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外,江河滔滔東去,汛期即將到來,河水初漲,浮橋上的桐油燈在晚風裏明明滅滅。
城郊蘆葦蕩邊,一葉孤舟靜靜在淺灘,船頭繫着半截褪色的藍布條,隨風輕顫,像一截未寫完的舊誓。
舟中人影未動,只將一卷泛黃竹簡緩緩攤開,指尖停在“江河龍王”四字上。
“嘖......這什麼龍王廟,究竟是在哪裏?”
那舟上的人拿起竹簡翻來覆去的看,只發現邊緣微卷,墨跡隱隱泛出幽光。
他凝神細看之下,發現竹簡背面竟有極淡的硃砂批註:癸卯年三月廿三,城郊西蘆葦蕩,雷雨將至,江河龍王現身,阻風鎮雨,百姓爲之立廟.......
“額?”
那舟上的人看到這裏,頓時怔住了,驚愕的喃喃道:“沒了!?好歹告訴我這龍王廟立在了哪裏吧?”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抬起臉龐,露出一張清秀俊逸的面容,眉間卻凝着一絲揮之不去的無奈。
這是一個青年,看上去約莫二十出頭,身着華貴錦袍,彷彿一位世家貴公子,但此刻卻沾着幾處水痕,袖口還沾着未乾的蘆葦露水。
“唉......真是的,這下子就只能問問附近的水族了!"
青年深吸口氣,指尖凝起一縷青光,喃喃自語道:“這裏離着洛陽城還有些近......希望能有一些水族存在吧!”
說罷,他指尖輕輕點在水面,漣漪盪開之處,水面倏然泛起幽藍微光!
咻!咻!
數尾銀鱗小鯉自漣漪中心躍出,首尾輕擺,鱗光如碎玉,其中一尾張口吐出人言:“郎君有何吩咐?”
青年目光一亮,暗道幸運,隨後連忙說道:“麻煩幫我查一下西蘆葦蕩深處,可有一座百姓的香火廟宇!”
聞言,那一尾銀鱗小鯉吐了吐泡泡,悠悠道:“郎君可是尋那江河龍王的廟?”
青年眼睛一亮,連忙點頭:“正是正是,你們知道這在哪?”
銀鱗小鯉擺了擺尾,圈着舟腳轉了半圈,開口道:“那龍王廟早沒了,百年前發大水的時候就被沖垮了,地基都陷進河底了,哪裏還有蹤跡。”
青年聞言頓時垮了臉,皺眉道:“沖垮了?那龍王像呢?總得剩下點什麼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銀鱗小鯉擺尾蹭了蹭船板。
“那地方陷下去之後,河底就鬧古怪,我們這些小魚不敢靠近,只知道底下常有隆隆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裏面睡覺打鼾似的。”
青年聞言指尖敲了敲舟舷,思索片刻道:“行吧,那你給我指一下陷下去的位置就行,我自己下去看看。”
銀鱗小鯉也不推辭,擺了擺尾就朝蘆葦蕩深處遊去。
青年撐着竹篙跟在後面,不多時就到了一片水域,水面黑沉沉的,連風颳過都泛不起多大浪頭。
青年把小舟系在蘆葦根上,脫了外袍只留緊身短打,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河中,冰涼的河水包裹過來。
他運起水性朝下潛去,越往底下遊,水壓越大。
轟隆隆!
下一刻,他果然聽見了一股雷聲!
而且,隨着越來越接近河底......那股若有若無的沉雷聲也越清晰,像是有人伏在河底酣睡。
不多時,他就摸到了一片塌陷的石基,指尖碰上去,還能摸到當年雕刻的紋路,往深處走了幾步,果然摸到了半塊斷裂的石碑,上面“龍王”兩個字還清晰得很。
他繞着石基轉了一圈,果然在殘碑後面摸到了半片沉在泥裏的龍角,冰涼堅硬,還帶着一縷淡淡的香火氣。
咚!
青年心中一喜,剛要伸手把那半片龍角挖出來,忽然腳下河牀猛地一震,那隆隆的鼾聲陡然停了。
一雙藏在黑暗裏的巨眼,緩緩在他身後睜開,幽藍的河水中。
那目光帶着數百年沉眠的倦意,慢悠悠掃了過來。
嘶!
剎那間,青年的脊背一涼,渾身汗毛瞬間炸起,就連呼吸都忘了去調勻,指尖凝着的青光下意識就撞了出去。
隨即,那道青光入水深沉,砸得河底淤泥炸開一團濁霧。
轟!
青年瞬間藉着油霧翻轉身形,抬眼望向那片黑暗,只瞧見朦朧霧氣裏,一雙巨眼如懸河底的兩輪寒月,瞳仁滾着幽藍的水光,慢悠悠凝着他。
“一個修行者......你是尋着香火殘餘而來的?”
那低沉嗡鳴的聲音順着水流撞過來,震得青年耳骨發麻。
他攥着捏緊了才摳下來的半塊龍角殘片,定了定神,揚聲開口說道:“晚輩林雲帆,乃是江南林家子弟,大隋治河官,特來此尋江河龍王廟遺址,驚擾了龍王清修,還望恕罪。”
聞言,那巨眼眨了眨,河底的水流緩緩轉了個圈,捲走淤泥,露出藏在石基深處的龐大輪廓。
那輪廓覆着厚厚的河泥,只露出半片覆着鱗甲的脊背,鱗甲縫隙裏還卡着幾百年前衝下來的碎陶片。
“林雲帆......林家?你爹是誰?”
“家父江南林家之主——林青蛟!”林雲帆拱手道。
“哦......原來是那老蛟龍的兒子!”
那低沉的聲音笑了一聲,河底震得石基簌簌往下掉碎石,“那老東西還沒死啊?百多年前就讓人來挖我,現在又派你過來?”
林雲帆聞言苦笑道:“龍王誤會了,實不相瞞,家父並不知道此事,只是如今洛陽城天命重聚,天下水脈要歸位!”
“朝廷特命晚輩尋到您的本靈,迎您歸位,也好鎮着這河洛水脈,免得汛期發水衝了洛陽城。”
“歸位?”那巨眼微微一凝,半晌才慢悠悠嘆了口氣,“我在這河底睡了快三百年了,當年百姓丟了我的香火,我早就不是什麼江河龍王了,還歸什麼位?”
林雲帆一愣,連忙開口道:“可當年您在這裏阻風鎮雨,護了一方百姓,這功德還在,本靈還在,只要重新立廟焚香,自然就能重歸神位。”
“重新立廟?”那聲音帶着幾分倦意,嘆氣道:“你去洛陽城看看,如今那位年輕的帝修了運河,通了漕運,河堤修得比當年的廟基還結實。”
“百姓現在靠着運河喫飽飯,誰還記得我這個老龍王?”
林雲帆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就感覺河牀猛地一震。
轟隆!
那龐大的龍軀緩緩動了動,河水裏翻起一陣渾濁,那半張埋在泥裏的龍臉露了出來,龍鬚上掛着碎水草,一雙巨眼靜靜看着他。
“我當年就是爲了護百姓,才耗了大半修爲擋洪水,最後跟着廟一起塌在這裏。”老龍王慢悠悠開口。
“既然現在有人替百姓守着河堤,我在這裏安安穩穩睡覺,不好嗎?何必出去再受那香火拘束?”
林雲帆呆了呆,忽然想起出發前政事堂中一位大臣曾經交代他的話,當即伸手從懷裏摸出一塊描金的玉牌,舉到了老龍王面前。
“龍王,朝中一位大人說了,若是您不願意出去,就讓晚輩把這塊玉牌給您!”
“不久前,朝廷定下科舉,天下學子入朝!”
“也正如此,陛下和朝中諸位大人,決定重開水府,追封天下江河神靈!”
“這塊玉牌就是給您的印信,不管您睡在哪裏,都是江河之主,不用立廟,不用受香火,只需要護着這一方水脈安穩就行。”
老龍王盯着那塊玉牌看了半晌,龍鱗輕輕動了動,漫在河水裏的氣息忽然軟了下來。
他擺了擺尾巴,衝林雲帆吐了個大大的水泡泡,把那塊玉牌捲了過來,貼在自己額頭上。
下一瞬,玉牌金光大盛,幽藍的河水瞬間染上一層淺金。
河底的石基都跟着輕輕震顫起來,老龍王閉上眼低吟一聲,漫在河水裏的百年倦意,像是散了小半。
“......唉!”
老龍王睜開眼,巨眸裏漫開淺淡的金輝,聲音也清亮了不少,“罷了,既然人家都把印信送上門了,我這老骨頭就接着便是。”
林雲帆聞言鬆了一口氣,咧嘴笑了起來:“如此就太好了,我回去也能跟政事堂的大人交差了。”
老龍王擺了擺頭,用龍鬚一卷,把那半片埋在泥裏的龍角推到林雲帆面前:“拿回去給那個老傢伙,告訴他,河洛水脈有我盯着,汛期絕不會衝了洛陽城,讓他放心。
林雲帆彎腰撿起那半片龍角,抱在懷裏,對着老龍王躬身行了一禮:“晚輩告辭,改日再來看您。”
說罷,他便攥着龍角,順着水流慢慢往上遊去。
老龍王望着他的背影,慢悠悠重新閉上眼,把腦袋埋回了石基的淤泥裏。
沒過多久,河底重新響起了沉沉的鼾聲,只是這一次,鼾聲裏都帶着幾分鬆快。
林雲帆順着水流遊回水面,扒着船舷翻身上舟,抹了把臉上的河水,望着黑沉沉的水面舒了口氣。
他把半片龍角小心用錦布包好,塞進懷裏,又取了乾布擦乾淨身上的水漬,重新套回外袍,這才撐着竹篙慢慢往淺灘劃回去。
晚風捲着蘆葦的白絮飄進舟裏,蹭得他臉頰發癢,忍不住抬頭望去。
洛陽城方向的天際還染着淡淡的餘霞,宮城的輪廓隱在暮色裏,連風裏都帶着幾分安穩的煙火氣。
林雲帆摸了摸懷裏溫涼的龍角,脣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竹篙一點,小舟順着緩流慢慢滑出蘆葦蕩,朝着洛陽城門的方向去了。
漸漸地,只留下一葉孤舟的影子,漸漸融進河洛傍晚的暮色裏,滔滔江水,依舊帶着安穩的浪聲,拍着岸邊的淺灘。
林雲帆一臉輕鬆的邁步入了內城,隨後徑直奔向了政事堂。
剛到政事堂門口,就見之前交代他任務的工部侍郎正站在階下等着,見他回來連忙迎上來,聲音帶着幾分急切:“怎麼樣?尋到龍王了嗎?”
林雲帆笑着從懷裏取出那半片龍角遞過去,又把老龍王接了玉牌、應允鎮住水脈的事說了一遍。
那侍郎捧着龍角看了又看,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連連拍手道:“好!好!如此一來,今年汛期的水患就不用怕了!”
“對了,那位龍王可還有說什麼?”
林雲帆聞言答道:“龍王說不必擔憂,他既然受了陛下的印信,自會守好河洛水脈,斷不會讓洪水漫過堤岸,只是他習慣了河底安睡,不願出水面受香火供奉。”
侍郎聞言點了點頭,捋着鬍鬚笑道:“不礙事,只要水脈安穩就好,陛下本就說了,神祇自在人心,不拘泥於廟觀香火,這樣反倒合了龍王的意。”
說罷,那侍郎便小心翼翼將龍角收好,又拍了拍林雲帆的肩膀,“你這次差事辦得妥當,我這就入宮向陛下覆命,想來陛下必然會有封賞。
林雲帆連忙謙遜擺手:“不過是分內之事,何談封賞,侍郎大人客氣了。”
二人又說了兩句,侍郎便帶着龍角匆匆乘馬往宮城去了。
林雲帆站在政事堂階下,望着天邊徹底沉下去的霞光,晚風帶着洛陽城的飯香飄過來,只覺得一身輕鬆,慢悠悠邁步往自己在城內落腳的林氏別宅走去。
街旁的肆鋪已經點起了油燈,昏黃的光順着街面鋪展開,行人往來,叫賣聲悠悠,一派安穩太平的新朝氣象。
拐過朱雀大街,忽見幾個孩童追着一隻紙鳶跑過青石板路,紙鳶翩躚於漸濃的暮色裏,像一葉不繫之舟,載着清脆笑語扶搖而上。
“真好啊......”
林雲帆感慨了一聲,忽然聽見後面有人笑着喊道:“什麼好?”
他聞聲回頭望去,只見一襲官袍的年輕男子提着竹籃立在斜陽餘暉裏,籃中幾尾鮮魚鱗光閃爍,竹籃邊緣還沾着未乾的水珠。
“原來是房兄,你怎麼來了?”林雲帆拱手拜禮。
那房姓青年笑着擺了擺手,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我聽說你出城辦差去了,估摸着你今天該回來,特意從河邊上買了幾尾新鮮金鱗鯉,想着去你別宅等你,沒想到剛好在這裏遇上了。”
林雲帆聞言心中一暖,笑着說道:“勞房記掛了,正好我也餓了,咱們回別宅,讓廚子收拾了下酒,正好聊聊。”
房姓青年欣然應允,二人並肩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去,一路說着洛陽城裏這幾日的新鮮事,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林氏別宅門口。
開門的老管家見公子回來,連忙笑着迎了進來,接了青年手裏的魚交給廚子,又命人沏了新茶上來。
不多時,廚子便把魚打理乾淨,蒸了一尾,炸了一尾,又切了兩碟滷味,燙了一壺上好的江南女兒紅。
二人便坐在院子裏的老槐樹下,對着漸滿的彎月把酒言歡。
酒過三巡,青年放下酒杯,緩緩開口道:“雲帆,你這次辦好了龍王這件差事,陛下肯定要提拔你,說不定下個月水部主事......就是你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