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夢得正在個飲子小攤前猶豫要不要花錢買碗冰鎮綠豆湯,就瞥見旁邊茶樓裏一抹亮影拂過,轉過頭,就見一堆丫鬟僕人簇擁着一個人從茶樓裏出來。
那是個女子,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他莫明就覺得那是個大美人。
她身段綽約,穿一身齊胸襦裙,上襦是那種薄紗,隱隱透着肌膚,杏色的底上織着小花,長裙則是淺橙色,上面不知用什麼線繡着無數只蝴蝶,裙襬搖曳間,蝴蝶竟還變幻形態和顏色,就像在裙間飛舞一樣,實在太好了,愣是讓人挪不開眼。
程夢得不由想,要不說是京城呢,美人是真多,他一定要好好讀書,考個進士,也當上官,然後就可以娶個頂漂亮的媳婦,他要把漂亮媳婦帶回永州老家去給那些左鄰右舍瞧瞧。
正暢想着未來,那女子似乎是嫌帷帽垂紗礙事,伸手將垂紗撩了起來,她身旁的丫鬟拿了只絹花,替她將垂紗用絹花別在了帽檐,真的是連帷帽都比別人好看。
下一刻,他看到了那女子的臉。
驚豔絕俗,燦若明霞,竟是他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前嬸嬸。
嬸嬸好似不太高興,微咬紅脣,臉上帶着煩躁和慍怒,邁着步子往前。
她離開茶樓去了旁邊的攤子,那是個賣小盒子的攤子,似乎是用來裝脂粉的,正是姑孃家感興趣的東西。
但她只看了一眼,又去了一處字畫攤,瞧了一眼就繼續往前走。
程夢得忍不住跟在後面看,直到美貌嬸嬸進了佛光寺內。
廟會就在佛光寺,寺外許多小攤鋪,賣平時看不見的東西,寺內空地多,有許多玩雜戲的,非常有意思,只是他來得早,已經把裏面雜戲都看了一遍,想着外面都沒看纔出來的,而且這種廟會也會有書鋪,叔叔給了他錢,他還想着待會兒買兩本書。
直到虞瓔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內,他纔回過頭,猶豫片刻,還是沒買冰鎮綠豆湯。
心裏卻一直想,不知道他以後當官了能不能娶上有前嬸嬸一半好看的媳婦兒。
還有他叔叔是真與衆不同啊,這麼好看的嬸嬸都能和離,換了是他,就算天天捱打捱罵都不會和離的!
程夢得又逛了一會兒,去了書鋪,正挑着書,見到了來接他的程憲章。
叔叔前一日就說過,正好他下值會經過這裏,來接他回去。
程夢得便很高興,還好是自己在挑書時被叔叔看到,顯得他挺愛學習,就在前一刻他還待在喫食鋪子前流口水,那是一種黃黃白白的,上面放着果子,冒着冷氣的東西,他從沒見過,但一見就好喫,鋪主說叫雪酥山,他問了價格,太貴了,比冰鎮綠豆湯還貴十倍,他可沒捨得買。
程夢得一邊挑着書,一邊想說自己剛纔看見了前嬸嬸,但想到上次在豐樂樓叔叔對前嬸嬸不感興趣的樣子,也就沒開口,他不想顯得自己很像那種坐在樹下家長裏短的婦人。
程夢得挑了一本《孝經註釋》,又選了一本《初學記》,都是讀書人要讀的。
程憲章道:“《初學記》家裏有,換一本吧。”
程夢得又去挑別的,全是經史類,這時程憲章道:“那本《玄怪錄》不要嗎?我見你剛纔翻看許久。”
那是一本專講神怪誌異的故事書,寫得真好,程夢得確實喜歡,沒想到叔叔早就看到了,不好意思道:“那個……對考試沒用,也不便宜。”
程憲章道:“人生來不全是爲了做有用的事,也要做喜歡的事。”說着拿了那本《玄怪錄》遞給他,“拿去吧,我替你買了。”
程夢得高興得不得了,立刻就抱住書道:“謝謝叔叔。”
“廟會逛完了沒?”程憲章問。
程夢得點頭:“逛完了,逛了好幾遍呢!”
程憲章點頭,兩人付錢買好了書,往馬車停的地方去。
此時後面傳來一道嬌脆的聲音:“程子均??”
程憲章微微一怔,轉過頭去。
程夢得也回頭,正見着虞瓔站在兩人身後,看着這邊。
不知爲什麼,明明和他沒什麼關係,他竟然開始緊張起來。
虞瓔往這邊走來,和程憲章道:“程大人,和你談談,有空麼?”
程憲章微微頷首。
“那……來吧,去茶樓,不是這邊這家,是對面那家。”虞瓔說完就去往對面的茶樓。
大周人好茶,所以大小茶樓隨處可見。
程夢得還看着虞瓔的背影發呆,程憲章朝他道:“隨我過來。”
程夢得便安靜地跟着程憲章進茶樓,程憲章叫來店小二,給程夢得安排個桌子,叫來茶點,自己去了二樓雅間。
推門進去,虞瓔正在裏面和丫鬟爭辯要不要雪酥山,好像是她之前已經喫過一碗,這會兒還要,丫鬟不許。
直到他來,兩人都閉了嘴,虞瓔不再說雪酥山的事了,規規矩矩坐着,端起茶來喝了一口。
這家茶樓比之前去那家略小,沒有說書的,她看中的就是這點,要不然被他聽到自己的病情,估計要慪得吐血吧。
程憲章坐下來,雲錦出去了,帶上門,程憲章看向虞瓔問:“有何事?”
因爲他一副“有話快說,不要浪費時間”的樣子,讓虞瓔心裏不高興起來。
她便也很快道:“之前一時沒忍住,說了你,雖然大部分都是實話,但確實有些是誇張了一點點,我沒想到人家會傳出去,是我不對。”
程憲章平靜道:“聽見虞小姐道歉,實在意外,我猜想,之前虞小姐揚言不再嫁,所以無所畏懼,現在找到佳婿,又想再嫁了,所以變了態度?”
主動來道歉確實很讓她沒面子,但虞瓔倒完全沒想起來這茬,琢磨半天,想起了鄭泊如。
但她和鄭泊如只是相看了一下,都沒怎麼張揚,他怎麼知道?
她道:“你不會是在盯着我家吧,在給我家羅織罪名?因爲想報復我?”說完就橫眉道:“程憲章,你真卑鄙!”
程憲章臉上慢慢冷下來,一動不動看着她:“我沒虞小姐那麼睚眥必報,那麼喜歡捏造事實。”
“那你怎麼知道鄭棲舟呢?”她問,揚臉看着他,一副“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解釋”的模樣。
程憲章靜默一會兒才道:“二位在宮中都行止親暱,不必費神都能知道好事將近。”
虞瓔覺得程憲章比自己還誇張,她和鄭泊如只是在宮中見了一面,怎麼就變成“行止親暱”了?他還自己編造了個“好事將近”!
把他放進對面茶樓,都能去說書了!
她還沒反駁,程憲章便道:“之前虞小姐說要替亡夫守節,我以爲虞小姐與表哥多麼情深意重,沒想到這麼快又找到如意郎君,倒讓我覺得熟悉起來,果然小姐還是那般乾脆果斷,拿得起放得下。”
“我什麼時候說過鄭泊如是我如意郎君了?你別在這兒造謠!當然了,說情深意重誰能比得過程大人呢,心心戀戀記掛表妹,做官了也不忘記要把表妹接回家做妾。”
程憲章問:“你可曾想過,如果你說的這些是真的,我應該早就娶了我表妹,但她已回老家去嫁了人,和我再未見過面。”
虞瓔一時語塞。
頓了頓,他繼續道:“如此顯而易見的事,你卻視而不見,是否是因爲你自己見異思遷,想改嫁那洛陽表哥,所以才無中生有,揪住此事不放,好讓自己更心安理得?”
虞瓔被他氣得臉都紅了,不由得拍桌子起身道:“程憲章,你竟倒打一耙來指責我!說什麼見異思遷,當初可是你孃親口和我說的,說沈小荷一定會進門,就算我是虞家女,也沒有說不的權力,現在你竟然說我無中生有?我就沒見過你這麼不講理的混蛋!”
程憲章微微一驚,隨後看着她,緩聲道:“我不知道。但在那之前我也和你說過,我沒有這個意思。”
她坐下,諷刺道:“鬼纔信呢!你事事以你娘爲先,你娘讓你收她,你當然會收,而且你還陪她去放燈,你有沒有陪我放過燈?”
程憲章回道:“放燈那晚,我和她說了給我做妾不是什麼好出路,我會給嫁妝她讓她擇婿另嫁。”
虞瓔冷笑,既然想拒絕人家,就一定要陪人家去放燈嗎?還是七夕呢!
“現在隨你怎麼編咯!”
她不屑道:“你後來沒娶她,還不是因爲太難辦了,你要娶她爲妻,已是官身的你怎麼能甘心呢?你要納她爲妾,外人就知道我是被你們氣走的,就都不願意嫁你了,你還怎麼找個能幫你的嶽家?
“所以你不要她了,果然現在就能娶貴妃的妹妹,你向來就會算計!”
程憲章看向她,冷聲道:“虞瓔,是否要我提醒你,當初的婚事是你們家主動提及的;後來的和離,也是你寫的和離書,甚至未和離就去洛陽與你表哥訂婚。是我算計,還是你從未將我放在眼裏?”
“哈,你……”虞瓔愈加惱怒,紅眼幾乎要湧出淚來,氣恨道:“是我們家主動的,誰叫我們家眼瞎!我寫和離書是因爲你們欺人太甚,我不想被你們欺負;我是先收到你送過來的和離書才和表哥訂婚成親的,你少血口噴人!”
程憲章不回話,她氣得不想在這兒待了,起身道:“我今天就不該來見你,你還是像以前一樣討厭!我就告訴你,說你去藥鋪看病的事不是我傳的,我沒說過,你別怪到我頭上。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我再不想和你有任何牽扯,哼!”
說完就離座,快步走到門後,要去開門。
程憲章在後面道:“接到你和離書後我去過洛陽,卻看見你和你表哥在一起,別人說你們馬上就要成親了,我在和離書上簽字,是成全你,不是麼?”
虞瓔站定。
之前皇後和她說,程憲章去過洛陽,她覺得不可信,因爲她沒見過他。
現在他自己說,她覺得這事確實是真的。
如果他當初找到她,和她解釋,哄她,她一定會回來。
可是五年後再看這一切,她確信回來了也是數不盡的爭吵,爲討厭她的婆婆,爲讓人憐惜的表妹,也爲他的冷漠無情,她那時對他的仰慕與傾心,在這些真正的痛苦面前什麼也不算。
她回頭道:“謝謝你的成全咯,我表哥,我姑姑,可比你們母子好多了!”說完就離了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