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壘關。
中樞大殿。
死寂。
全域沙盤上,“雲壑嶺”的光點徹底灰暗,代表生命與防禦的最後一絲微光消失了。
那象徵着張遠和他三千磐石營的金色箭頭,正以一種令人窒息的決絕速度,刺入那片代表着“混沌漩渦邊緣”與“雲壑嶺”之間、被濃重灰暗標註的“極度危險”區域。
厲星尊者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看,自尋死路。信號已滅,雲嶺完了。這張遠一頭撞進去,不過是給魔潮添盤菜。莽夫誤事!”
他身邊的天刑殿精英,紛紛露出嘲弄之色。
昭武尊者魁梧的身軀僵硬,金甲下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死死盯着沙盤上那個代表張遠的微小光點,以及它身後那象徵三千軍卒的微弱光暈。
他能想象那片焦土上的絕望。
更能想象,張遠帶着三千人衝入混沌風暴的兇險。
那光點,渺小得如同狂風中的燭火,隨時會被吞沒。
紫宸尊者渾濁的目光,也緊緊鎖定着那片區域,佈滿皺紋的臉頰微微抽動。
他看到了雲壑嶺的徹底暗淡,也看到了那代表張遠的金色光點,正以一種孤注一擲的姿態,劃過最後的距離,撞向那代表着“雲壑嶺”位置,此刻已是一片灰暗的區域。
沙盤上,那片區域並非完全死寂。
在一片象徵核心陣眼的位置,有一丁點比灰塵還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能量波動在閃爍。
那是最後七名殘兵燃燒生命本源,維繫核心陣眼不徹底崩毀所產生的最後一絲痕跡。
它在沙盤上,僅僅是勉強維持着“存在”,而非“堅守”。
大殿裏,無數目光或帶着幸災樂禍的冷漠,或帶着不忍卒睹的悲憫,或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全都聚焦在那片灰暗區域邊緣的微小金色光點上。
時間,彷彿被拉長凝固。
每一息,都揪扯着人心。
血磨盤。
丙字七號營。
雷震死死盯着指揮陣盤,拳頭緊握,掌心全是汗水。
嶽鎮山帶走了三千最精銳的重甲,營地的防禦壓力陡增。
“撐住!火帥一定能趕到!”
他低聲嘶吼,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鼓舞留守的軍卒。
附近幾個同樣在苦苦支撐的節點駐軍,他們的統領也通過各種簡陋的觀測手段,感知到了那片代表着“雲壑嶺”區域的能量波動徹底沉寂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蔓延。
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他們不敢想“援軍”,更不敢想“勝利”,只有麻木地舉起武器,準備迎接註定到來的最後一刻。
然而,一絲微弱的感應傳來,代表張遠的那股強大氣息,正不顧一切地撲向那死寂之地。
一絲不敢宣之於口的、渺茫到極致的期待,如同野草般在絕境的心底悄然滋生:他......或許能……………?
雲壑嶺。
最後的陣地。
蒼雲統領拄着半截斷劍,獨臂傷口處魔氣翻湧,每一次呼吸都撕裂着肺腑。
副將曹全的獨眼死死盯着陣眼核心。
那象徵求救的血色符文,在最後一次微弱的閃爍後,徹底熄滅,化作一縷青煙。
最後的希望,如同被風吹熄的燭火,熄滅了。
“玄戈蒼雲………………”蒼雲統領試圖再次嘶吼,聲音卻嘶啞得如同破風箱,帶着血沫噴出,“死戰......不......”
最後一個“退”字,被淹沒在蝕骨魔尖銳的嘶鳴和腐毒蜥魔沉悶的腳步聲裏。
它們身後,是望不到頭的黑色魔潮,夾雜着若隱若現,發出靈魂尖嘯的噬魂魔陰影。
“吼————!”
幾頭腐毒蜥魔同時噴吐出粘稠的毒焰洪流,腥臭的碧綠色火焰帶着毀滅一切的氣息,眼看就要將陣眼旁最後七名殘兵連同那點微弱的能量痕跡徹底吞噬。
蒼雲統領閉上眼,準備迎接最終的湮滅。
就在此刻!
“嗡——!!!”
一聲沉悶卻穿透力極強的空間震顫撕裂了魔嘯!
一道粗壯無比、流淌着玄黃之氣與混沌青芒的光柱,如同天罰之矛,悍然從天而降,精準無比地轟擊在撲來的幾頭腐毒蜥魔前方!
“轟隆——!!!”
大地劇烈震顫,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呈環形炸開!
粘稠的毒焰如同撞上無形的嘆息之牆,瞬間倒卷、潰散!
衝擊波所過之處,數十頭衝在最前面的蝕骨魔如同被巨錘砸中的瓷器,瞬間崩解成漫天碎骨與魔氣!
煙塵碎石瀰漫!
在那光柱落點之後,一面接一面閃耀着厚重土黃雷光、邊緣流淌着堅韌翠綠光暈的巨型塔盾憑空出現,如同從大地中生長而出的鋼鐵叢林!
“咚!咚!咚!咚!”
沉重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如同戰鼓擂響!
三千具覆蓋着玄黑重甲的磐石營精銳,如同移動的鋼鐵山脈,踏着撼動星辰的步伐,瞬間在覈心陣眼周圍展開!
巨大的塔盾層層疊疊,瞬間構築起一道高達十丈,覆蓋方圓三裏的鋼鐵壁壘!
盾牆之上,玄武虛影昂首咆哮,雷光流淌,更有一層稀薄卻堅韌無比的翠綠生機光暈如水波般盪漾,將殘餘的毒瘴與侵蝕魔氣死死隔絕在外!
“磐石營!立——!”
嶽鎮山那熟悉的、如同山嶽般沉穩的咆哮聲響徹戰場。
“玄龜不動!鎮——!!”
麒麟聖子磐林的身影出現在牆上空,七彩祥瑞之光如同倒懸的天河,傾瀉而下,化作堅韌的光環融入整個軍陣!
那令人瘋狂的噬魂魔音如同撞上了銅牆鐵壁,瞬間被壓制、消弭!
絕望的魔潮,狠狠撞在這突如其來的鋼鐵壁壘之上!
“砰!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不絕於耳,如同驚濤拍岸!
盾牆微微震顫,玄黃雷光與翠綠光暈盪漾,將洶湧的衝擊力分散、化解。
任憑魔物如何嘶吼抓撓,都無法撼動這方圓三裏的堡壘分享!
蒼雲統領和僅存的六名袍澤,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
巨大的塔盾遮蔽了污濁的天空,浴血的重甲戰士如同沉默的山巒矗立在眼前。
那七彩的祥瑞之光灑落,帶來前所未有的安寧感,竟暫時壓制了他們體內的魔氣侵蝕之苦。
茫然,巨大的茫然取代了絕望。
援軍?真的來了?
還是......臨死前的幻覺?
他們掙扎着想站起來,卻虛弱得只能靠在冰冷的盾牌內側。
界壘關。
中樞大殿。
當沙盤上代表雲壑嶺核心區域的那一點微弱的能量漣漪,幾乎要被代表魔潮的灰暗徹底吞噬時一一
“嗡——!”
一道刺目的金色光暈,猛然爆發!
緊接着,一個代表強大防禦陣地的、凝實無比的金色光圈,在雲壑嶺核心位置轟然成型!
那光圈頑強地抵抗着四周洶湧撲來的灰暗浪潮,穩穩地釘在了那裏!
光圈之內,代表張遠和三千磐石營的光點,清晰可見!
“他......他到了!他擋住了!”玄嵐公子失聲驚呼,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昭武尊者猛地踏前一步,虎目圓睜,死死盯着那個在灰暗死域中頑強亮起的金色光圈,胸腔劇烈起伏:“好!好小子!真的......擋住了!”
大殿內一片譁然!
質疑聲、嘲諷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倒吸冷氣的聲音和難以置信的眼神。
那代表絕望的灰暗,竟然真的被一道金色的堤壩死死攔住!
光影還在劇烈動盪!
代表魔潮的灰暗如同沸騰的怒海,瘋狂地拍打着、撕咬着那金色的光圈。
光圈在恐怖的衝擊下微微變形、明滅不定,彷彿隨時都會破碎。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揪心的緊張感瀰漫大殿。
能不能守住?
三千人,在魔潮的中心,能撐多久?
雲壑嶺。
牆之外,魔物如海,攻勢如潮。
它們瘋狂地衝擊着鋼鐵壁壘,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和撞擊聲。
盾牆在嶽鎮山的指揮下穩如磐石,雷光與生機光暈不斷流轉,將一波波衝擊化解。
但魔物的數量實在太多,如同無窮無盡的黑潮,將三裏方圓的堡壘圍得水泄不通。
天魔的狂怒化爲更加兇猛的衝擊,整個堡壘如同驚濤駭浪中的礁石。
突然!
“吼嗷——!!!"
一聲比之前所有魔嘯都要恐怖,充滿了純粹毀滅意志的咆哮從魔潮深處響起!
大地劇烈震顫,前方的魔物如同潮水般向兩側分開!
一頭形如放大了萬倍的巨蠍魔物踏碎大地而來!
它高達數十丈,覆蓋着厚重如玄鐵的黑紫色甲殼,甲殼上流淌着污穢的魔紋。
兩條巨大的前螫閃爍着幽冷的寒光,每一次開合都撕裂空氣!
最恐怖的是它身後那條高高揚起的、如同攻城巨錘般的蠍尾,尖端凝聚着一團令人心悸的毀滅能量,鎖定了牆中心!
鴻蒙巨獸!
這是足以輕易摧毀小型星辰堡壘的恐怖魔獸!
哪怕面前只是最低等的巨獸,也是可以撕碎城池山嶽的強大存在。
堡壘內的壓力瞬間飆升!
磐石營戰士們呼吸一室,連嶽鎮山的臉色都凝重到了極點。
蒼雲統領等人,更是感到一股源自靈魂的戰慄,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幾乎被碾碎。
就在那巨蠍魔物揚起蠍尾,毀滅性能量即將噴薄而出,狠狠砸向牆的瞬間!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最高處。
玄墨道袍獵獵,正是張遠!
他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直視那恐怖巨獸。
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抬手虛握。
“嗡——!”
一柄通體流轉着混沌青芒、纏繞着湮滅雷、弓身銘刻着古老龍紋的巨大神弓,瞬間凝聚在他手中!
磅礴的殺氣與毀滅意念凝爲實質,讓周圍的空氣都爲之凍結!
張遠身體微微後仰,如同拉開天地!
弓弦之上,無需箭矢,混沌之力,萬道熔爐真元、龍象鎮獄之力,以及一縷來自大秦天道的玄黃意志,瞬間壓縮凝聚成一束刺穿萬物的暗金光芒!
弓開!
如滿月!
箭出!
似流星!
“嗤——!”
一道撕裂了空間、湮滅了沿途一切魔物魔氣的暗金箭矢,如同瞬移般,無視了距離,精準無比地貫入那巨型魔蠍頭顱中央甲殼的縫隙!
“噗!”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輕微的穿透聲。
那凝聚在蠍尾尖端的毀滅能量驟然潰散。
巨蠍魔物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猩紅的巨瞳瞬間失去所有神採。
它那堅硬無比,能硬抗星辰撞擊的黑紫色甲殼,以箭矢沒入點爲中心,浮現出無數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全身!
“轟隆隆......”
如同山嶽傾塌!
這頭散發着鴻蒙威壓,足以令天宮神將變色的恐怖巨獸,連一聲哀嚎都未能發出,便在無數道震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轟然解體,化作漫天飛濺的粘稠魔血和破碎的甲殼殘骸!
整個戰場,爲之一靜!
洶湧的魔潮攻勢,出現了剎那的凝滯!
無數魔物猩紅的眼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爲“畏懼”的情緒!
張遠緩緩放下神弓,弒神弓在他手中化作光點消散。
然而,這震懾不過是剎那。
幾乎是同時,張遠的神魂深處傳來尖銳的警兆!
前方混沌魔氣翻滾如沸鼎,無數道更加強橫,更加嗜血的氣息正從四面八方瘋狂匯聚而來!
那絕非眼前這些被震懾的雜兵可比,是真正能撕裂星辰,撼動界壘的恐怖存在!
它們被巨獸隕落的氣息和大量魔物的死亡徹底激怒了!
張遠的心猛地一沉。
他瞬間推演,結果冰冷而殘酷。
三千磐石營加上雲壑嶺殘兵,即使依託剛建立的防禦,在這股即將到來的,遠超鴻蒙級的魔潮怒濤面前,也必將被碾爲齏粉!
最好的結果,或許就是趁着天魔初露畏懼、大軍尚未合圍的短暫間隙,立即後撤,返回血磨盤。
可....……能退嗎?
身後是剛剛點燃、牽引天道共鳴的祭壇節點雛形,是撬動這片死寂戰場的唯一支點!
身後是三千隨他殺入煉獄的袍澤,是雲壑嶺七名燃盡了最後一絲希望,剛被他重新點燃戰魂的倖存者!
一旦後退,前功盡棄,血磨盤側翼洞開,三十七據點皆成死棋!
不甘!
一股焚盡寰宇的不甘在他胸中炸裂!
退路近在咫尺,卻是絕路!
戰!
眼前是十死無生之局!
“呼——”
張遠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彷彿吸盡了周遭所有的混沌與肅殺。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死寂中,他的神念猛然抽離戰場核心!
他的神魂核心,那枚沉寂許久的烙印驟然點亮!
春山洞天!
自魔淵崩毀,其核心法則碎片融入大秦通洲,這跨越萬古的聯繫終於重新貫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