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衡眼底星辰流轉加速,雲跡周身山嶽虛影微沉。
張遠此言,幾乎是在明指天宮可能與魔族勾結!
他如何得知?
還是僅僅是一種敏銳的直覺和試探?
星衡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上了幾分深意:“魔域兇,古如是。裂淵懸賞,利令智昏者衆。至於暗流......”
“洪荒之大,人心之雜,縱有波瀾,亦爲天道所不容。”
“張帥只需謹守本心,砥柱中流,鑄就不破鐵壁。天宮法度,監察諸天,凡悖逆天道、勾結魔者,無論身處何位,必受天罰雷霆,萬劫不復。”
他既未承認也未否認“暗流”,但強調了天宮法度,更鼓勵張遠“砥柱中流”,這算是一種變相的認可和支持信號。
雲跡補充道:“沉鐵嶺已成魔域眼中釘。張帥,守好此地,便是守住了洪荒東疆一隅淨土,亦是守住了那連接九洲的希望。”
“此間干係重大,望張帥慎之重之。”
他將沉鐵嶺的戰略地位拔高,點出巡天洲計劃的重要性,既是對張遠的看重,也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張遠聽懂了。
他眼中混沌與玄黃之光微微一閃,臉上露出篤定的笑容:“固守疆土,連通故園,護佑生民,乃張遠之本分,亦是沉鐵嶺三十萬軍民之意志!”
“縱有千魔萬劫,此心不移,此志不墮!有勞二位尊者費心。”他給出了堅定的承諾,也暗示了自己並非孤軍奮戰。
三十萬軍民意志凝聚,大有可爲。
初次會面,在看似友好的寒暄與重禮相贈中結束。
但三方都清楚,平靜的水面之下,是洶湧的暗流與更深層次的博弈。
張遠並未直接追問天宮內幕,而是話鋒一轉,目光沉靜地看向二人。
“蝕骨雖滅,魔劫未休。真正的威脅,或許根植於更久遠的因果之中。”
他語意深長,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卷瀰漫着古老蒼茫氣息的皮質圖卷,在兩人面前緩緩展開。
圖卷之上,星辰軌跡晦澀,山川脈絡奇異,赫然標識着多處崩裂陸塊的方位,中央更有龍形紋路盤繞守護着一處隱祕座標。
這正是敖艮所贈、記載着失落巡天洲碎片與倖存天人族藏身之地的古樸皮卷。
“此物乃蒼梧青龍敖前輩臨終所託。”張遠指尖輕觸圖捲上的龍紋,龍形竟微微遊動,散發出一絲純正的先天乙木清氣與浩蕩龍威,令星衡與雲跡眸光同時一凝。
“其中不僅標記了巡天洲重要碎片的蹤跡,更可能關聯着昔日洲陸崩毀的真相,以及.......星辰源晶’的線索。”
他刻意略去了敖艮所述“天宮鎮守使撤去陣眼”、“內外夾擊”等具體指控,只將探索本身呈現爲一個充滿未知與機遇的古老命題。
“兩位尊者見識廣博,當知巡天洲遺蹟意味着什麼。那裏封存的,或許正是理解此番魔劫根源,乃至尋覓洪荒一線新機的關鍵。”
張遠收起皮卷,語氣誠摯而極具分量。
“沉鐵嶺防線初定,然長遠之計,需追本溯源。遠,在此邀請二位尊者,待時機成熟,可否共探這片失落的天洲?”
“集萬星殿之玄妙與鎮嶽殿之厚重,或能揭開被時光掩埋的祕辛,爲這天地尋得不一樣的出路。”
星衡與雲跡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底的震動與深沉思量。
張遠不僅戰力卓絕、治軍有方,手中竟還掌握着直指洪荒上古祕辛的鑰匙。
這份邀約,已遠非尋常合作,而是觸及了天地根本的探索。
“巡天洲遺蹟......”星衡緩緩開口,星辰道袍無風自動,“事關重大,牽連古史與現世。星某需回稟殿中,詳加參詳。但火帥之邀,吾記下了。”
雲跡撫過山紋袍袖,沉聲道:“此事確需慎重。若機緣契合,雲某亦願親身一探,釐清古史謎團。”
兩人並未當場允諾,但態度已顯凝重與興趣。
他們帶着對張遠更深、更復雜的評估離去。
此子不僅是鋒芒畢露的“破局之刃”,更可能是一位手握古老圖譜,能引領他們窺見洪荒失落真相的關鍵人物。
送走二人,礪鋒堂重歸寂靜。
張遠手握星衡所贈的《千疊浪》控力註解玉簡,與雲跡所贈的息壤巖心碎片,心中明鏡似的。
這兩份重禮,既是技藝與資源的饋贈,更是天宮內部分勢力對他釋放的微妙信號與拉攏。
他清晰看到,自己與沉鐵嶺已身處複雜漩渦的中心。
他當即將玉簡交給一旁目光灼灼,亟待提升的雷震。
隨後,走到主堡核心處,俯身將那枚息壤巖心碎片按入大地。
碎片無聲融入,一道溫潤厚重的土黃光暈漾開,整個沉鐵嶺的地基傳來一絲歡欣的震顫,愈發穩固。
張遠直起身,目光越過高聳的壁壘,投向遠方那依舊魔氣翻湧、深不可測的黑暗深處。
沉鐵嶺的硝煙還未散盡,血磨坊大市的喧鬧卻已重新點燃。
礪鋒堂的議事剛結束,張遠便命人敲響了“清點收功”的銅鐘。
鐘聲三短一長,穿透尚未完全平息的戰場餘音,傳遍整個沉鐵嶺盆地。
軍需處設在原煉器區東側的空地上。
七十二根“不動磐山”符文石柱中的六根被臨時徵用,撐起了一座簡易但堅固的長棚。
棚前,立着一塊三丈高的黑曜石碑。
石碑上,以金漆刻着最新修訂的《血磨坊戰功兌換細則》,字跡在午後陽光下閃着光。
最上方是張遠以指力刻下的八個大字。
“血火同鑄,功勳必償。”
石碑前,已經擠滿了人。
不,不止是人。
巖甲族戰士扛着還沾着魔血的破甲重箭箱。
山丘矮人拖着修補好的重盾。
羽民拍打着染塵的翅膀懸在半空張望。
幾個影貓族的身影,在人羣陰影裏若隱若現。
所有人,都規規矩矩排着隊。
哪怕是最暴躁的牛魔族壯漢,也只是喘着粗氣,盯着石碑上“擾亂秩序者扣除當月戰功三成”那行小字,老老實實往前挪。
“下一個!”
軍功處主簿是個瘦削的中年文士,姓周,原是大秦戶部計吏,後入軍中,此時被趙瑜特意調來。
他面前擺着一張紫檀木長案,案上整齊碼放着不同顏色的皮紙券、玉簡、算等,以及一尊能驗查魔材等階的“鑑魔鼎”。
“姓名,所屬,所呈戰功憑證。”
站在案前的是個年輕的大秦士兵,鎧甲上還有一道未擦淨的魔血污痕。
他有些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從懷裏掏出一塊用布包裹的東西,小心翼翼放在案上。
布揭開,是三顆鴿蛋大小、泛着幽藍光澤的晶核。
“斥候營第三隊,王二狗。”士兵聲音有些發顫,“這是......三顆影魔校尉的晶核。俺,俺小隊昨夜在東北角結界破損處伏擊,用裂淵弩配合縛影符'殺的。”
周主簿拿起一顆晶核,放入鑑魔鼎。
鼎身微震,表面浮起一層淡藍色光暈,光暈中隱約有魔影掙扎之象。
鼎側刻着的刻度從“天下”一路攀升,最終停在“乙中”位置。
“影魔校尉晶核,乙中等階。’
周主簿聲音平淡,手中毛筆已在淡黃色皮券上疾書。
“按《細則》第三章第七條:單顆乙中影魔晶核,基礎戰功五十點。三顆合計一百五十點。此外——”
他抬頭看了士兵一眼:“昨夜東北角結界破損時,你小隊主動請纓伏擊,阻魔潮滲透一炷香時間,爲主力調整防線爭取關鍵時機。”
“按《細則》第五章‘特殊貢獻獎勵’,額外追加三十點。總計一百八十點戰功。”
士兵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他身後的隊伍裏,傳來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一百八十點!
按照兌換表,一點戰功能換十斤上等靈谷,或一瓶“回春散”,或三張基礎符籙。
一百八十點......
那是他過去在黑市跑三年腿,都攢不下的資源!
“要、要兌換什麼?”周主簿問。
王二狗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幾乎是吼出來的:“換三十斤靈谷!十瓶回春散!剩下的......全換‘破煞弩矢'!俺小隊裂淵弩的箭快用完了!”
“可。”周主簿筆下如飛,撕下一張淡黃色皮,蓋上一方“遠”字朱印。
他又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銅算等,在上面刻下“壹佰捌拾”字樣,遞給士兵。
“憑此券與算籌,去後甲字倉領取。下一個!”
王二狗攥着皮和算籌,手都在抖。
他轉身擠出人羣時,臉上那種混雜着不敢置信與狂喜的表情,像火種一樣點燃了整條隊伍的氣氛。
軍功處長棚後方,臨時搭建的“主母理政帳”內,趙瑜正坐在一張堆滿賬冊的木案後。
她沒穿華服,只着一身素青勁裝,長髮簡單束成馬尾。
案上除了賬冊,還擺着一架特製的紫銅算盤。
算珠並非圓形,而是刻着微型符文的菱形晶石,撥動時會發出細微的靈光波動。
帳內很安靜,只有算珠碰撞的清脆聲響,以及偶爾響起的,趙瑜與各管事低聲交談的聲音。
“巖甲族上繳的‘星沉鐵原礦”,今日清點出多少?”趙瑜頭也不抬地問。
立在側的年輕女吏立刻翻動手中的玉簡:“回郡主,截至午時三刻,共計八千四百三十七斤。”
“其中甲等純度九百二十斤,乙等三千五百斤,餘者爲丙等。按昨日市價折算……………”
“不按市價。”趙瑜打斷她,手指在一本賬冊某頁輕輕一點,“按《戰略合作部落內部結算價》算。”
女吏一怔,連忙重新計算,片刻後聲音有些發顫:“若、若按內部結算價......甲等每斤可兌戰功十五點,乙等八點,丙等三點。總計......約合戰功五萬三千七百點。”
“嗯。”趙瑜神色平靜,彷彿那隻是個普通數字,“巖甲族昨夜守西牆,搬運箭矢三千箱,修復破損陣十七處,戰死六人,重傷二十三人。”
“按《細則》‘協防貢獻獎勵,額外追加一萬五千點。”
“湊個整,記七萬點戰功,今日日落前將對應戰功卷送去巖甲族營地。”
“七萬點……………”女吏倒吸一口涼氣,“這,這足夠他們全族兌換三個月的靈谷、丹藥和......”
“正是要夠。”趙瑜終於抬起頭,那雙平日裏溫婉的眼眸此刻銳利如刀,“巖甲族困守灰巖谷三百年,族中老幼皆面有菜色。”
“他們昨夜流的血,值這個價。不僅要給足,還要大張旗鼓地給。”
“讓所有遺族都看見,在沉鐵嶺,血不會白流,功必有厚償。”
女吏肅然,深深一禮:“屬下明白。”
趙瑜低下頭,繼續撥動算籌。
她的手指飛快,晶石算珠碰撞間,靈光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腦海中,無數數字正在交織、碰撞、重組。
今日收繳的魔材估值,各族呈報的戰損與戰功,庫存靈谷丹藥的消耗速度、新開墾的靈田預期產量,從大秦九洲通過星光通道運來的下一批物資清單......
還有最關鍵的,戰功券的發行總量與物資儲備的平衡。
戰功,不是憑空印的紙。
每一張淡黃色皮背後,都對應着沉鐵嶺倉庫裏實打實的物資。
靈谷、丹藥、符籙、兵器、鎧甲......
甚至包括未來可能開放的修煉功法、祕術指導。
趙瑜很清楚,這套體系的核心是“信用”。
而信用的基石,是張遠的名字,是她親自操持的物資調度,是此刻在軍功處前排成長龍的各族戰士眼中那燃燒的期望。
“主母。”帳簾被掀開,一個身穿黑色勁裝的影貓族少女無聲走進,單膝跪地,“牛魔族黑角長老在外求見,說......想用今日剛兌換的戰功,預支下一季的“淨炎驅魔符'。”
趙瑜眉梢微挑:“他們族地的礦脈魔氣又加重了?"
“是。黑角長老說,昨夜魔潮退,但礦脈深處滲出的魔氣反而更濃,已有三名礦工出現魔化跡象。”
“他們急需大量驅魔符穩固礦道,否則......最多半個月,最大的黑紋火銅礦脈就得廢棄。”
趙瑜沉默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