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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LV.007 瘋狗與家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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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密報後不久,伊登就趕到了黑潮港的傭兵公會。會長誠惶誠恐地將他迎入會客室內,不多時,一名鑑定師就被帶了進來。

“伊格爾斯大人,接待那名客人的就是他。您到來之前我們已經詢問過了,他說他清楚地記得那名客人的樣貌。您儘管問他!”

會長搓着手,殷勤地說。

十五年來,伊登的心情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好過。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掛上了一絲笑意,請鑑定師坐在自己對面,語氣柔和地詢問道:

“她看上去還好嗎?她有跟你提到過現在自己住在哪裏,或是任何別的消息嗎?沒有也沒關係,你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就好。”

鑑定師看上去……有些懵。

他那隻鑲嵌在眼眶中的義眼毫無規律地亂轉着,另一隻正常的眼睛則鼓起勇氣看了看伊登,低聲說:

“大人,我……他……那天來抵押這些物品的是一名男性客人。他??”

下一句話的第一個單詞剛說出口,鑑定師就猛地閉上了嘴。

伊登的嘴角依然掛着和煦的笑容,可是一股無形的威壓卻以他爲圓心散了開來。

龐大冰冷的魔力如有實質一般,向着在場所有人的軀體上壓了下去,壓得鑑定師和會長瞬間出了滿頭滿臉的冷汗。

“請繼續。”伊登彬彬有禮。

鑑定師戰戰兢兢地點點頭,繼續說道:

“我、我也跟會長說過,我清楚地記得那名客人的樣貌,因爲他是這附近一個有名的酒鬼,又沒什麼本事,好多常來公會的客人都拿他當笑話看……所以他當時說有好東西要抵押的時候,我真的很驚訝。”

伊登點了點頭。

鑑定師便繼續說了下去:

“他把東西拿出來的時候,我都嚇住了……大人,您也知道,這種品質的飾品,我們這種小地方見到一件都難,更別說這麼多一起拿出來了……我當時同他開玩笑,問他是在哪裏偷的,他說不是偷的,是在海邊撿的。我也知道這話荒謬,但是、但是我們畢竟只、只是一家傭兵公會,沒有權力去管客人抵押的貨品是否來路不正……”

笑容從伊登的臉上淡了下去。

他合攏雙手,手腕間佩戴的手環與手鍊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他輕輕地說:“你看上去好像還有話說。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訴我,不要有任何遺漏。”

鑑定師嚥了嚥唾沫:

“……後來的事,我也不能確定,是我聽相熟的傭兵提起的。他們說,那名客、客人當晚就在店裏喝得爛醉如泥,之後每天都在不同的店裏大把大把地撒錢。他們問他哪兒來那麼多錢,他也只說是在海灘上撿到了好東西換來的……就在昨天,幾個看他不爽的傭兵聯手把他灌醉了,他才含糊地提到一些詞,似乎好像是女、女屍什麼的……”

鑑定師的最後一句話出口的時候,伊登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他站起身,神情依然平靜,只是金色的眼睛裏翻滾着令人不敢與之對視的幽深情緒。

他說:“帶我去找那名客人。”

####

找到那名小偷並不難,伊登很順利地在一間酒館內抓到了他。

小偷長了個肥碩無比的身子,膽子卻小得可憐,甚至還沒等到正式上刑,他就招了個一乾二淨。

小偷沒有工作,收入來源之一就是在海灘上撿撿被衝上岸來的物品販賣。一個星期前,他在海灘上看見了一具穿着華貴的女屍。

女屍全身上下都戴着昂貴的飾品,小偷欣喜若狂,搜颳走了她身上所有的飾品,後來想到女屍衣着不俗,擔心日後有人前來尋人,便劃了艘小船出海,又將屍體扔回了海中。

伊登只感覺全身的血都在往腦袋上湧,他的耳邊甚至充滿了血液蜂擁而過時的嗡鳴聲。

等到再勉強撿回意識時,面前的小偷已經不見了蹤影,刑訊室內只剩下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真過分,未免也讓他死得太輕鬆了些。

伊登想。

他洗乾淨了手,往門外走去,一路上安慰自己不要着急,沿着海岸線搜索一圈,一定就能找到老師。

短短數小時之內經歷的大起大落甚至讓他有了幾分委屈,他想:爲什麼你就是不能乖乖地留在我的身邊呢?

傭兵公會那邊已經準備好了所有被小偷抵押的貨品,伊登支付給了他們三倍的價格。

總的來說,除了一開始受到些驚嚇外,他們不僅沒有任何損失,還大賺了一筆。

會長和鑑定師的態度都殷切了許多,伊登清點物品的時候,他們就站在一旁,幫忙登記。

戒指、項鍊、髮飾、臂環、手鍊……名貴稀有的首飾在桌上堆成一座珠光寶氣的小山,伊登逼迫自己將注意力投入到清點中,以免盛怒之下做出些不太體面的事。

其實他挺想把這座傭兵公會夷爲平地,連帶着黑潮港一起。

伊登從小就不大會控制自己的情緒,爲此奴隸販子要給他戴上最重的枷鎖,防止他咬斷訓奴師的手臂。

就連販賣他時,裝他的籠子也是特製的雙層鐵籠??如果籠子只有一層,就會被他手口並用地撕扯咬開,哪怕代價是把自己刺得鮮血淋漓。

那時,奴隸販子總是用半是厭惡半是恐懼的語氣稱呼他爲“瘋狗”。

老師不會這樣。

在老師的手下,他永遠是最溫馴的家犬,她告訴了他許多可以去做和不可以去做的事。

比如,此刻如果老師還在身邊,她一定會說:不可以因爲自己發脾氣,就牽連無關的人。

伊登的視線停留在一件黃金爲底、鑲嵌着青金石的臂環上。他將臂環翻過來,細細地摩挲雕刻着咒文的內壁,彷彿是在輕柔地撫摸誰的肌膚。

我會聽你的話。

我會學會控制情緒。

我會忍耐。

我會很乖。

……所以你一定不能離開我。

臂環是“小山”裏最後一件飾品。伊登的目光劃過已經清點好的首飾,立刻就發現少了兩件:

一把鑰匙,一隻珍珠髮卡。

“這就是全部了嗎?”

他轉頭詢問鑑定師。

鑑定師趕緊將抵押物品清單和方纔重新理出的物品清單放在他面前,說道:“伊格爾斯大人,我們從他手上收來的全都在這裏了。您看,這就是當天的記錄。”

伊登接過那本抵押物品清單,手指順着記錄一條條往下滑。沒有錯,小偷偷來的物品中,的確少了鑰匙和髮卡。

也許它們是因海流的沖刷遺落在了某處,也許是小偷太過心急沒有全部拿走,對於伊登來說這不算一個壞消息,或許可以以此作爲尋找老師時的標誌……

他看完了那日的記錄,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後邊幾日的內容??

「手工制珍珠髮卡一枚

珍珠材質:深海之淚(已鑑定)

數量:3

等級評估:無(待評估)」

日期非常新鮮,是今天早上纔剛剛抵押的物品。

看到記錄中附帶的魔法留影的瞬間,伊登的心臟瘋狂地跳動了起來,幾乎快要衝破胸腔。

他將本子拍在桌上,指着那條記錄問道:“這條是誰經辦的?”

房間裏的所有人都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那個倒黴的鑑定師看上去快要哭出來了。

他哆哆嗦嗦地站了出來,又在伊登的詢問下哆哆嗦嗦地回憶着今早發生的一切,義眼轉得快要冒出火星。

抵押珍珠髮卡的是一名魚販,她還帶着隔壁鄰居的女兒??據魚販稱,發現髮卡的正是這個女孩。她是在海灘上玩耍時撿到這枚髮卡的。

就在鑑定師回憶的同時,珍珠髮卡已經被人送了過來。

伊登拿在手中,確信這就是他要找的東西:一枚粗糙的手工制髮卡,除了珍珠本身是極爲珍貴的“深海之淚”以外,工藝上沒有半分可取之處,只有剛入門的首飾學徒纔會交出這樣的作品。

??這是十六歲那年,伊登?伊格爾斯送給老師的、第一件他親手製作的首飾。

“伊格爾斯大人,我們或許可以找到那個魚販,問出她撿到髮卡的具體地點,以此推算出那名大人的身體具體可能存在的海域,縮小搜索範圍……”

一名機靈的幕僚低聲說。

伊登抬起右手,止住了他的發言。

“那個‘隔壁鄰居的女兒’,”他盯着鑑定師的眼睛,慢慢問道,“你還記得她看上去多大年紀嗎?”

鑑定師不知道“鄰居家的女兒”多大年紀,聽聲音應當是二十多歲的年輕女性。

這是因爲,他沒有看見那人的臉。

那名女性全身都罩在一件厚重的鬥篷下,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塗着一種當地常見的治療曬傷的藥膏??黑潮港的陽光很是熾熱,如果沒有做好相應的準備,很容易就會被曬傷。

如果她真是漁民的女兒,照理說她應該對天氣狀況很是熟悉,並且身體也應當已經習慣了海灘的日曬,爲什麼會被曬傷得如此嚴重?

伊登不得不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一面吩咐屬下立刻用老師的畫像印製懸賞令張貼,一面問傭兵公會的會長要來了當地的地圖。

漁民們的聚集地呈帶狀分佈在沿海地區,不論是乘船離開還是前往內陸都有許多條路線,在沒有確定老師的具體所在地之前他不能打草驚蛇……

腦子是這麼想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他將珍珠髮卡握在手中,髮卡尖銳的邊緣插丨入掌心,鮮血順着手掌的紋路向下滑去。

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老師,伊登便感覺自己像一隻被遺棄了許多年的狗,正注視着主人即將撫摸自己皮毛的手,興奮到每一根絨毛都在戰慄。

圍捕計劃在凌晨時成型。

還沒等伊登將人馬布置下去,第二個爆炸性的好消息接踵而至:一名魚販來到傭兵公會撕下了懸賞令,聲稱自己與妻子知道懸賞令上的女性在哪兒。

魚販被帶到了伊登面前,他詳細地描述了事情的經過。

幾天前,他的妻子在海灘上撿到了一位昏迷的年輕女子。

女子醒來後表示,她遭遇了海難,失去了記憶,對自己的身份和家人一無所知。

出於惻隱之心,魚販夫妻暫時收留了她??那枚珍珠髮卡就是女子主動提出抵押的,作爲她回報給救命恩人的謝禮。

魚販在今早進城後無意間看見了懸賞令,發現女子就是懸賞令上的人,於是便立刻撕下了懸賞令,趕到了傭兵公會。

既然已經知道了具體位置,就不必再佈置包圍網,他可以直接撲去魚販家中,將老師帶走。

伊登興奮得大腦眩暈。他拎上魚販,將他扔在傭兵公會的馬車中,自己親自駕駛馬車,衝出城門,按着魚販指引的方向飛馳而去。

此時天還未亮,天空是柔和的暗紫色,海浪一遍遍地衝上沙灘,又緩緩退去,發出富有節奏的拍打聲。

伊登攥緊繮繩,暗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遠方的村落,巨大的狂喜在胸口澎湃如海浪。

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老師……

我終於,終於能夠再次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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