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鑄宗東南方。
上千裏外。
此地有一處佔地數百裏的大澤。
許川往大澤飛去。
忽然前方衝出一道身影,攔住了其去路。
“許川,我們又見面了。”
“原來是羽化門,南宮...
王神通之名,如一道驚雷劈入雲溪識海。
金陽宗?他指尖無意識叩擊青玉案幾,三聲輕響,似在丈量此人分量。金陽宗坐鎮蒼龍府東域,以《大日焚天功》立派,擅煉陽火、凝金烏真形,門中元嬰修士七人,其中三人已至中期,更有傳聞其太上長老曾在上古遺蹟中得半卷《九曜真解》,雖未全篇,卻憑此推演出了三門中等神通——此等底蘊,確非尋常霸主可比。
但更令雲溪瞳孔微縮的,是“奔着雷紋劍而來”六字。
雷紋劍與金陽宗素無齟齬,邊界偶有摩擦,亦止於築基弟子小規模爭執。可若王神通真爲壓制雷紋劍而參戰,那便不是一場單純爭奪飛劍機緣的戰役,而是一場預埋伏筆、借勢剪除羽翼的圍獵。
“摩越,你方纔說,不佔名額?”雲溪抬眼,眸光沉靜如深潭,卻有一線寒芒自底湧出。
摩越咧嘴一笑,獠牙森白,額間赤紋忽明忽暗:“本座如今已通靈智,神識堪比元嬰後期,法力雖只喬東圓滿,但真身一出,氣息壓得過尋常雷蛟初期。你拿‘契約靈契’去報備,只說是隨行護持的靈寵,又非戰力編制,誰敢駁你?況且……”他頓了頓,尾巴甩出一串水珠,在空中凝成七顆赤色小星,“上古靈契有禁制,若本座主動出手,只需你神識一引,便可將殺意歸於你身,反噬之力……也由你擔着。”
雲溪頷首,不再多言。
翌日清晨,許府後山靈泉旁,霧氣氤氳如紗。許德文盤膝於青石之上,周身浮起七道淡灰色氣流,如蛇遊走,正是魔淵初入時所感的真魔氣。他額角滲汗,牙關緊咬,十指掐訣,指節泛白——這是雲溪昨夜親授的《玄魔引氣訣》,取自魔圖殘卷,專爲煉化低階魔氣所設,不傷根基,反能淬鍊神魂韌度。
“祖父。”他忽睜雙目,瞳仁深處掠過一縷幽紫,“昨夜子時,魔氣最盛,我引氣入羶中,竟覺神識如被浸入冰泉,清晰三分。”
“不錯。”雲溪負手立於泉邊,衣袖拂過水麪,漣漪盪開一圈圈細密波紋,“魔氣蝕神,亦可養神。關鍵在‘控’字。你若能在魔淵三層立足半個時辰而不退,再回許府,本座親自爲你重鑄‘鎮嶽印’。”
許德文呼吸一滯,隨即重重叩首:“是!”
話音未落,一道金符破空而至,懸於二人頭頂,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一行灼灼金字:
【天南七府共議:通天之戰細則已定,西北區雷蛟名額三,師尊百,即刻啓程赴界碑山集結。另,王神通統帥令下:各府戰前需獻‘界碑血誓’,凡參戰者,須以本命精血滴於界碑,以證心志,違者逐出戰場,永不得入飛劍祕境。】
雲溪眸光驟冷。
界碑血誓?此乃上古禁術遺存,血誓一旦烙印,便與界碑地脈勾連,生死皆受監察。表面是爲防臨陣脫逃,實則……是爲鎖死戰力,斷絕退路。
他抬手一攝,金字潰散爲點點金屑,簌簌墜入泉中,瞬息不見。
“德文,去請葉凡、許德玥、許明仙、元嬰、許明烜,一個時辰後,聚於藏經閣第三層。”
一個時辰後,藏經閣第三層靜得落針可聞。
七盞青銅燈懸浮半空,燈焰呈幽藍,映得衆人面龐冷峻。雲溪立於中央,手中託着一方寸許黑匣,匣面刻滿扭曲符文,正是那尚未完全煉化的「玄星宗魔圖」殘卷所化。
“此匣,名‘歸墟引’。”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內藏三道‘影蛻’。”
葉凡眉頭一跳:“影蛻?莫非是……”
“正是《我化萬靈拘束法》所成化身。”雲溪指尖輕點匣蓋,匣蓋無聲滑開,三縷灰霧飄出,在燈焰照耀下,竟漸漸凝出三具人形輪廓——身高、體態、甚至眉宇輪廓,皆與雲溪本尊一般無二,唯獨雙目空洞,如兩口深井。
“此三具影蛻,皆具我八分之一實力。”他目光掃過衆人,“德文入魔淵,葉凡、德玥攜影蛻潛入飛劍外圍山脈,搜尋七階靈藥與散落洞府;明仙、元嬰、明烜三人,持‘青鸞信符’隨軍而行,專司聯絡、傳訊、佈設預警陣旗——青鸞信符已改‘逆鳴’之律,縱使金丹神識掃過,亦只當是山風掠過林梢。”
許明仙上前一步,指尖捻起一枚青羽狀符籙,羽尖微微顫動:“父親,若遇強敵突襲,信符可爆裂爲青鸞虛影,拖住敵人三息。”
“足夠。”雲溪點頭,“三息之內,影蛻可至。”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許德玥腰間懸掛的一枚玉珏上:“德玥,你與葉凡合擊之術,本爲剛猛一路。今日本座賜你《陰煞纏絲勁》殘篇,可將你二人真元糅合,化剛爲柔,纏、絞、鎖、噬四式,專破防禦法寶與神識屏障。”
許德玥接過玉簡,神識一探,面色微變:“此勁……竟含一絲真魔氣韻?”
“正是取自魔圖。”雲溪淡淡道,“魔氣爲刃,人心爲鞘。用得好,便是斬敵利劍;用不好,刃反噬主。你二人若敢懈怠,本座親手碎你玉珏。”
葉凡與許德玥齊齊抱拳,肅然應諾。
此時,窗外忽有鶴唳長鳴。一隻白羽靈鶴掠過藏經閣檐角,足爪鬆開,一枚墨玉令牌緩緩飄落,穩穩停在雲溪掌心。
令牌正面,刻一柄斷裂長劍,劍身蜿蜒如江;背面,只有一字——「通」。
“通天令至。”雲溪收起令牌,轉身走向閣樓高窗。窗外,雲蒼城萬家燈火如星羅棋佈,遠處界碑山方向,隱約可見一線赤金色光柱沖天而起,直貫雲霄——那是王神通的金烏真形烙印,正在千裏之外,遙遙鎮壓整片西北戰區。
“王神通……”他望着那道赤金光柱,脣角忽掀一抹極淡笑意,“既欲以勢壓人,那便讓你看看,何謂真正的‘勢’。”
三日後,界碑山。
山巔並非巖石,而是一整塊黝黑如墨的隕鐵,高逾百丈,寬達十裏,表面銘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道紋,此刻正隨赤金光柱明滅呼吸。數百名雷蛟修士立於隕鐵邊緣,衣袍獵獵,神情肅穆。西北區三名雷蛟,已盡數到場。
雲溪踏空而來,身後僅隨許德文一人。
他未着許家玄紋法袍,反披一襲素白鶴氅,髮束玉簪,腰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通體雪亮,卻無一絲鋒芒外泄,彷彿一泓凝固的月華。
“許道友。”左側一名雷蛟修士拱手,聲音洪亮,“久仰玄雷真威名,今日得見,果然氣度超然。”
雲溪頷首,並未答話,目光徑直投向隕鐵中心。
那裏,王神通負手而立。
他身形並不魁梧,卻如一座熔爐矗立,周身空氣微微扭曲,蒸騰着肉眼可見的淡金色熱浪。一襲赤金蟒袍獵獵作響,袍擺處,九隻金烏虛影盤旋不息,啼鳴聲隱含雷霆之威。其雙目開闔之間,似有烈日升落,令人不敢直視。
“玄雷真。”王神通開口,聲音不高,卻如滾雷碾過所有人心頭,“聽聞你許家子弟,個個鋒芒畢露,連訂婚宴上,都要邀戰全場師尊。不知……可敢與本座,切磋一二?”
此言一出,全場驟靜。
雷蛟修士們屏息凝神,目光在二人之間急速逡巡。這是試探,更是宣戰——若雲溪避戰,西北區士氣必墮;若應戰,稍有不慎,便是當場折辱。
雲溪卻笑了。
他緩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腳下虛空竟浮現出一朵半透明的霜花,晶瑩剔透,轉瞬即逝。
“王道友既有雅興,許某自當奉陪。”他右手輕撫劍身,劍未出鞘,一股凜冽寒意已瀰漫開來,與王神通周身灼熱形成極致對峙,“不過,切磋之道,貴在點到爲止。若道友不介意……”
他指尖一彈,一縷雪白劍氣激射而出,不攻人,不破陣,直直撞向隕鐵邊緣一處道紋節點。
轟!
無聲炸裂。
那處道紋猛地凹陷下去,繼而蛛網般龜裂,無數細碎冰晶自裂痕中迸射,竟在灼熱空氣中凝成一片直徑三丈的寒霜圓鏡。鏡面澄澈,倒映出王神通驚愕的面容,以及他身後九隻金烏虛影——其中一隻,翅膀邊緣赫然覆上了一層薄薄白霜。
全場譁然。
王神通臉色驟變,眼中金焰暴漲:“你……”
“寒霜鏡,照見真形。”雲溪負手而立,鶴氅翻飛,聲音清越如鍾,“道友金烏真形,九隻之中,第七隻尾翎微曲,乃因三日前渡劫時,被一道癸水雷擦中所致。此傷未愈,故而真形運轉,稍滯半息。”
他微微一頓,目光如電:“這半息……夠不夠,讓許某的劍,遞到你咽喉三寸?”
王神通喉結滾動,金焰倏然收斂。他深深看了雲溪一眼,忽然仰天大笑:“好!好一個玄雷真!本座收回方纔之言——西北區,有你許家,何愁不勝!”
笑聲未落,他袍袖猛然一揮,九隻金烏虛影齊齊長嘯,化作九道金光,沒入隕鐵深處。剎那間,整塊隕鐵嗡鳴震顫,表面道紋次第亮起,最終匯聚於中央,凝成一座三丈高臺。高臺之上,一面血色巨碑緩緩升起,碑面光滑如鏡,映照出在場所有人面容。
“界碑已啓,血誓可立。”王神通朗聲道,“諸位,請吧。”
雲溪率先踏上高臺。
他並未割指,只將右手食指輕輕按在血碑之上。一滴殷紅血珠悄然滲出,尚未滴落,便被碑面吸盡。緊接着,血碑表面浮現出一行血字:
【許溪,玄雷真,願以己身承界碑之誓,戰則不退,死則不悔。】
字跡未乾,血碑猛地一震,一道血色光柱自碑頂沖天而起,直貫雲霄,與王神通那道赤金光柱並駕齊驅,竟隱隱壓過半分。
光柱之中,一柄雪亮長劍虛影緩緩旋轉,劍尖朝下,遙指通天江方向。
“這……”一名雷蛟修士失聲,“竟是‘劍誓’!”
唯有真正劍道大成者,方能以劍意代血,烙印界碑。此誓一成,劍意便與界碑地脈相連,戰時可借地脈之勢,增幅三成劍威;若身死,劍意不散,更可化爲界碑守護靈,護佑同族百年。
王神通凝視那柄雪亮劍影,良久,才低聲道:“玄雷真,你許家……到底還藏着多少東西?”
雲溪收回手指,指尖血痕已愈,只餘一點淡銀光澤。
他望向通天江方向,江面霧靄沉沉,水波不興,彷彿一頭蟄伏萬載的巨獸,正悄然張開深淵之口。
“不多。”他聲音很輕,卻穿透風聲,清晰落入每一個人耳中,“只夠,讓許家子孫,踏着前輩屍骨,一步一步……走到通天江彼岸。”
話音落,血碑轟然沉入隕鐵,高臺消散。
界碑山巔,風驟起。
雲溪轉身,鶴氅獵獵,白髮飛揚,身影融入漫天雲霧之中,唯有一道清越劍吟,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