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一次,自己的情報網一片空白,而趙振國遠在萬里之外,憑什麼這麼篤定?
他又寫了一封信,這次語氣更直白了一些:
“趙哥,不是我不信您。我這邊真的什麼風聲都沒有。如果現在進場,萬一方向反了,損失會非常大。能不能告訴我,您的消息來源是什麼?哪怕只給一個提示,我心裏也好有個底。”
這次回信更快,第二天就到了。信上只有一句話:
“來源你不必知道。執行命令。”
趙振國對高橋海市有一定瞭解的,好用,但也有自己的堅持,既然這件事情不好解釋,不如強勢一點。
高橋把信紙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窗外東京的夏夜悶熱潮溼,蟬鳴像沸騰的水一樣聒噪。
他發了很久的呆,才轉身回到桌前,拿起筆,在交易指令單上籤了字。
是啊,又不是自己的錢,何必呢?
他動用了趙振國名下所有能調動的錢,大約八千萬倭元,又通過公司的槓桿賬戶,總共借入兩千萬醜元,全部換成了倭元遠期合約。
簽字的那一刻,他的手在抖,但心裏反而生出一種奇怪的平靜,既然趙振國說了“我負責”,那他就只管把事辦好。
建倉之後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九月的第一個星期,倭元小幅下跌。
高橋坐在交易大廳裏,看着電子屏上的數字一點一點往下掉,心如刀絞。
當天晚上,他又給趙振國寫了一封密電,語氣裏帶着明顯的焦慮:
“趙哥,倭元還在跌。浮虧已經超過十五萬醜元。我的情報渠道依然沒有任何好消息。您確定要持有到九月下旬嗎?”
趙振國的回覆只有兩個字:
“確定。”
九月十日,倭元繼續下跌。浮虧達到三十萬醜元。高橋開始失眠,每天晚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那些跳動的數字。
他幾乎忍不住想要平倉止損,但每一次拿起電話,趙振國那句“照做,出了任何問題我負全責”就會在耳邊響起來。
九月十五日,市場終於出現了一絲異動,幾家大機構開始悄悄買入倭元,量不大,但很持續。
高橋注意到這個信號,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再次聯繫了財務省的朋友,對方說:“沒什麼大事,可能是月底調倉。”但高橋隱隱覺得不對勁。
他給趙振國發了最後一封提醒信:
“趙哥,市場確實有點異常,但我這邊仍然沒有任何官方消息。您確定要賭這一把嗎?”
回信在第二天清晨到達。
“確定。”
九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倭元暴漲。
消息傳出來的那一刻,高橋正坐在交易大廳裏。他看見電子屏上的數字開始以從未見過的速度跳動——1:238,1:230,1:225,1:220……交易大廳炸開了鍋。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拍桌子。一個交易員站起來大喊:“誰在做多倭元?誰在做多倭元?”
高橋沒有動。他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靜靜地看着電子屏上的數字。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但眼睛裏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得意,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
倉位翻了將近兩倍。
當天下午,他按照趙振國之前的建議,平掉了三分之二的倉位。
交易確認單打印出來的時候,他的手穩得像從來沒有顫抖過。
他提筆給趙振國寫了一封密電,這一次,筆跡工整而鄭重:
“趙哥,是我多慮了。您是對的。倉位已按指令平掉三分之二,剩餘繼續持有。從此以後,您的任何命令,我不會再多問一個字。”
趙振國收到這封信,讀了一遍,嘴角微微動了動。
希望高橋這傢伙經此一事,不要總是質疑他的決定了,他實在是沒法解釋。
半個月後,香港。
黃羅拔的密電到了趙振國手中。
密電分兩部分,第一部分彙報交辦事項:
“趙哥:李福善、張鑑泉二位已初步接觸,態度謹慎但未拒絕,需進一步跟進。李福善先生問起你的背景,我只說是京城的朋友,沒有多說。
張鑑泉先生對修改公司條例的事很感興趣,說可以找幾個律師朋友研究一下,但要等合適的機會。滙豐陳秉正先生願意擇日見面,時間待定,他說‘京城故人’四個字就夠了,不用多介紹。
《明報》和《文匯報》的主編正在通過中間人接觸,有消息再報。另外,怡和那邊最近動作很快,已經開始往百慕大轉移資產了。我們要抓緊。”
第二部分關於外匯操作。
“趙哥,我按您的建議,把手頭能調動的閒置資金全部換成了倭元,一共大約八百萬港幣。操作完畢後,倭元開始漲了。到現在爲止,這筆錢已經翻了一倍多。加上之前您讓我買的那幾塊地——那些地的價格已經開始漲了,有人出價比我買入時高了將近三成——我粗略算了一下,我的身家……已經過了八位數。”
八位數,在85年的香港,這已經是一筆令人咋舌的財富。
當時中環一套高檔公寓不過一兩百萬,一千萬可以在港島買下好幾層寫字樓。
趙振國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京城的秋天來了。院子裏那棵老槐樹開始落葉,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一陣風吹過,幾片葉子從枝頭飄下,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輕輕落在地上。遠處傳來幾聲鴿哨,悠長而空靈,像是從很遠很遠的舊時光裏飄過來的。
他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空氣中緩緩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
信息讓他看得比別人遠,資金讓他做得比別人大,忠誠的人讓他走得比別人穩。
但這些東西,每一件都是雙刃劍。信息意味着先知先覺,也意味着孤獨,他不能告訴任何人自己爲什麼知道這些,不能解釋那些看似瘋狂的決策。
資金意味着力量,也意味着風險,一旦失手,一切歸零。
忠誠意味着可靠,也意味着責任,他不能辜負那些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的人。
他把煙掐滅在窗臺上,菸頭在水泥表面留下一個小小的黑色印記。他盯着那個印記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回到書桌前。
擰開筆帽,蘸滿墨水,他開始起草下一封給黃羅拔的密電。
這一次,是關於怡和,關於滙豐,關於那些即將呼嘯而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