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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五章 執劍人呦呦,破壁人鐵蛋,打劫!轟炸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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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寬和劉慈心認識已經十來年了。

早在2002年11月,青年導演爲了淘金購買尚未發跡的名家作品,作爲日後自己科幻電影理想的改編寶庫,第一站就輕車簡從地去到了娘子關(132章)。

當時他找尋劉慈心不見,經鄰居提示到附近劉慈心經常跑步的體育場去和後者製造偶遇,從閒聊村上春樹的《當我跑步時我閒聊什麼》開始,逐漸建立了聯繫。

路老闆第一批購買的版權有《流浪地球》、《吞食者》、《混沌蝴蝶》、《鄉村教師》等等,其中已經有兩部交由郭帆和寧皓開發了,效果頗佳。

他自己則通過劉慈心聯繫到了《科幻世界》雜誌,以及何夕、王晉康等一批同時代的科幻作家,第一部電影選擇了更具好萊塢範式的飛車爆炸改編潛力的《異域》。

也是由此開始,成立之初的問界直接和《科幻世界》雜誌社建立了長期合作關係,在那個中國科幻連頭都還沒冒出來的年代,在那個兼職的科幻作家們千字稿費還在十幾,幾十的年代,爲國內科幻IP的積累和發展提供了堅強

的後盾。

在路老闆的大手一揮下,問界與《科幻世界》雜誌社迅速達成了開創性的戰略合作:

問界獲得了雜誌社的作品優先審閱與改編權,其投稿庫與作家資源對問界全面開放。

同時,問界設立專項基金,逐步提升對雜誌優質稿件的收購價格與作者的預付金,爲當時普遍清貧的科幻作家們提供了堅實的經濟保障。

這也意味着問界實質上在源頭壟斷了當時中國科幻文學最核心、最頂尖的創作力量與IP富礦。

《科幻世界》作爲當時國內幾乎是唯一的科幻作家孵化與作品發表平臺,其優質內容產出被問界提前鎖定。

從劉慈心、王晉康、何夕“三巨頭”,到韓松、星河等中堅力量,再到有潛力的新人,最具價值的作品影視改編權在萌芽階段便源源不斷流入問界手中。

這樣的合作不僅爲界建立了取之不盡的未來片庫,更以資本賦能的方式,爲日後中國科幻的全面崛起保存並滋養了最珍貴的火種。

以至於在《阿凡達》、《球狀閃電》、《流浪地球》接連引爆國內市場後,樂視文化等影視公司和港臺導演們想要找優質的翻拍版權,苦苦追索後這才發現,都踏馬在問界手裏。

因而即便不論其他方面,像劉慈心這樣十幾年如一日的科幻作家,是非常感激能有這樣一位真正懂科幻、電影的中國藝術家存在的。

他在那個科幻被視爲無用之物的年代裏,能夠真正理解他們的內核價值,並願以巨大資源爲之拓荒。

還有一樁雅事,也即在2008年北平奧運會開幕式上,總導演路寬利用搭載LED光帶的無人機,從大面積的地面鋪陳陡然升維,從靜默的2D畫面變成3D的立體鳳凰,撕裂了二維與三維的界限,在夜空中振翅翱翔。

這一視覺奇觀也給了當時正在寫《三體》第二部的劉慈心以極大的震撼,從而誕生了此前就一直模糊,但在這一夜最終定調的關於“降維打擊”的構想(457章)。

大劉在採訪中甚至開玩笑似地說過,邏輯這個人物其實也受到過路寬的影響,大家其實可以看出有一些人物原型的意味。

譬如羅輯是面壁者,執劍人以及人類文明的守護者,但在此之前,他只是一個及時行樂的學者,他擁有天文學和社會學雙博士學位,卻無心學術,對人類的命運無關心,活在一種自我滿足的“非本真”狀態中。

羅輯在他的故事裏是什麼時候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的責任的?

當莊顏和孩子被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帶走,也即他的妻女遭遇命運的無常時,他賴以逃避現實的幻覺被擊碎,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不得不以致力於拯救全人類的方式來挽回遠去的妻女”。

於是羅輯獨自來到冰湖之上,沉思葉文潔留下的宇宙社會學線索,最終在墜入冰湖的瀕死體驗中,主動悟出了黑暗森林的真相。

從此不再是一個逃避責任的浪子,走上了一條從守護妻女到守護人類的悲壯之路。

放到現實生活中,這和坊間笑稱的天仙改造洗衣機有無相似之處?

知乎上早就有幾十條關於大劉這段採訪的延伸版本了,具體分析邏輯莊顏,以及天仙洗衣機這兩對的相似之處,索隱派更是堅稱劉慈心這個電工就是據此改編。

凡此種種,一時傳爲笑談。

這幾年,劉慈心在完成《三體》三部曲後,正潛心創作一系列中短篇新作,並着手梳理“末日史詩”體系的宏大構思。

這一時期他的重要文稿,在交付《科幻世界》發表前通常會先發一份給路寬。

這是一種朋友間的分享與徵詢,他想知道這位最特別的讀者兼最具野心的改編者,會從這些新構思中最先看到怎樣的光影。

於是便有了今天這一遭:

劉慈心在上上期的《科幻世界》上看到了一篇有關抗戰的歷史科幻,想到路老闆正在徵集的抗戰70週年電影劇本素材,便第一時間趕了過來。

“劉叔叔好。”

“大劉叔叔好!”

四合院正屋,正在收拾自己書本、玩具的兩小隻不需要老爸多提點,在簡單介紹後主動問好。

他們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寒假遊學時間,明天就要跟着父母飛赴美國紐約,那是他們過去幾年在不同人口中都聽到過很多次的國家。

劉慈心笑得咧開嘴,又好奇地看着小男孩:“鐵蛋,你怎麼知道叔叔的外號叫大劉呢?”

“我媽媽年齡小,我爸爸喊她小劉,叔叔你看起來比我爸爸大,所以我喊你大劉!”

頂級科幻作家劉慈心打死也想不到會是這種超越科幻的邏輯,他剛想誇獎幾句,很快就被姐姐呦呦無情揭穿,“弟弟騙人的,他就是想顯得自己與衆不同而已,以前是靠重複,現在是加字。”

這纔是真相。

劉慈心哈哈大笑,衝路寬感慨道:“導演,我看你家這小閨女像執劍人,一句話直抵真相,乾淨利落,有絕對理性。

“弟弟像破壁人,很有洞察和解構力啊,這麼小就知道通過年齡大小調整稱呼了,太聰明瞭。”

路老闆笑着點頭:“他們姐弟玩鬧慣了,不過姐姐的血脈壓制力比較強,通常一眼就能看穿這小子的小心思。”

“大劉叔叔,破壁人是誰?很厲害嗎?”鐵蛋好奇,他莫名覺得這個外號很拉風。

大劉搔了搔頭髮,即便是他這樣的大科幻作家,給一個五歲小孩解釋《三體》裏的破壁者還是困難了些,只能簡而言之:

“破壁人啊,就像......你和你爸爸玩捉迷藏,他悄悄躲進書房,還把門關上了。但你不知道他躲在書房,還能猜出他是蹲在書桌下面,還是藏在窗簾後面——這就有點像個小小的破壁人了。”

劉慈心頓了頓,看着鐵蛋似懂非懂的眼睛,繼續補充道:

“更厲害一點的破壁人,就像是看穿了魔術師所有的祕密。臺上的人變出鴿子、變走桌子,觀衆都在鼓掌,但真正的破壁人坐在下面,心裏清清楚楚地知道鴿子是怎麼從袖子裏飛出來,桌子又是怎麼從地板下面消失的。”

鐵蛋的思維迅速發散,想到自己一眼就能看出哪個小女孩總是喜歡貼着自己,心裏直呼果然如此。

於是小小年紀就堅定了自己要做破壁人的決心。

其實......也沒什麼大問題,小洗衣機長大以後也是破壁人,破的是那層薄薄的“壁”。

書房中,兩人兩盞茶,劉慈心正式說明自己的來意。

劉慈心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目光落在路寬身上,語氣裏帶着幾分認真:

“導演,我前幾天翻《科幻世界》最近兩期,看到一篇很有意思的歷史科幻,是個中篇,叫《野貓山-東京1939》。作者張冉,是個新銳,但這篇東西寫得真不錯。”

路寬點頭,翻開這篇科幻中篇:“大劉你先講講,我在飛機上再仔細看。”

劉慈心頓了頓,組織語言儘量把自己看到的點說透:“故事講的是1939年,抗日戰爭進入最艱難的相持階段。國民政府在昆明郊外的野貓山發現了一個神祕的空間隧道,另一端直通東京。當局迅速組織了一支絕密行動隊,選

派八名飛行員穿越隧道,執行轟炸東京、刺殺天皇的任務,試圖以此扭轉戰局。”

“然而隧道存在詭異的時空特性,穿越本身只需一瞬間,但飛出隧道的時間卻完全隨機。八名飛行員先後在1939年至1940年間進入隧道,出來時卻散落在不同的年份:最早的在3年後飛出,其後依次是5年,11年、19年、30年

44年,最晚的那位直到62年後才重見天日。”

“當他們在不同的時間點相繼飛出隧道時,外面的世界早已滄海桑田。有人已經垂垂老矣,有人仍是當年模樣,但所有人都依然記得自己的使命,轟炸東京。”

“他們中有人犧牲,有人隱姓埋名在日苯苦等戰友。當遲來者終於相聚,戰爭在他們心中從未結束,每一次從蟲洞飛出,他們都毅然駕機飛向東京,渾然不知外面的世界早已變了天。”

已經算是國內科幻作家第一人的劉慈心放下茶杯,語氣誠懇:“導演,你正在徵集抗戰七十週年的電影素材,我讀完這篇第一反應就是這東西可能對你有用。”

“它不是正面描寫戰爭的慘烈,而是用科幻的殼去講一羣被時間拋下的人,講他們怎麼守着當年的使命,固執地飛向那座城市。這個角度挺妙的,既避開常規抗戰片的套路,又能把犧牲和信念講透。”

路寬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自己也忘掉上一世有沒有看過這篇中篇了,但張冉這個作者有點印象。

“這是你的晉省老鄉吧?”

“是,張冉是太原的,80後,之前幹過記者,當過評論員,還拿過中國新聞獎,半路出家寫科幻,2012年纔在《科幻世界》發表處女作。”

雖然出道晚,但迄今爲止他已經把銀河獎、星雲獎拿了個遍。

《以太》是第24屆銀河獎傑作獎、星雲獎金獎,《起風之城》是第25屆銀河獎最佳中篇;

去年的《大飢之年》又是第26屆銀河獎最佳中篇、星雲獎金獎,風頭一時無兩。

這篇《野貓山-東京1939》更是新鮮出爐,是兩個月前才發表的作品。

路寬點頭:“這次徵集劇本確實有些頭疼。主旋律題材拍了幾十年,非常容易落入‘英勇衝鋒-壯烈犧牲-偉大勝利”的模式化敘事,說教味一起,年輕觀衆就皺眉,跟現在的春晚似的。”

“想要另闢蹊徑,必須在視角和表達上有根本性突破。”

“上一次的《歷史的天空》算是以小見大,從張純如的視角來寫那段歷史,迴環敘事中加入了拉貝和魏特琳的故事,但幾乎已經把這個時期的歷史人物都用盡了。”

路老闆示意麪前的劉慈心喝茶,“我們泛亞電影學院有個學員叫申奧的,攢了個叫《金陵照相館》的本子,還不錯,我是建議他未來時機成熟了自己拍。”

“讓我來拍其實是重複上一部作品,對他來說也少了個機會。”

《金陵照相館》是2025年的作品,路寬並不知道它在上一世上映的情況,但不妨礙他把這個機會留給申奧自己,也許能夠成爲他的代表作之一。

兩人聊了近一小時,路寬知道劉慈心是想提攜自己的小老鄉,當即表示會仔細閱讀。

話題很自然地延伸開去,兩人也聊到了《三體》未來影視化的種種可能。

因爲版權甚至在成書前就已經在問界手裏,影視化思路其實是清晰的,問界手裏的奈飛,最大的價值就是那套成熟的全球發行網絡和“一季一投”的劇集生產模式。

路寬傾向於做成劇,至少也得是系列電影。

這想法很實際,因爲《三體》的架子太大了,光一個古箏計劃就夠拍部電影,更別說後面跨越幾百年的文明興衰。

電影那兩三個鐘頭根本塞不下那麼多東西,硬塞就得傷筋動骨;

但劇集不一樣,能慢慢鋪陳,葉文潔的傷痕、羅輯的頓悟、程心的抉擇,都有空間細描。

尤其現在英文版已經開賣,海外讀者基礎有了,用奈飛這個渠道推向全球時機正好。

但難點也在這兒,那些黑暗森林、降維打擊的科幻,那些東方哲學裏的孤絕與犧牲,要想讓全世界的人都有觸電般的感同身受,並不容易。

劉慈心見路寬一家行程匆忙,顯然是準備外出,也就不再打攪,只表態自己已經和原作者溝通過,如有需要,但憑導演驅馳。

北平時間2014年1月2號,路寬一家趕往紐約,孩子們的寒假連同整個春節都要在異國度過。

飛機在平流層平穩飛行,高度維持在12000米,窗外是永恆的蔚藍與雲海,龐巴迪環球寬敞的機艙內靜謐而舒適。

機艙裏,一家人各司其職。

路寬在仔細閱讀《野貓山-東京1939》的全文,手裏捏着支紅筆,不時在打印稿的邊緣寫下批註。

他讀得很慢,像在腦子裏搭建分鏡——

時空隧道幽藍的視覺奇觀,飛行員在不同年代東京上空的驚愕表情,老去與不變的戰友重逢時的靜默。

另一隻手邊的iPad上,分屏顯示着中國空軍抗戰年表和東京城市風貌的變遷圖集。

讀到關鍵處,他會停下來,在記事本上快速勾勒幾筆概念草圖,或是記下幾個名字,可能是他想到的,適合駕馭這種時空詩意的編劇或視覺指導人選。

他在綜合評估這個故事的改編潛力,或者至少從裏面汲取些靈感。

外婆劉曉麗在整理寶寶的行李。

在紐約曾經的生活經歷讓她很瞭解那裏的氣候,從1月乾冷的北平到冬季溼冷多雪的紐約,除了加厚的羽絨服、雪地靴等衣物,箱子裏還整齊碼放着預防流感的常備藥。

這次行程相對比較短暫,沒有帶家庭保健醫老夏,一切靠自己。

忙工作的劉伊妃也在皺眉思考着今年的教案,二月下旬藝考就要開始,從北平到紐約的長途飛行,正好給了她不受打擾的整塊時間。

劉老師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文檔標題是“身體喚醒與感知開發(第一學期初步構想)”。

她刪刪改改,試圖將格洛託夫斯基那些近乎嚴酷的、去除一切表演痕跡的原始訓練,分解成更具體、更能被毫無基礎的年輕人理解和接受的階段性目標。

如何在排除法抵達“質樸”的過程中,既保持訓練的核心強度與純粹性,又不至於一開始就嚇退或摧毀那些身體和心靈都尚未準備好的孩子?

這中間的尺度,需要精微的把握。

兩個孩子在幹嘛?

紋枰對坐,姐弟二人凝神弈於方寸之地。

呦呦執白,落子平穩開闊,已有佈局雛形;

鐵蛋執黑,小手託腮,緊盯棋盤一角,正爲一處定式苦思。

機艙靜謐,唯聞棋子輕叩枰面之聲,清越入耳。

沒錯,兩小隻在下圍棋,算是家長很民主地徵求了他們的意見後,給雙胞胎報的人生第一個興趣班。

從寒假之前算起,已經開始五個月了。

孩子學棋的黃金年齡通常在4至6歲,這個階段兒童大腦神經元連接迅速生長,可塑性強,圍棋複雜的計算與形勢判斷能有效鍛鍊邏輯思維、專注力與大局觀。

同時,學棋過程對挫折耐受力的早期塑造也尤爲關鍵。

家裏給他們請的啓蒙老師是王煜輝七段,這位曾是“聶馬時代”的知名國手,後來轉型爲著名圍棋教育家的職業棋手,如今是聶衛平圍棋道場最受歡迎的啓蒙教練之一。

他教學深入淺出,尤其擅長激發孩童興趣,在京城家長圈中頗有名氣。

每週六王煜輝都會準時出現在冰窖王府,用生動的故事和比喻爲兩個娃娃揭開圍棋世界的面紗。

路寬和妻子看中的正是他這種將複雜棋理化爲童趣的本事,啓蒙階段,興趣的呵護遠比技術的灌輸更重要。

索性兩小隻對這縱橫十九道的新奇世界還算感興趣,只是不知道這份熱度能維持多久。

學了近半年的圍棋,在職業七段的啓蒙下,呦呦和鐵蛋已經掌握了最基礎的規則和術語。

他們認識了縱橫十九道,知道了氣是棋子的生命線,學會了提子、打喫,也記住了金角銀邊草肚皮的粗淺道理。

王煜輝用“小老虎做眼”的故事教他們“做兩隻真眼才能活”,用“手拉手好朋友”比喻棋子的連接。

目前兩小隻的對弈還處在喫子遊戲階段,對圍空的概念慒懂懂懂,但已能進行最簡單的攻防。

大人們不去打擾孩子的專注,此刻紋枰之上黑白交錯。

呦呦執白,記得老師先佔空角的教導,小手穩穩將白子落在右上星位,又依樣點在左下。

鐵蛋則不管這些,黑子“啪”地落在天元附近,氣勢很足,但毫無章法。

很快,鐵蛋發現姐姐角上兩子看似孤單,便興奮地指揮他的黑騎部隊貼近,試圖打喫,呦呦不慌不忙,按照老師教的連接了一手,確保自己的棋子氣變多。

鐵蛋不服,又從一個方向夾擊,呦呦這次不再單純防守,看準弟弟棋形的一處薄弱,白子輕輕一斷,竟反過來威脅要喫黑子。

鐵蛋又趕忙“長”出逃跑。

幾個回合下來,棋盤一角形成了小小的戰鬥,呦呦的白棋穩健連接,鐵蛋的黑棋左衝右突。

後者倏然盯着棋盤,眼前一亮,下了一步打喫,得意道:“姐姐,你的白龍沒氣了!”

呦呦仔細一看,發現是虛驚一場,在對手疏忽處,自己的棋明明還有兩口外氣。

她也不說破,只是將一顆白子穩穩下在另一處寬敞的地方,暫時放棄了局部纏鬥。

姐弟倆棋如其人,一個沉靜靈慧,一個敢博敢殺,在均勢中勝負漸分。

直到鐵蛋的黑騎被困,卻找不到任何劫材和出路,又搔了搔小腦瓜上根根站立的短髮,終於泄了氣,小胖手煩躁地朝棋盤一揮,眼看就要攪亂棋局,起身逃跑。

“弟弟。”

小男孩無奈,用食指和中指從棋罐裏夾出兩顆自己的黑子,然後並排放在自己這一側的棋盤右下角,這是投子認輸,又甕聲甕氣:

“姐姐棋手,多謝賜教。”

“弟弟棋手,承讓。”呦呦的俏臉上笑出可愛的梨渦,有些小得意。

棋士稱呼多帶段位,如聶衛平九段、柯潔九段,業餘也是如此,不過最高七段。

這倆小大人初學棋,王煜輝也是刻意教授棋手的格局風度,每局對弈後必有此節,就以很有趣的“姐姐棋手”、“弟弟棋手”互稱。

一家人這纔好笑得湊過來看熱鬧,劉曉麗這個做外婆的自然不偏不倚,“昨天弟弟勝了一盤,今天是姐姐棋高一着,打平。

劉伊妃一邊整理頭髮,一邊笑道:“兒子,下棋有意思嗎?跟你喜歡的踢球爬樹不是一個玩法吧?”

“有意思啊,王老師說下棋就像打仗,只不過是用腦子打。”

鐵蛋:還好遺傳了我爹這個玩意兒,看起來還挺好用。

外婆領着雙胞胎去洗手喫水果,路老闆同老婆欣慰道:“我是真沒想到他能坐得住,以往都跟屁股上長釘子似的,一時半會也不得閒。”

小劉點頭:“你沒想到他能坐得住,我沒想到他有時候還能贏姐姐,咱兒子其實還是粗中有細的。”

兩口子閒聊了幾句,劉伊妃還是對他的新電影更感興趣些,一屁股坐到老公的位置看他的手稿。

女演員企圖偷師,要把他的精華全部吸收到自己身體中:“給我講講唄,你攢一個本子都是怎麼搞的,就比如現在有這個科幻歷史的故事了,你要怎麼把它做成劇本呢?或者如何評估有沒有改編潛力呢?”

“這個我也得學學,不然今年開始教學生了,萬一她們問起來我再露怯。”

路寬莞爾,翻開自己的寫寫畫畫,以及問界的編劇部門傳來的資料。

“所謂歷史科幻,精髓在於歷史的質感與科幻的奇想之間那根繃緊的弦。”

他拿紅筆輕輕點着打印稿:“絕不能是天馬行空、完全架空的幻想,否則歷史的重量感就沒了,抗戰主題的嚴肅性也會被削弱。這裏的歷史元素,必須是故事不可撼動的基石,是人物所有行爲邏輯和情感張力的源頭。

“從這個角度看,《野貓山》的創意極佳,用時空錯位的愛因斯坦——羅森橋作爲科幻外殼,也將一羣人的命運凝固在未完成的使命上,這種悲劇感和宿命感很有力量。但它的不足或許也在這裏,也即在歷史原型和故事上的發

掘不夠。”

“愛因斯坦——羅森橋”是1930年代由愛因斯坦和羅森在研究引力方程式所提出的假設,指的是宇宙中可能存在的連接兩個不同時空的狹窄隧道。

也即蟲洞。

路老闆考校老婆:“你剛剛也看過這篇中篇科幻了,包括相關的歷史背景,你覺得如果把它改編成劇本,要在歷史這一側的天平上,加入哪些更重的砝碼?也就是爲故事增添更多基於現實的,有邏輯的原型。”

這就是女演員的理論盲區了,劉伊妃睜着一雙沒有被知識污染過的眼睛,果斷搖頭,眼中卻充滿求知慾。

老公!快!給我!都給我!

這裏要簡單提及原著的背景,除了抗戰和中央航校相關之外,故事開頭其實是處於特殊年代,作者渲染了對某時期的抨擊。

具體可參照《三體》中的葉文潔一角,是一樣的道理。

通過第一人稱的“我”的視角,進入到了正因爲某些原因被審判的“梁犯”的審訊室,因爲“我”是一個歷史學專家,所學的知識被用以來判斷“梁犯”所言的真實與否。

所謂“梁犯”,是那個時期對這些人的蔑稱,意思是一個姓梁的犯人。

而這些愛國飛行員穿越蟲洞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就是由“梁犯”敘述的。

這是科幻中篇原文的故事脈絡,也即通過“我”的視角,聽“梁犯”的敘述,然後通過倒敘,插敘的方法展現。

那麼問題來了,首先這個時期必須要規避,否則很難過審,也不符合電影真正主題;

其次,就是路寬適才考校老婆的問題:

在科幻背景之下,要怎麼去最大幅度地加強歷史背景的真實性,把天馬行空的想象力,真正落實到銀幕中,成爲能夠彰顯將士們抗日英勇、救亡圖存、心存死志的壯烈與決絕呢?

男子耐心開始講解:“這個故事的核心是什麼?八名飛行員在國民政府的授意下轟炸東京,對吧?”

“其實歷史上,確有此事。

“什麼?真的假的?”劉伊妃有些驚訝,她沒有在國內學過中學歷史,或者即便學過也不大會知道這一段往事。

在刻板印象中,那段灰暗時期給人的印象一直是“落後就要捱打”的艱難防禦。

敵我實力懸殊,無論是軍力、工業還是制空權都處於絕對劣勢,被動防禦已是傾盡全力,誰能想到,在那樣艱難的歲月裏,我方競真有過主動跨海遠征,直搗黃龍的“轟炸東京”計劃?

而這,這正是《野貓山》的故事原型。

根據編劇部門蒐集的資料和參考軍事、歷史學家的研究成果來看,1936年底,國軍參謀本部制訂的1937年度《國防作戰計劃》中,首次以正式文件形式提出了轟炸鬼子本土的計劃。

該計劃分爲甲、乙兩案:

甲案,是準備全部重轟炸機隊,於滬市附近根據地,襲擊敵之佐世保、橫須賀及其空軍根據地,並破壞東京、大阪各大城市。

乙案,是準備用全部重轟炸機隊,以廣德爲根據地,襲擊敵之資源地、海空軍根據地。

計劃確實有,“我不明白”這次也的確是鐵了心要幹,只不過天不遂人願,1937年9月,國內軍事代表團赴蘇聯洽談軍事援華問題。

在9月9日的第一次會議上,中方就提出擬購“超重轟炸機”100架,空軍代錶王叔銘特別強調:“必須至少購買50架可供東征日苯的超重轟炸機,才能完成最高統帥賦予的使命。”

但蘇聯不賣,最終國民政府只購買到6架TB-3重型轟炸機,於1937年10月飛抵蘭州。

11月30日,其中5架轉場南昌進行臨戰訓練,後來鬼子空襲南昌機場,當場炸燬2架,炸傷3架,剩餘戰機被迫飛返蘭州。

至此,計劃破滅。

“我不明白”這次是真有些不明白,等到1938年初,滬市、金陵相繼陷落,也即《歷史的天空》那條時間線展開,臨時首都武漢侍從室一處主任錢大鈞組織討論,經彙報後最終決定:

既然實彈轟炸的條件滿足不了,那就不投彈,只投傳單,怎麼也要給鬼子本土一點震懾。

於是在1938年3月的鳳凰山基地,經過兩個多月的訓練,最終確定了兩組轟炸人員,分爲長機1403號和僚機1404號。

其中,長機1403號的正駕駛徐煥升,正是常凱申的專機駕駛員,在七七事變後主動請纓執行遠征任務。

笑梗不笑人,光頭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是堅決的,而當時已經走向腐朽的國民政府,也湧現出一大批愛國仁人志士,捨生赴死,堪稱壯烈!

特別是從昆明成立的中央航校開始,初代飛行員們接連殉國,到這裏就和《返老還童》中李明在昆明的故事線續上了。

他們也是《野貓山》中這一批穿越蟲洞的飛行員的原型。

路寬和妻子娓娓道來這段歷史,又恰逢一家人身處萬米高空,不禁感慨道:“後來這個替代炸彈的‘紙彈”由軍委會政治部第三廳負責,當時的第三廳是國供合作的成果,由郭沫若擔任廳長,編寫了傳單內容。”

劉伊妃聽得心神激盪,看向丈夫草書的文字:

“爾國侵略中國,罪惡深重。爾再不遜,則百萬傳單將變爲千噸炸彈,爾再戒之!”

中間是對日苯民衆的策反,歷數軍部和右翼戕害民生,導致國內物價昂貴、苛捐雜稅繁重的事實。

最後是呼籲日苯民衆和工人兄弟奮起反抗,覺醒力量。

最後的結果,是兩架飛機寧波出海後先向南,避開舟山羣島日軍警戒哨,然後轉向日本九州,以長崎爲起點向北做大圓弧飛行,經福岡、北九州後返航,灑下了超過100萬份傳單。

後世的評價也頗爲激賞,美國《生活》雜誌幾年後評選二戰時期聞名於世的12名飛行員,徐煥升位列其中。

照片說明稱:“徐煥升是先於美軍杜立德將軍轟炸日苯本土的第一人。”

後來日苯國內的動漫作家,也是目前泛亞電影學院的高級顧問宮崎駿將這一故事畫成漫畫《九州上空的重轟炸機》。

漫畫中配文:“完成任務的馬丁立即高速返航,東中國海的朝陽已經升起,但是,第二天的報紙上只有很不起眼的一條消息:‘在九州上空出現了神祕的轟炸機………………”

劉伊妃編覽了所有資料,結合丈夫剛剛提出的問題,沉吟了許久才驀然感慨:

“在科幻中篇裏隨筆提過的這些段落,在真實歷史中竟然如此壯烈與曲折,如果能擅加利用改編到電影中,我現在能充分理解你所說的歷史天平一側的砝碼了。”

“不僅如此,你看到這個所謂的‘梁犯'沒?”路寬笑着指向原小說中的重要角色,“這幫科幻作家都喜歡諷刺運動,這個人的原型其實就是梁再冰,是林徽因和梁思成的女兒。”

小劉緩緩點頭,她因爲北平奧運會創意小組顧問林穎的緣故,對這個家族有些瞭解。

梁思成的父親梁啓超的書齋雅號“飲冰室”,自稱“飲冰室主人”,梁思成爲了紀念父親,給女兒取名梁再冰。

他的寄望,是希望她繼承祖父那份“十年飲冰,難涼熱血”的赤子之心,在新時代再度肩負起家國的責任,滿懷熱忱。

歷史上後來梁再冰的確也參軍報效國家。

“哦!我知道了!”劉伊妃這才反應過來,“小說中是以“我”這個歷史老師的視角來引出故事,你想徹底撇開他,就從梁再冰開始,對吧?”

她好像頓悟了一半,鼠標連點,看着文件夾裏命名的一個個資料文件。

“是了是了,1937年七七事變,梁再冰七歲,然後跟着父母從北平到昆明,這裏又能跟《返老還童》裏的空軍基地串聯上了,對吧?”

“對,不僅如此,我準備把一個真實的歷史人物也嵌入到這個故事裏。”

“誰?”

“林徽因的三弟,林恆,他是央航校第十期學員,1939年夏天隨校遷到昆明,正好是你剛纔說的那個時間節點。”

這位頂級導演也是頂級編劇,他的想象力是天馬行空的:“爲什麼他不能成爲這八位飛行員中的一位呢?我們可以假定林恆進入了蟲洞,他可能是在一個和平年代通過時空隧道進入了日苯本土,發現戰爭竟然結束了?”

“然後呢?”劉伊妃追問。

“然後他出於某種原因回國,爾後和自己的外甥女梁再冰相遇,只是在那個特殊的年代,我們儘量淡化這樣的背景即可,後面的故事就可以順勢引出了。”

夫妻倆對話了近一個小時,路寬纔算條分縷析地把自己目前的構想和盤托出,《野貓山》給了他靈感,但必須要做很大程度的改編,而劉伊妃這個心裏竊竊想做導演的女演員,也理解了他的構思和脈絡。

“那有了這個構思以後,下面應該做什麼呢?”

“道理是一樣的,我們拍的是科幻歷史,科幻是外殼,歷史是核心,所以要在後者多下功夫。無過於去接觸信史和真實人物罷了。”

路寬舉例:“可以去斯坦福大學的胡佛研究所,常凱申的大量日記、手稿原件,在2004年由其孫蔣孝勇全部捐贈,現在是對研究者開放的。”

“我們需要瞭解1938-1940年前後,他對轟炸東京計劃的真實態度和決策細節,這是最高層視角的補充。”

小劉笑道:“那林穎姐是必須麻煩的了,我們也好久沒跟她聚過了,你忙你的,我帶着呦呦和鐵蛋去騷擾她。”

林穎是2005年就加入問界競標團隊的技術大拿,美籍華人,在三年多的奧運項目工作中和路老闆並肩作戰,關係相當不錯(264章)。

她是林徽因的侄女,那梁再冰就是她的堂姐,梁思成的一子一女中,兒子梁從誡去世,但梁再冰還在頤養天年,通過林穎的引薦拜訪梁再冰本人,獲悉可能保存的家族資料,將成爲影片歷史脈絡中極具分量與溫度的一環。

同時,通過“梁犯”原型人物梁再冰的視角,也能爲這個基於歷史與科幻交織的故事,提供一個堅實而動人的當代支點。

小劉默默地翻動着眼前丈夫的草稿紙,回味着一個略顯單薄的故事,是通過什麼樣的思路變成了一個以真實歷史爲筋骨,以家族命運爲血脈,以科幻奇想爲魂魄的宏大敘事。

從梁再冰的童眸看山河破碎,從林恆的青春見證熱血抉擇,再借蟲洞之眼凝視那代人的等待與守望。

個人的記憶與民族的記憶在此交織,犧牲不再是教科書上的冰冷數字,而是一個家族,一羣人,一個時代的呼吸與心跳。

劉伊妃給老公拋了個媚眼,心底那股子崇拜又開始滋滋冒泡了,牀上索取無度的大狼狗又搖身一變,成爲女文青最愛慕的藝術大師。

北平和紐約的時差約12個小時。

路寬一家人1月2號下午2點從北平出發,經過12個小時的航程,抵達紐約時仍舊是1月2號下午2點。

路老闆給雙胞胎解釋完時差,伶俐的呦呦驚呼:“爸爸!我們偷走了12個小時耶!這算不算時光倒流呢?”

“這個問題好,到家裏爸爸給你講講剛剛和媽媽說的故事,就關於這個話題。”

他一手牽着調皮的鐵蛋,一手摟着俏立的呦呦,艙門打開,清冽的空氣湧入,紐約冬日午後略顯蒼白的陽光,與停機坪遠端曼哈頓天際線冷硬的輪廓一同撞入眼簾。

“爸爸。”呦呦眨了眨眼,望着遠處那些在圖畫書上見過的摩天樓剪影,“這就是美國嗎?”

鐵蛋則興奮地扯了扯父親的衣角,小腦袋裏顯然裝滿了無窮的想象:“爸爸,美國好玩嗎?”

美國好玩嗎?

這一刻的峨眉峯腦海裏劃過許多場景。

有國會山上空的陰雲,佈雷默頓美軍海軍基地裏的小鷹號,以及惡魔島上的蠅營狗苟。

“好玩,當然好玩。”

他揉了揉兒子的腦袋瓜,“不過要像你和姐姐一樣,坐在棋盤邊纔好玩。

因爲這裏,還有很多劫要打。

注:這裏是雙關語,打劫是圍棋術語,指黑白雙方在同一處反覆提取對方一子的拉鋸狀態。規則禁止立即回提,須先在別處下一手(尋找劫材),待對方應後,方能提回。

意爲在膠着的棋局中尋找破局的機會,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洶湧,考驗的是耐心,權衡與全局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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