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懸。
夜風森冷,吹動樹梢,翻起雲湧。
天空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沖淡了濃郁的血腥氣。
時伊站在臺階之上的明亮之處,男人站在橫陳的屍體之中。他在細雨之中微微仰頭,兩人四目相對。
就像以前他站在宿舍樓下等她去約會一樣。
“你不是溫斯北了。”時伊問,“是嗎?”
【二手菸】
心隨念動。
她雙手背在身後,食指上冒出一道極細的白霧。
“我當然是溫斯北了。”
男人微微彎下腰向她示意,做了個無實物的脫帽禮,又原地轉了一圈,向她展示:“喏。如假包換。你連我都認不出了嗎?”
他完全不怕她。
甚至毫不在意地將背影留給她。
時伊眯起眼睛,聲音很冷。
“但你的身後,多出了一條蛇尾。”
“啊,這個啊。”
溫斯北打個響指,那條粗壯的長尾慢慢繞到他身旁,半彎着豎起來,時伊纔看清楚。那並不僅是蛇尾。
那是條漆黑的的巨蟒。
蛇身被密密的鱗片覆蓋,在月色下泛着流動着的光芒。金色的瞳仁望向她,“嘶嘶”地吐了下信子,好似正隨着溫斯北一同向她打招呼。
“哦,它說,它剛剛和你在車窗的倒影中對視過。”溫斯北很驚喜,“原來你們已經見過面了。”
說着,他略顯尷尬地撓了撓頭,竟有幾分稚氣模樣:“說來有些不好意思。那個時候我們互相不太理解對方……但現在我們已經達成共識啦。我們可是非常要好的夥伴呢,就跟我和你一樣??”
溫斯北笑着,專注地望着她,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一生一世不分離的那種哦。”
-
“一生一世不分離的那種哦!”
盛夏豔陽天,兩人剛從電影院出來,溫斯北正興致勃勃地分享他的戀愛觀:“愛情就是忠貞,是堅定,是永恆。兩個人如果因爲相愛走在一起,就要一生一世不分離纔對。”
時伊:“嗯嗯。”
溫斯北向來敏銳:“你敷衍我。你不是這樣想的?”
時伊:“是這樣想的呀。”
溫斯北停下腳步。
他握緊她的肩將她轉個圈,逼迫她面對自己,眼睛望着她眼睛,道:“時伊,我很認真地和你討論這件事。麻煩你也認真地回答我。好嗎?”
時伊只好點頭。
她想了想,問:“萬一我死了呢?我們還怎麼一生一世不分離?”
“你死了,我當然也會立刻去死。”溫斯北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們就還是一生一世不分離啊。”
“那,”她輕聲問,“萬一你死了呢?”
-
地面突然發出令人牙酸的 “咔嚓” 聲。
蟒蛇高昂起頭,向時伊的方向遊躥而來。它速度極快,動作又重又狠,遊走之處,地面龜裂成碗口般的裂縫,形成極有壓迫感的弧線。
時伊瞳孔驟縮。
她身後是坍塌的建築。
避無可避。
只能迎戰!
要想辦法,殺了他??
念頭跳動出來的瞬間,腦海中立即出現溫斯北的聲音,像白底的黑色巨字,一字一句,將她的腦海全部鋪滿。
他說,
【殺了她。】
【殺了她!】
【殺了她??】
溫斯北和那□□怪,和那泥巴人一樣,已經完全地變成怪物了。
這個沒用的男人。
蟒蛇的接近速度極快,猩紅信子吞吐着,噴出腐臭的腥風。鱗片沙沙摩擦地面,在寂靜夜晚炸出讓人戰慄的迴響。
而時伊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行、不行,還不夠近!
她屏息等待着,直到那雙金色豎眸對上她的眼睛。
蟒蛇張大嘴巴,露出兩隻漆黑的、帶着腥風的獠牙??就在獠牙即將咬下她頭顱之時,卻突然停住了動作!
“二手菸?鎖!”
時伊額角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
剛剛與溫斯北對峙全部都是爲了拖延時間。
她在身後不斷測試着【二手菸】這個技能的作用。
儘管剛剛吸收了一些,但她體內的煙霧並不夠多,想放出能夠掩人耳目的煙霧彈,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此一來,便只有試着將其拉細,再拉細,儘量用最少的數量,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細密的煙霧被捻成絲,擰成鎖鏈的模樣,準確無誤地纏住巨蟒的七寸,它發出震天怒吼,緊接着,蛇尾如鋼鞭一般,向時伊狠狠掃來,轟出半人深的溝壑。
走!
時伊早留有後手。
另一邊,細絲般的煙霧不知什麼時候纏繞到了身旁的樹幹上,她抓緊那線,迅速凝實縮短,人跟着躍上了樹梢。
巨蟒一擊掃空,激起的煙塵遮蔽了半邊天空,但它比時伊想象中要靈活得多,蛇尾在地上一觸即分,又瞄準她狠狠甩來。
這次厲風裹着碎石撲面而來,時伊躲避不及,只能迎面出擊,狠狠出了一拳!
拳頭劃開凜冽夜色,在漫天風沙中,不知擊中了什麼東西,時伊感到手背傳來一陣刺痛。但她沒猶豫,從樹上翻身而下,再次狠狠給出一拳!
拳頭就是硬道理??
主要她也沒武器。
時伊抱着將這巨蟒砸成手打生蛇丸的決心,但當她一拳接一圈地落下時,一種奇異的感覺逐漸從手背傳來。
軟綿綿的,愈發使不上力氣了。
手背明顯的脹痛、發麻、發癢。她低下頭,看到手背上起了極爲明顯的紫紅色的疹子,一路從小臂、大臂,延伸到她鎖骨間。
……蛇尾上竟然也有蛇毒?
時伊一顆心漸漸地沉下去。
狂風捲來細雨,漫天塵沙散盡,時伊這纔看清楚,她面前並沒有蛇尾。
只有好整以暇的溫斯北。
而時伊不小心擊中的,竟是他攥在手中的……
一枚鑽戒。
鑽戒克數驚人,切割精巧,在月光下顯得極爲璀璨,一看就知價值不菲。
此刻邊角處卻已經全部碎裂,淬滿了蛇毒,流轉着詭異的青紫色的光,上面還沾着鮮紅色的,時伊的血。
風吹過,斑駁的、閃光的碎末隨風飄走,想捉也捉不住。
溫斯北笑出來:“你可真夠狠……”
話音還沒落下,時伊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直接打的臉,用了十成十的力,他往旁邊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我左手還好着呢。”時伊感覺胸口也漸漸地被麻痹了,呼吸都有些困難,她“呸”一口,道,“收拾你還是綽綽有餘。”
她一邊拖延時間,一邊飛速思索對策。
【二手菸】幾乎用光。
身體沒有力氣,拳頭髮揮不出效果。
到底還有什麼辦法能夠活下去?
哦,弱點??
蟒蛇的七寸並不是弱點,她已經牢牢鎖住它的七寸,但它還能行動。那麼弱點會在哪裏呢?
會不會……是溫斯北的弱點?
溫斯北,作爲人類的弱點。
溫斯北被她扇得夠嗆,額角破了,脣角也爛了,流着深黑色的血。他撫摸上那被她打腫的臉,有些饜足地眯起眼睛:“你收拾我不向來是手拿把掐?”
她冷笑一聲:“還把你打爽了?”
“是啊。”溫斯北低低地笑出聲來,笑了會兒,才又開口。
這次是輕聲的哀求。
“和我一起去死吧,好不好?”
“時伊,我最親愛的愛人。”
“你知道的。沒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
“……那爲什麼沒有我,你還要苟活在這個世上?”
他的聲音又輕又啞,眉眼溫柔,又盛了粼粼的憂傷和不解,在月光下極爲動人。
“你的意思是??你現在殺死我,然後你跟着我去死,是這個意思嗎?”時伊問,“我不明白。爲什麼我們不可以一起活在這個世界上?”
溫斯北看起來很憂傷。
“……因爲我已經死掉了啊。”
又慢慢地,露出個淺淡的笑。
“不過沒關係,你馬上也會死掉了。你中了黑麟蛇毒,這個是無解的。”
“啊,這樣。”時伊輕輕籲一口氣,視線垂落,看向他手中的鑽戒,“……所以這是……給我買的?”
溫斯北沒說話。他低頭看着那殘破的戒指,不知是眼淚還是雨水落下來,掉在那顆鑽戒上,他輕柔地摩挲着,小心翼翼地將那蛇毒一點點擦去。
沒有人知道他爲了這顆鑽戒付出了多少努力,又挖空了多少心思。在這場旅行的終點,本應是他佈置了很久的驚喜,是她和他全新旅程的開始。
爲什麼這顆美麗的鑽戒上會淬滿這可怖的毒藥呢?
時伊突然開口。
她嗓音本就甜美,在這夜空中更是極爲清澈動聽。
她說:“我試試?”
溫斯北猛地抬起眼睛,幾乎是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女人美麗得出奇。
濃密的睫毛,挺翹的鼻,瑩潤的脣,被雨打溼了的長卷發貼在白皙肌膚上。
那雙棕褐色的貓眼明亮狡黠,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她向他勾勾手指,魔法瞬間生效。
他被她徹底蠱惑,一步步,緩慢地向她走來。
走到她面前站定,時伊望着他的眼睛,突然微微仰起頭,踮起了腳尖。
溫斯北習慣性地向她俯下身??
像他們第一次接吻時一樣,率先閉上了眼睛。
時伊朝他的胸膛,猛地伸出手去。
毫不猶豫。
-
時伊是那種想象力很豐富的類型。
她看很多動漫作品,心裏一直對超自然事件有着淺淺的期待。
小時候坐在教室裏發呆,會想天花板上的風扇會不會突然掉下來炫到人腦袋,或者自己的背脊會不會突然長出翅膀;
長大後偶爾在地鐵上也會跑神,琢磨萬一身邊的人們變成喪屍了要如何逃出去,或者地鐵門打開後,她一腳踏入了異世界要如何處理。
參加葬禮時,會幻想那些熟悉的靈魂高高地飄在天上望她,越想越真,她還笑眯眯地抬起臉朝天空打招呼。當時把身邊的溫斯北嚇一激靈,以爲她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附體了。
但那些都只是她的幻想。
沒有任何客觀證據能夠佐證的、只存在她腦海中的幻想。
而在這一刻,她無比明確地知曉,以往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好的事、壞的事,波瀾壯闊的大事、雞毛蒜皮的小事,那些屬於平凡人生的酸甜苦辣、喜怒哀樂,以後都只能存在在記憶之中了。
她的手,穿過愛人的胸膛,緊緊捏住了他的心臟。
“再見,溫斯北。”她說,聲調平靜,沒有任何起伏。
“你瞭解我。你知道我不會爲了任何人去死的。”
“所以,如果你泉下有知,也會爲我殺了你而感到高興的吧?”
“我就……知道。”
溫斯北笑着,咳出了血。他腦袋耷在她肩膀上,冰涼的、黑色的血滲透她衣衫,讓她有種想要發抖的衝動。
“都說了我已經死了,再殺我一遍,還有什麼意思啊?”他氣息越來越低,越來越輕,輕得她幾乎聽不清,“你還是要死的。總歸是要和我一起的。黑鱗蛇毒……真的無解,S級進化人來,也救不了你。”
“是嗎?”
時伊抬手,看向那逐漸消退的紅疹。
蛇毒剛開始是蔓延得很快,完全不受控,麻痹了她的半邊身體。
但當其蔓延到她胃部時,她只是感覺到胃裏有種被辣到了的感覺,像不小心吞了一口冰涼的燒酒進來??緊接着溫暖的感覺蔓延到全身,可怖的疹子也開始自行消退了。
機械的電子音慢吞吞地響起。
【恭喜您喫掉了黑鱗蛇毒,食材等級S級。是否開啓消化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