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若走了。
除了賈英,沒有人來送他。
賈若是在早晨走的。
和之前一樣,他一人,一馬,僅此而已。
“弟弟,你這又是何必呢。”
“我自認對得起憲章,對得起百姓。
但唯獨,對不起哥哥。”
賈英嘴角意外,輕啐了一口。
“這叫什麼話。”
賈若看着賈英吊兒郎當的樣子,忍痛合了閤眼睛。
“哥哥,多保重。”
說罷,賈若轉身上馬。
賈英給賈若的馬往前牽了一點,隨後拍了拍馬屁股。
賈若的馬在晨霧中,向着火車站而去。
獨留下賈英一個人,站在神都的晨霧中。
賈英什麼都知道。
他細細的思索着賈家。
跟着,他嗤笑出來,感慨着命運的無常。
各個皇帝,拼了命的想要控制勳貴,想要削弱賈家。
反而讓賈環起了勢。
而從靖安帝開始,對賈家那是無比的重用和尊敬。
最後反而落得個,獨留他賈英一人留在神都的下場。
當然,賈璉、賈政、賈寶玉都在神都。
只是自從賈母死後,衆人分了家。
往來早已經不如平日了。
賈英抽了一口冷空氣,他心底是憋着一股氣的。
無論如何,將賈若和賈環趕走,這筆帳,他賈英是算在了皇家的頭上。
他賈英記的賬,沒有不還的道理。
三個月後,賈若重新走完了一遍當初的路。
他帶着滿肚子的疑惑,登上了前往海東的船。
碼頭上,人來人往。
賣報的,賣煙的,賣零嘴的。
還有小孩子跑來跑去。
各家送人的,和家人一一分別的。
這樣的情景,每時每刻都在碼頭上演。
巨大的輪船如同鐵山一般停靠在碼頭,單是仰望,就能感覺它的平穩。
船上的煙囪如同小樓一般高,裏面正緩緩的冒出煙來。
賈若揹着包,交了船票,登上了前往江京的船。
賈若先去了自己的房間,將行李放下。
來到甲板,從船上向着下面望去。
只見碼頭前來送別的人揮舞着手臂,對着船上的人做告別。
無論如何,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坐船前往海東,仍然是一個人生大事。
海東離得遠,不是想回就能回的。
海風溫和,撲打在賈若的臉上。
賈若看着甲板上的人,想着前三個月來遊走各地的收穫。
一個想法在他的腦海中萌生。
也許,就算沒有他的國會和憲章,眼前的景象,也會出現。
賈若的耳畔傳來異鄉的語言。
那些老一些的人說的話,賈若完全聽不懂。
而那些年輕人說的官話,也帶着一些海東方言的味道。
甲板上有孩子跑出來賣小面塊。
這東西人也能喫,不過現在人們喫的比以前好,這種東西基本上不怎麼喫了。
只是買來喂海鷗。
賈若看着海鷗們掠過人們的手心。
汽笛響起,鋼鐵巨獸緩緩移動。
賈若的腳下傳來顫抖,碼頭漸行漸遠。
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開始在賈若的心中蔓延。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這固然是他所期望的禮。
但如果君不君,臣要不要臣呢?
賈若想,臣也不應該臣。
碼頭逐漸的變成了一個小點,輪船向着江京而去。
海風帶着鹹腥與暖意,捲過江京碼頭。
直衝天際的滾滾濃煙和震耳欲聾的蒸汽嘶鳴隨着風一起傳來。
巨大的鐵輪向着江京港靠近。
賈若從房間來到甲板,妄想了江京港。
這龐然巨物與他所想象的江京港已是雲泥之別。
船錨帶着沉重的鐵鏈嘩啦啦沉入海底,激盪起渾濁的海水。
舷梯放下,搭在同樣由鋼鐵和厚重木材構築的嶄新碼頭上。
碼頭岸基不再是過去簡陋的木樁,而是厚重的混凝土堤岸。
遠處,巨大的蒸汽吊臂如同鋼鐵怪物的臂膀,正在另一艘貨輪旁吞吐着成箱的貨物,白色的霧氣瀰漫在忙碌的工人和堆積如山的貨物之間。
賈若隨着人流走下舷梯,腳下是冰冷堅實的鋼鐵網格。
空氣裏混合着海水的鹹,遠方城市隱約傳來叮噹聲。
碼頭上人聲鼎沸,穿着短褂的碼頭工人喊着號子推動沉重的貨箱。
穿着呢料大衣或綢緞和服的商賈步履匆匆,報童揮舞着油墨未乾的《江京新報》穿梭叫賣。
上面似乎有“國會”、“嚴氏”等字樣一閃而過。
更遠處,車頭噴着白汽的蒸汽車正沿着鋪設在碼頭區的軌道緩緩移動,發出“哐當哐當”的節奏。
繁華,喧囂,帶着一種冰冷而高效的秩序感。
這是新的的江京,是定遠王賈環一手締造的乾東心臟。
曾經海東引以爲傲的鍛造技術,如今,進入了各個鍊鋼工坊內。
賈若在人羣中站定,環顧四周。
他一身素淨的布衣,揹着簡單的行囊,風塵僕僕,與這充滿了工業力量感的碼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雙曾起草《憲章》、洞察人心的眼眸,此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這混雜着海風與工業氣息的空氣。
“若公子!若公子!”
一個熟悉而沉穩的聲音穿透了碼頭的喧囂。
賈若循聲望去,只見阿桂那依舊挺拔的身影正快步穿過人羣而來。
他穿着王府管家的深色勁裝,外面罩着一件質料上乘的薄呢鬥篷。
腰間懸着的短刀刀鞘在行走間若隱若現,在實行禁令的海東,這是身份高貴的象徵。
許久不見,阿桂似乎更富態了。
但眼神依舊清明,在嘈雜的碼頭上準確鎖定了賈若。
“桂叔。”賈若臉上露出一絲髮自內心的暖意,快步迎了上去。
阿桂上下仔細打量着賈若,目光在他的臉龐和眼底的倦色上停留片刻,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隨即用笑容安撫道:“公子一路辛苦!王爺和夫人們都盼着呢。”
他自然地伸手接過賈若背上的行囊,動作利落。
“車已備好,在碼頭外候着。
“有勞桂叔。”賈若點頭,跟着阿桂穿過繁忙的碼頭區。
巨大的蒸汽吊臂在他們頭頂緩緩移動,陰影投下,又被噴出的白汽沖淡。
路上遇到幾個穿着王府侍衛服飾的人,見到阿桂和賈若都恭敬地行禮,眼神中透着對這位自己辭去職位,前來海東的小王爺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