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英慢慢放下電話,後背滲出冷汗。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惹上了一個遠比想象中更龐大的對手。
這個對手不跟他正面衝突,不報警,不談判,甚至不露面,只是輕輕推了幾手,就讓怡和的董事局對他施壓,讓一個斷了兩根手指的人憑空消失在天際線上。
賀英在書房裏來回踱步,腦子裏飛速運轉。
舊金山,醜國西海岸,私人飛機,離岸公司...
難道是醜國人的手筆?
他想起了幾個月前的一則舊聞:怡和集團與醜國一家財團洽談一筆數十億港幣的港口合作項目,談判已經進入尾聲,但雙方在利潤分配上一直談不攏。
賀英猛地停下腳步。
“醜國人。”他喃喃自語,“黃羅拔背後是醜國人。”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生長。他越想越覺得合理:
只有醜國人纔有這種財力,能隨手調動私人飛機和遊艇;只有醜國人纔有這種動機,通過搞臭怡和一個高管的聲譽,來干擾怡和與醜國財團的談判,從而在談判桌上壓價。
說實話,賀英和阿豪曾經短暫地注意到過趙振國。
可隨即,他就覺得自己想多了,一個內地人,跟黃羅拔喫過幾次飯,僅此而已。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讓阿豪隨手查過這個人,可惜趙振國的背景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平平無奇。
“一個大陸仔,能有什麼本事?”賀英當時對阿豪說,“不用浪費精力在他身上。”
他徹底把趙振國從懷疑名單上劃掉了。
現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醜國人”這個方向上。
賀英重新坐回皮椅上,點燃一支新的香菸,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繚繞,他眯起眼睛,開始盤算。
如果對手是醜國人,那就不能再用江湖手段了。
殺人滅口?那隻會給醜國人更大的把柄。
他需要做的,是找到黃羅拔跟醜國財團之間的聯繫,然後把這條線交給怡和的董事局,證明這一切都是醜國人的商業陰謀,而他賀英,只是被算計的受害者。
“阿豪,”他再次撥通電話,“你給我查黃羅拔最近一年接觸過的人,重點找跟醜國公司有關的。還有,那架私人飛機的註冊信息,想辦法深挖,看能不能挖到背後的實際持有人。”
——
江宅裏,客廳的水晶吊燈只亮了一盞,昏黃的光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趙振國推開門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他本以爲整棟樓都該睡了,卻看見沙發上坐着一個人,江家明穿着深藍色的絲綢睡衣,頭髮微微有些凌亂,面前的茶幾上放着一壺茶,看樣子已經泡了很久,杯口沒有一絲熱氣。
“回來了?”江家明抬起頭,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壓了一整晚的焦躁。
趙振國在玄關換了鞋,走進客廳,沒急着坐下:“怎麼還不睡?”
“你說呢?”江家明往沙發靠背上一仰,雙手交叉在胸前,目光盯着趙振國,“我聽說,怡和董事會給賀英難堪了,是不是你找人給怡和施壓了?我打電話回來,你又不在...”
趙振國沒有解釋,只是走到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看了一眼那壺涼透的茶:“換了新茶具?”
“別跟我扯茶具。”江家明突然坐直了身體,“振國,你到底在搞什麼?你是不是讓李超人去找怡和的人了?”
趙振國沒有否認,甚至沒有猶豫:“李超人是聰明人,他知道該說什麼。”
江家明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赤腳踩在地毯上,來回走了兩步,又停住,雙手叉腰:
“你先是讓李超人施壓,現在又讓人把黃羅拔送走了。你到底在圖謀什麼?”
趙振國伸手拿起茶幾上那壺涼茶,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早已苦澀,他面不改色地嚥了下去。
“家明,你覺得賀英是個什麼樣的人?”
“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覺得他這個人,講道理嗎?”
江家明想了想,搖了搖頭:“他要是講道理,就不會砍人手指了。幸好你把人送走了,聞醫生剛纔打電話,說診所附近出現了奇怪的人,我懷疑是賀英的人...”
趙振國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劃了一圈,“所以我才把黃羅拔送走,他在醜國很安全。賀英的手伸不到那麼遠。”
“但你知不知道,”江家明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賀英現在滿世界在找‘醜國人’?他覺得黃羅拔背後是醜國財團,正在動用一切關係查那架私人飛機的來源。你這一招,把水攪渾了,但也把火引到了不該引的地方。”
趙振國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那不是更好嗎?讓賀英去查醜國人。查來查去,他會發現那架飛機是一家空殼公司租的,他會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遠處牆上的老式擺鐘滴答作響,後半夜的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吹動了落地窗簾的一角。
江家明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往沙發裏陷了陷,像是終於卸下了某種力氣。
“振國,你這個人,有時候真讓人看不透。”
“那就別看了。”趙振國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朝他舉了舉,“換壺熱的?還是就這麼喝?”
江家明站起身來,“喝,喝什麼喝,我回去睡了!”
——
九龍城,一間嘈雜的茶餐廳。
阿豪坐在靠窗的卡座裏,面前擺着一碗沒怎麼動的雲吞麪。他手裏拿着一份《東方日報》,眼睛卻透過玻璃窗盯着街對面的那棟唐樓。
他的任務是盯梢,盯一個據說是醜國律所駐港代表的人。
賀英讓他查這個人跟黃羅拔之間有沒有聯繫。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沒有任何收穫。
那個醜國人每天的生活規律的像鐘錶:早上八點從公寓出來,步行十分鐘到中環的寫字樓,中午在樓下的西餐廳喫飯,下午六點準時回家,偶爾去一趟蘭桂坊的酒吧,但從不跟可疑的人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