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星界之中,血戰正酣,命途之力與舊日瘋狂激烈碰撞時,一處偏遠的,早已被思潮之海囊括,卻又因某些原因被排除在外,並未聽到宣告的世界。
鬥氣大陸,加瑪帝國邊境,一片人跡罕至、瀰漫着原始洪荒氣息的茂密叢林深處。
一個身着簡陋黑色衣袍,身影顯得有些單薄而孤寂的青年,正無聲地行走在厚厚的腐殖層上。
他的腳步很輕,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彷彿生怕驚擾了這片叢林的沉睡,又或者,他本身就已與這片死寂融爲一體。
他,正是蕭炎。
突然,他毫無徵兆地停下了腳步,抬起頭,那雙漆黑如墨,卻彷彿蒙着一層永遠化不開的灰色陰的眸子,靜靜地望向頭頂那片被交錯的枝葉分割的蔚藍天空。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枝葉,穿透了雲層,甚至試圖穿透那世界壁壘,望向某個不可知的深處,可最終他能看到的也只是天空。
就在剛纔,一股極其清晰的悸動,如同心臟被無形的手指輕輕撥動,再次從他靈魂深處泛起。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最近一段時間這種莫名的呼喚感時不時就會出現,彷彿來自遙遠星海的彼端,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與歸屬感,卻又夾雜着一種令人心悸的不祥預感,似乎在祈求着他,迴歸某個“正確”的位置。
蕭炎不知道那呼喚究竟是什麼,源自何處,他只能憑藉本能的靈覺模糊地感知到倘若自己回應了這呼喚,必將有極其不好的事情發生。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張精心雕琢的冷漠面具,深邃的眼眸中,甚至連一絲好奇或疑惑的漣漪都未曾泛起。
那種悸動感始終存在,只是他根本不去做回應。
沉寂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蕭炎再次邁開了步伐,他的動作機械而平穩,彷彿一架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沒有目標,沒有方向,只是單純地、持續地向前行走。
他就像一具尚存呼吸,仍在移動的屍體,靈魂早已在某個不爲人知的時刻被抽離,只留下一具承載着空洞與麻木的軀殼,在這茫茫林海中漫無目的地漂泊。
他穿越了幽深得不見天日的峽谷,?過了冰冷刺骨的湍急河流,翻越了高聳入雲,罡風凜冽的荒蕪大山。
風餐露宿,日月更迭,似乎都無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也無法讓他停滯分毫。他就這樣走着,走了很久很久,彷彿要將這片大陸的每一寸土地都丈量一遍。
直到某一日,他來到了一處瀰漫着濃郁死亡氣息的山谷入口。
一股屍體腐敗的濃烈臭氣,如同實質的屏障,撲面而來。
放眼向谷內望去,景象更是令人頭皮發麻????山谷之中,堆積着數之不盡的,形態各異的龐大骸骨,這些骸骨大多屬於各種強大的魔獸,有些骨架潔白如玉石,有些則呈現暗沉的黑褐色,上面佈滿了歲月的侵蝕痕跡與奇特的
符文烙印。
許多骸骨的胸腔或頭骨位置,還鑲嵌着或大或小,閃爍着五顏六色瑰麗光芒的晶體??正是魔獸的力量核心,魔核。
這裏是一處遠古流傳下來的魔獸埋骨地,傳說中那些感知到自身壽命將至的強大魔獸,會遵循着血脈深處的古老召喚,長途跋涉來到此地,尋一處角落,靜靜地趴伏下來,等待着生命最後的終結,迴歸這片孕育了它們的大
地。
當蕭炎踏入這片死寂山谷時,谷內深處,尚有寥寥數只氣息奄奄、皮毛失去光澤、眼神渾濁的巨型魔獸趴伏着。
它們察覺到有人類靠近,只是艱難地抬了抬眼皮,那巨大的獸瞳中,竟沒有絲毫屬於魔獸的暴戾與野性,只有一片看透生死的,近乎禪定的平淡。
它們瞥了蕭炎一眼,似乎確認這個人類身上沒有威脅,便又重新閉上了眼睛,繼續沉浸在等待死亡的寧靜之中,彷彿外界的一切,包括這個不速之客,都與他們無關。
蕭炎沒有打擾它們,只是找了一塊相對乾淨、靠近谷口的巨大巖石,沉默地坐了下來,如同另一尊即將風化的石像。
過了許久,當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也被山谷的陰影吞噬,那幾只最後存活的魔獸,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嚨裏發出極其微弱的,如同嘆息般的最後喘息,隨即那龐大的身軀徹底鬆弛下來,最後一絲生命氣息,如同風中殘
燭,悄然消散。
蕭炎依舊等待着,彷彿在等待着某個特定的時刻。
沒過多久,異變陡生!
只見那些堆積如山的魔獸骸骨之中,尤其是那些剛剛死去的魔獸屍體上,毫無徵兆地,竄起了一縷縷靈動跳躍的火焰!
這些火焰初時細如髮絲,顏色呈現一種詭異的,彷彿混合了無數獸血般的暗紫色,它們如同擁有生命的火蛇,在空中蜿蜒遊走,迅速沾染上那些尚有餘溫的魔獸屍體。
“轟??!”
彷彿點燃了最好的助燃劑,暗紫色的火焰瞬間暴漲,化作一片熊熊火海,將那些新死的魔獸屍體徹底吞噬!
火焰跳躍着,扭曲着,隱隱約約間,竟彷彿幻化出萬獸奔騰、嘶吼咆哮的虛影!一般狂暴、混亂,卻又蘊含着龐大生命能量的氣息瀰漫開來!
異火榜第二十二名??萬獸靈火!
這,便是蕭炎此行的目標。
自從與魂天帝大戰之後,巨大的空洞感吞噬了他的內心,曾經熾熱的仇恨、燃燒的憤怒,乃至失去親族的撕心裂肺之痛,如今都彷彿被一層厚厚的冰殼封凍,再也無法在他那如同死水般的心湖上掀起絲毫波瀾。
他失去了活着的實感,失去了目標,失去了所有情感的錨點。
唯有追求強大的執念還在驅使着這具軀殼行動,即便他現在的實力,早已站在了鬥聖巔峯,距離那傳說中的鬥帝之境,也只差那層隨時可以捅破的窗戶紙,他依然在收集異火。
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蕭炎”這個人還存在着。
萬獸靈火似乎感受到了蕭炎身上那股濃郁得化不開的,屬於多種異火融合後的同類氣息,瞬間變得暴躁無比!
火焰劇烈翻騰,那萬獸奔騰的虛影愈發清晰,發出無聲的咆哮,帶着一股原始的野性與排斥,朝着蕭炎猛撲過來,要將他這個“同類”吞噬,或者驅逐!
然而,面對這足以讓尋常鬥尊都退避三舍的異火暴動,蕭炎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禦或閃避的姿態。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右手。
“噗。”
一縷看似微弱,卻內蘊着恐怖能量的青白色火苗,自他指尖悄然竄出。
這縷火苗出現的瞬間,整個山谷的溫度不升反降,一種萬物歸寂、焚盡一切的恐怖意蘊瀰漫開來。
青白色火苗輕輕搖曳,如同君王掃視不臣的領地。
下一刻,它無聲無息地膨脹、蔓延,化作一片青白色的火海,後發先至,瞬間便將那聲勢浩大的暗紫色萬獸虛影以及其本體????萬獸靈火,徹底淹沒!
沒有激烈的對抗,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絕對的,碾壓性的吞噬與融合。那狂暴的萬獸靈火,在青白色帝面前,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陽,連掙扎都顯得徒勞,短短幾個呼吸間,便被強行剝離了靈性,被吞噬殆盡。
隨後,青白色火焰並未熄滅,反而如同擁有生命的觸手,席捲向山谷中那堆積如山的魔獸骸骨,以及那些閃爍着各色光華的魔核。
火焰過處,無論是堅逾精金的骨骼,還是蘊含着磅礴能量的魔核,盡數在無聲無息間化爲最細微的灰燼,飄散在空氣中。
做完這一切,蕭炎收回手掌,青白色火焰隱入體內,他感受着體內異火那幾乎微不可查的一絲增強,心中卻依舊一片漠然,他再次邁動步伐,準備離開這片只剩下灰燼與死寂的山谷,繼續他那不知終點的漫遊。
就在這時,一個帶着幾分訝異與探究意味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耳邊響起,清晰得彷彿說話之人就站在他身側。
“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
蕭炎的腳步頓住,極其緩慢地回過頭。
只見在他身後不遠處,不知何時,站立着一名青年,他的身影有些模糊,彷彿隔着一層水波在觀望,並不完全凝實。
蕭炎認出了他,荀和。
一個他只在那光怪陸離,宛如夢境般的思潮之海中,有過幾面之緣的人,一個天外的生命。
荀和仔細地打量着眼前的蕭炎,那雙彷彿能洞悉世事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驚異。
再次見面,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蕭炎身上那股截然不同的氣息????死寂、空洞,彷彿所有的生機與情感都被抽乾。
更讓他感到興趣的是,蕭炎身上散發出的能量波動,隱隱帶有一種命途行者的特質,但那氣息卻與他所熟知的三大命途都不一樣。
荀和臉上很快重新掛上了一抹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笑容,彷彿剛纔的審視從未發生。
他開口說道,聲音奇怪的意味:“看來這段時間,在你身上發生了很多事情啊。”
他頓了頓,抬了抬手中的書簡,解釋道:“可惜啊,你的這個世界似乎被世界意志的力量封鎖了,排斥外部人的進入。
我現在進不來,只能依靠上次在思潮之海相遇時,在你身上留下的那一抹微不足道的烙印,通過思潮之海勉強將這道投影投放過來。
持續時間有限,也無法幹涉現實。”
蕭炎靜靜地聽着,灰色的眼眸如同深潭。直到荀和說完,他才用那乾澀、缺乏起伏的聲線,重複了其中一個詞:
“進不來?”
荀和眉梢微挑,敏銳地捕捉到了蕭炎話語中那一絲極其微弱的異樣?
“嗯?”荀和饒有興致地看着他,“看來,你對此有一些不一樣的見解?”
蕭炎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無波:“有一些人,他們的行爲舉止,不符合這個世界的常理。”
他雖然早已對世事漠不關心,封閉了內心,但一些那麼明顯的事情又怎麼會沒看到。
他早已發現某些奇怪的人,只是他無心探究罷了。
如今荀和的話,恰好印證了他之前的某些猜測。
荀和聞言,立馬明白了當初那些人沒有死,臉上露出一絲懊惱,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早知道如此,當初我就該站在前排的。
那樣自己就能直接進來了。
隨即,他又表示:“不過,你這個世界也真是古怪,也難怪會受到星神注視。”
蕭炎對荀和的感慨和潛在的信息毫無興趣。
他不再言語,只是默默地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既然收集異火的目標暫時完成,他便繼續那無目的的行走。
因爲荀和的投影是依託於蕭炎身上的烙印而存在,此刻也只能被動地跟隨着他移動,如同一個無聲的幽靈。
荀和沒有過多言語,只是靜靜地跟隨,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了一支虛幻的羽毛筆,在一本同樣虛幻的書籍上默默地撰寫着什麼。
他望着蕭炎那顯得格外孤寂落寞的背影,眼神變得愈發深邃而耐人尋味。
他脣角微動,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有趣......”
“看來,有機會撰寫出一本不錯的書籍了。”
蕭炎一路無言,從古老蒼茫的山脈中走出,全身上下彷彿還帶着原始森林特有的潮溼水汽與厚重土壤的氣息。
忽然,他腳步猛地一頓,彷彿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
一直默默跟隨,低頭記錄的荀和也若有所感地抬起頭。
只見前方,不再是鬱鬱蔥蔥的山林或荒蕪的戈壁,而是一片城市廢墟!
殘垣斷壁如同巨獸的屍骸,焦黑的樑柱指向灰濛濛的天空,破碎的瓦礫堆積如山,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某種焦糊與血腥混合的氣味,時間也難以完全磨滅的絕望氣味。
荀和只是掃了兩眼便大致判斷出這座城池是毀滅於一場極其猛烈,幾乎席捲了一切的大火。
而蕭炎他那雙死寂的灰色眼眸,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彷彿有什麼沉眠已久的東西,被強行從靈魂深處挖掘了出來。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漫無目的的行走,最終竟然會回到這個地方。
這座埋葬了他所有過去,所有歡笑,所有溫暖,所有親人,所有一切的城池廢墟。
烏坦城。
他曾經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