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你被這點虛火衝昏頭了不成?”
厲星聲音尖銳,手指幾乎戳到沙盤上那片新亮的區域。
“收復?哼!不過是在魔潮洶湧的漩渦邊上,搶了幾塊隨時會被反噬的礁石!”
“代價呢?磐石營三千悍卒如今十不存一!”
“那張遠,不過是憑着一股蠻勇和幾分不知哪裏來的邪門手段,行險僥倖!”
“用人族?一羣血脈低劣、潛力有限的附庸炮灰,僥倖贏了幾場,就真當他們能擔起鎮守要衝的重任了?”
他目光陰鷙地掃過大殿,刻意加重了語氣:“別忘了!他們背後是那早已遺忘的凡塵!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將關乎整個界壘關安危的戰略要地,交予一羣來歷不明、忠誠存疑的人族之手?萬一他們守不住,被天魔反撲奪回,甚至被魔氣深度侵蝕倒戈………………”
這潑天的罪責,誰來擔?!是昭武你,還是......紫宸尊上?!”
最後一句,矛頭隱隱指向了最高決策者。
殿內氣氛驟然緊繃。
昭武怒目圓睜,周身煞氣升騰,厲星一派則毫不退縮,冷眼相對。
支持張遠的熱血派天人精英臉色憤慨,卻因身份地位而暫時無法插話。
中立派則眉頭緊鎖,權衡利弊。
紫宸尊者端坐玉冕之下,珠簾輕顫,古井無波的面容下,深邃的目光在沙盤的金光與兩派爭執間流轉,顯然也在進行着激烈的權衡。
一方是開疆拓土,振奮士氣的千載奇功與前線急需的支援。
另一方,是根深蒂固的疑慮,對“異族”的不信任,以及對潛在風險的深深忌憚。
大殿陷入了僵持的沉默。
只有沙盤上,代表魔潮的猩紅光影,在金光邊緣不安地蠕動翻騰,預示着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就在這劍拔弩張、空氣幾乎凝固的剎那————
“轟!轟!轟!轟......”
一連串低沉、雄渾,彷彿大地脈動般的轟鳴,自界壘關後方,那通往人族聚居區域的龐大甬道深處滾滾傳來!
這聲音並非戰鼓,而是無數沉重腳步整齊踏地,匯聚成無邊浪潮的震動!
整個中樞大殿的地面,都在這磅礴的律動中微微顫抖!
緊接着,殿外傳來值守天將高昂急促的傳報聲,穿透厚重的殿門:
“報——!!!啓稟諸位尊上!人族鎮守殿援軍已至!”
“兵甲三十萬,攜後勤輜重無數,現已抵達關內‘厚土坪”集結待命!”
“領軍者,人族鎮守殿大長老‘嶽山河’求見!”
“三十萬?!”
大殿之內,所有爭論戛然而止!
無數道目光猛地轉向殿門方向,充滿了震驚、錯愕,還有難以掩飾的複雜。
厲星尊者短暫的愣神後,臉上瞬間佈滿陰霾,隨即化作一聲刺骨的冷笑,彷彿找到了宣泄口:“哼!三十萬人族?來得正好!”
他猛地轉向紫宸尊者,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冷酷。
“尊上!既然人族如此‘忠勇’,主動請纓送死,那就成全他們!”
“將這批援軍,盡數調往‘沉鐵嶺、鷹喙崖、孤星堡'三處新地!交由那張遠統領!”
他刻意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
“傳令張遠,援軍已至,命其就地整編,務必死守新闢三堡及黑風、隕星、西北裂谷烽燧一線!無令不得後退半步!”
“讓他用人族的血,給本尊把這條防線......填實了!”
這道命令,充滿了惡毒的算計。
三十萬缺乏大規模洪荒實戰經驗的人族援軍,被直接丟到最前沿、最兇險的新防禦線上,分明是借刀殺人。
用他們的血肉去消耗魔族,同時試探張遠的極限,更有可能將這來之不易的勝利果實連同援軍一起葬送。
昭武尊者臉色鐵青,雙拳緊握,剛要怒斥,紫宸尊者珠簾後卻傳來一聲聽不出喜怒的回應,如同金玉交擊:
“準。”
一個字,敲定了三十萬人族援軍的命運,也如同一塊巨石,沉沉地壓在了那三道新燃起的烽燧之上。
沙盤上代表人族援軍的密集光點,緩緩移向那片金光閃耀卻又危機四伏的前沿陣地。
界壘關外。
沉鐵嶺主堡前。
原本略顯空曠的焦土上,此刻已被肅殺的鋼鐵洪流所填滿。
三十萬身着統一制式玄甲、揹負符文塔盾、手持破魔長戈的人族戰兵,列成一個個巨大的方陣,沉默地矗立着。
他們的甲冑,雖不如磐石營那般厚重古樸,卻也銘刻着來自人族鎮守殿的古老符文,閃爍着內斂的光芒。
兵戈如林,旌旗獵獵。
一般雖稍顯生澀,卻無比堅韌的鐵血氣息,瀰漫開來。
這氣息,竟短暫地壓制了混沌魔雲帶來的壓抑感。
陣前,一位身着玄色麒麟吞天鎧、面容剛毅如巖石、鬚髮如鋼針般根根炸起的老者,正率領着數名氣息渾厚,同樣身披重甲的人族將領,大步走向主堡門前那道玄墨身影。
正是人族崇嶽鎮守殿大長老,尊者境的強者嶽山河!
嶽山河行至張遠面前三步站定,那雙飽經滄桑、彷彿蘊藏着無盡山嶽意志的眼眸,銳利地落在張遠年輕卻已沉澱着無盡威壓的臉上。
沒有多餘的寒暄,嶽山河抱拳,聲音低沉雄渾,如同戰鼓擂響,清晰地傳遍整個軍陣:“火帥!崇嶽鎮守殿大長老嶽山河,奉命率三十萬子弟兵前來聽調!”
他的目光掃過張遠身後那僅存兩千餘,人人帶傷卻氣勢如虹的磐石營殘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與敬意,隨即化爲鋼鐵般的堅毅:
“三千大殿試煉如何,老夫不管!”
“但火帥你,是我人族萬載難逢的英傑,是照亮我族前路的火炬!”
“這三十萬兒郎,是我人族壓箱底的血勇脊樑!”
“今日交付火帥麾下,便是將人族關外存續的希望,全數託付!”
嶽山河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響徹雲霄:“今日起,他們便是火帥手中的刀,盾!”
“縱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九幽魔淵,火帥令所指,三十萬血肉便是城牆!”
“哪怕盡數戰死於此,血染焦土,魂散魔雲,也要助火帥————守住這片用命換來的烽燧之地!壯我人族聲威,不負‘壁壘”之名!”
“轟隆!”
三十萬大軍彷彿被這擲地有聲的誓言點燃,無需號令,如同心有靈犀般,整齊劃一地單膝跪地!
“鏗——!”沉重的甲葉撞擊大地,發出撼動山嶽的轟鳴。
三十萬道目光,帶着對強者的敬畏,對未來命運的未知,以及對守護烽燧的決然,匯聚於張遠一身,聲浪如海嘯般席捲四方:
“拜見火帥——!!!”
聲浪衝擊着張遠。
他站在主堡門前,身形挺拔如孤峯,玄墨道袍在兵戈之氣形成的狂風中獵獵作響。
他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鋼鐵叢林,那沉默而堅韌的三十萬雙眼睛。
審視。
他們的甲冑,大部分略顯粗糲,符文光芒遠不如磐石營的萬獸神鎧厚重,這是人族底蘊所限。
他們的眼神,帶着對新戰場魔域殘酷的些許茫然和對自身命運的悲壯,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渴望證明、渴望守護的火種,一種近乎虔誠的託付感。
他們是人族傾盡全力的孤注一擲,是填向絞肉機的血肉城牆......也是他張遠此刻手中,最沉重也最鋒利的籌碼。
就在這三十萬意志與他統帥之令共鳴的剎那!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力量,驟然從天而降!
並非來自界關方向,而是源於這片剛剛被點燃烽燧的洪荒天地本身!
彷彿沉寂的大道意志,被這三十萬生靈齊聚的信念所引動,化作無形的洪流,轟然灌注進張遠體內!
張遠身軀猛地一震!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身的氣血、真元、甚至與混沌小世界的聯繫,都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攀升、壯大!
彷彿整個沉鐵嶺、鷹喙崖、孤星堡,連同黑風、隕星、西北三道新燃烽燧所覆蓋的這片山河大地,都成了他力量的一部分!
大道之力如同溫順的溪流,環繞周身,舉手投足間便能引動山川地勢,呼應天道金光。
這是洪荒天道對他鎮守此地、統御生靈的認可與加持!
是疆域之主的權柄雛形!
然而,這無邊力量的灌注,同時也帶來了一道無形的、冰冷沉重的枷鎖!
一個清晰的意志烙印在他心神之中。
這道法則之力,源於守護,亦禁錮於此!
他張遠已是此方天地氣運所繫的“錨點”。
若失地,若防線崩潰,這股灌注的力量必將瞬間化爲最恐怖的反噬,天道震怒之下,其身魂皆難承受!
這是權柄,更是與這片血染山河共存亡的詛咒!
張遠眼中混沌神光流轉,瞬間明悟了這份沉重的因果。
他沒有絲毫猶豫,迎着嶽山河那決然的目光,重重頷首:
“好!”
聲音不大,卻如同定海神針,壓下三十萬大軍的喧囂。
他目光投向界關那壁壘厚重的輪廓,聲音沉穩如淵嶽:
“既然山河尊者,相信我張遠!既然三十萬同族袍澤,願將性命託付於張某之手!”
他猛地踏前一步,玄墨身影彷彿與身後三道烽燧的金光融爲一體,一股浩瀚磅礴的統帥威嚴轟然爆發:
“那麼,這三十萬生靈的安危,這三堡六烽燧之地的寸土得失,我張遠——領了!”
“領火帥軍令——!”三十萬大軍再次齊聲怒吼,聲浪直衝混沌魔雲,戰意被徹底點燃!
就在這戰意沖霄的巔峯時刻!
“嗚——鳴——鳴——!”
淒厲刺耳的深淵號角,猛地從混沌魔雲深處炸響!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暴虐,更加急促!
“轟隆隆——!”
前方翻滾的魔雲如同沸騰的血海,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強行撕裂!
一支規模空前、煞氣沖天的魔道大軍,如同決堤的漆黑洪流,悍然衝出!
其前鋒不再是雜亂的炮灰,而是數以千計身披甲,手持巨刃的“骸骨暴虐武士”方陣,沉重的腳步踏得大地轟鳴!
緊隨其後,是駕馭着噴吐毒焰的“腐毒蜥魔”戰獸羣!
更深處,魔雲翻湧,隱隱傳來蝕心魔主那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壓!
目標,直指剛剛集結,立足未穩的三十萬援軍!
顯然是要趁其立足未穩,一舉擊潰,奪回烽燧!
新兵陣型瞬間出現一絲慌亂,那股剛被點燃的熱血,在撲面而來的毀滅氣息前驟然凝固,巨大的恐懼如同寒冰蔓延。
連嶽山河和他帶來的幾位人族強者,臉色都瞬間凝重到了極點,眼中充滿了對這支未經魔域淬鍊大軍的深深憂慮。
就在這千鈞一髮,軍心浮動之際!
“呵,來得正好!”
“諸君且看——”一聲清越長喝,如同驚雷炸響,瞬間壓過了魔嘯與號角!
只見沉鐵嶺主堡前,那道玄墨身影一步踏出,已然凌空!
張遠周身玄墨道袍獵獵作響,雙目之中混沌演化與大秦玄黃意志交織,手中那柄纏繞混沌雷罡與玄黃神紋的“大夏龍雀”嗡鳴震顫,彷彿渴飲魔血!
“張某先殺一場!爲爾等——壯行!”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撕裂混沌的玄金流光,裹挾着身後雷震等磐石殘軍僅存的兩千餘浴血精銳,如同燒紅的尖刀,悍然撞入那洶湧撲來的魔潮洪流!
“殺——!!!”'”雷震狂吼如夔牛怒嘯,裂淵弓手箭矢如瀑,精準點射魔物節點。
正面破魔潮!
刀光起!
一道融合了洪荒壁壘金光與大秦玄黃本源、浩瀚如天傾的恢弘刀,自張遠手中爆發!
“噗嗤——轟隆!!!”
刀罡所過,前方的骸骨暴虐武士方陣如同朽木紙紮,堅固骨甲連同魔軀瞬間被斬斷、汽化!
這一刀,硬生生在洶湧魔潮中型開一道血肉模糊、魔氣蒸騰的死亡通道!
刀勢未歇,直劈一頭噴吐毒焰的腐毒蜥魔王獸!
那魔獸連哀嚎都未及發出,小山般的身軀從中一分爲二,污穢魔血如同瀑布噴湧,腐蝕大地,卻在觸及張遠周身交織的金玄雙色光暈時,發出“滋滋”哀鳴,迅速消融淨化!
張遠身形毫不停留,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另一側魔潮密集處!
“鎮!”
一字真言,混沌神光自其足下爆發,與大地深處太古鎮獄神象的意志共鳴!
“轟咔——!”
方圓百丈內重力瞬間扭曲、倍增十倍!
大片低階魔物如墜泥沼,骨骼內臟被無形巨力碾碎爆開!
高階魔將動作亦爲之遲滯!
緊隨其後的磐石殘軍如臂使指,破魔巨錐化作死亡旋風,精準鑿入被重力場遲滯的魔物體內,幽藍破魔雷爆開,污血碎骨四濺!
三十萬大軍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