼大搖大擺地朝他們走過來，指節叩叩陸明檀的桌面：“要不要小爺我幫幫你啊？”
說着，指尖一晃，突然變出個火球。
像乖巧的小號籃球，懸停在他指尖。
時伊離得近，能夠清楚看見那火球的模樣。雖然不大，卻極高速地旋轉着，發出些噼裏啪啦的、電流般的聲響。陳燼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灰燼的味道。
她想起雲楚的提醒：火系主輸出，脾氣又暴躁，大家一般儘量不招惹他們。
陳燼顯然現在要在“走”或“不走”的事情上拿主意，還要拿陸明檀殺雞儆猴。
他拿那火球貼近陸明檀耳側，笑着道：“少管老子的閒事。嗯？”
話音落下，便徑自將火球扔了出去，掀翻了教室後側的一堆試劑，時伊望去，各種色彩斑斕的液體灑在地上，混成一團，熊熊燃燒着。
有人發出驚叫聲，也有人憤怒起來，那是個沉默的木系B級學生，咬牙道：“不許你這樣侮辱我們少主！”
他手捏了個決，窗臺上的花朵突然膨脹數十倍，擋在了陸明檀和陳燼之間。外面大樹的枝椏如藤蔓般，刺透琉璃窗，直直朝着陳燼而來！
陳燼哈哈大笑，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指尖稍轉，輕鬆地出來了十個高速旋轉的火球！
隨意朝那花朵扔去一個，便烈烈地燃燒起來。
木系學生臉色慘白：“你！”
“我什麼我，”陳燼笑着，他眼睛極亮，臉頰泛起病態的嫣紅，“這可是你們先動的手哦！大家都是證人！”
緊張的氣氛中，沒人注意到整個課室的不對勁。
有人莫名其妙地撲在桌面上，低低地哭泣着，又突然乾嘔起來。
有人面色鐵青地坐着，試着張嘴說話，舌頭卻僵硬地不聽使喚，唾液不受控地從脣角滴落。
有人眼睛佈滿恐怖的血絲，驚慌失措，脣一張一翕，像溺水的魚：“老、師呢??他們打起來了，上課不許打架！老、師，老師怎麼還不來？”
老師早就來了。
時伊抬起眼睛。
她清楚地看到照片上那個紫發的漂亮男人，正懶懶地坐在講臺旁的椅子上。
他單手託着臉，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地點着，帶着玩味的笑容，用在遊樂場看猴子的表情，正睥睨着所有人。
他是凌晨兩點整進來的，沒有遲到一分鐘。
爲什麼只有她可以看到他？
似有所感，凌允鏡突然向她望過來。
一雙深邃的紫眸微微眯起。
四目相接，時伊沒有選擇避開。
她只是直直地望着他的方向，視線空洞地，沒有聚焦。
大概過了有一分鐘那麼長。
凌允鏡輕蔑地嗤一聲，轉走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