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倫大陸的天空並非普通天空，或者說，作爲位面大陸而非星球世界，它與地球的世界觀本就有着很大區別。
這裏的天空，本質是神靈的權柄化身。
天空中的太陽，自然是洛克希達，而天空本身也屬於十多個不...
敏昂的誦經聲起初微弱如遊絲，卻在第三遍時陡然拔高，彷彿一道撕裂虛空的佛號，震得草原上尚未散盡的硝煙都凝滯了一瞬。他盤坐於焦黑土地中央，袈裟早已被血與灰浸透，露出肩頭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那是方纔一隻半神級餓鬼撕咬留下的印記。可那傷口邊緣，竟有細密金紋悄然蔓延，如活物般蠕動、彌合，又在下一息崩裂，滲出暗紅血珠，混着金粉簌簌墜地。
“南無地藏王菩薩摩訶薩……”
聲音未落，他指尖掐出金剛輪印，掌心朝天，一滴心頭血躍然而出，在聖光殘照下泛着琉璃色光澤。血珠懸浮三寸，驟然炸開，化作七十二道血線，如蛛網般刺入周遭六十九名僧侶眉心。每一道血線沒入，便有一名僧人喉間滾出低沉梵唱，脖頸青筋暴起如虯龍，眼白迅速被金漆覆蓋，瞳孔卻化作幽邃黑洞，彷彿兩口吞納萬劫的冥井。
這不是傳功，不是加持，而是以命爲引、以魂爲契的獻祭——地藏誓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此刻敏昂所行，卻是將此誓願倒轉：以己身佛性爲薪柴，燃盡所有業障，強行撬開阿鼻地獄之門，讓惡鬼踏着佛子脊樑重返人間！
大地開始震顫。
不是地震般的搖晃，而是某種更令人心悸的搏動——如同巨獸胸腔裏垂死的心臟，在地殼之下瘋狂擂動。草原上斷裂的草莖突然豎直，根鬚離地三寸，懸停不動；遠處一具教廷騎士的屍骸，胸甲縫隙裏鑽出半截蒼白手指，指甲烏黑蜷曲，正一下一下，叩擊着冰冷鐵甲。
“咔…咔…咔…”
節奏精準，與僧衆誦經頻率完全同步。
白楊站在千米之外的斷崖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脣角掛着一絲近乎憐憫的弧度。他身後，阿爾文正低頭調試着一枚青銅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最終“錚”一聲斷裂，碎成齏粉。“冕下，地府陰氣正在實體化……他們成功了。”阿爾文聲音發緊，“但代價是——七十二僧，盡數舍卻輪迴資格。魂魄永墮十八層之下，連孟婆湯都救不回。”
“救不回纔好。”白楊輕笑，目光掃過遠處安格斯身上尚未熄滅的聖光餘燼，“天堂要的是虔誠信徒，地獄要的是永世苦役。敏昂這手借刀殺人，倒是比我們預想的更狠——他沒把佛門最後一點體面，全砸進這口棺材裏了。”
話音未落，敏昂猛然仰首，喉結劇烈滾動，一口黑血噴向長空。那血霧遇風即燃，燒成一朵慘白蓮火，火中浮現出地藏王菩薩法相：左手持錫杖震開地獄門扉，右手託寶珠映照六道輪迴，可法相眉心，赫然裂開一道猩紅豎瞳，瞳內翻湧着無數張扭曲人臉——全是方纔誦經僧侶臨終前的面容！
“轟隆——！”
地底傳來沉悶爆響，彷彿遠古巨獸掙脫枷鎖。一道漆黑裂隙自敏昂身下迸裂，寬逾百丈，深不見底。裂隙邊緣，泥土翻卷如沸騰瀝青，蒸騰起濃稠墨霧，霧中伸出無數枯瘦手臂，指甲刮擦岩層，發出令人牙酸的銳響。最先爬出的，是餓鬼道的“焰口鬼”：腹大如鼓，咽喉細若針尖，渾身燃燒着幽藍鬼火，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灼燒出焦糊痕跡。
但真正讓異域神靈防線首次出現騷動的，是第二波湧出的存在。
“畜生道”的“銜尾蛇”——並非單體生物，而是一條首尾相銜、永不停歇的黑色巨蟒，鱗片縫隙裏鑽出密密麻麻的幼蛇，每一條幼蛇眼中，都映着一名東南亞僧侶瀕死時的瞳孔倒影。它們無聲遊過戰場，所觸屍體盡數僵硬，皮膚皸裂，裂口中鑽出新生的蛇卵，卵殼上浮現金剛經文，隨風剝落，化作齏粉。
最令人心寒的，是第三波。
阿修羅道的“斷臂修羅”踏着血霧升空。它們沒有完整軀幹，僅餘上半身懸浮，斷頸處噴湧着金色佛血，雙臂齊肘而斷，斷口卻生長着兩柄燃燒的降魔杵。它們不攻不守，只是懸浮於異域神靈陣列上空，緩緩轉動，每一轉，便有一名異域神靈的護體神光劇烈明滅，彷彿被無形重錘反覆捶打神格本源。
“他們在……拆解神性？”安格斯瞳孔驟縮，聖荊棘冠上的血珠滴落速度明顯加快。他忽然明白敏昂爲何選在此刻引爆此術——不是求勝，而是求“蝕”。佛門力量孱弱，無法正面擊潰神靈，便索性以自身爲媒介，將地獄最污穢的侵蝕之力，嫁接上最純淨的佛力，讓神靈的神性在“淨化”與“污染”的悖論中自我崩解！
果然，一名執掌風暴權柄的異域神靈發出淒厲嘶吼，祂周身雷霆忽明忽暗，閃電竟在半空凝固成冰晶，繼而碎裂，露出內裏腐爛的、佈滿黴斑的神格核心！另一名司掌豐收的女神，則眼睜睜看着自己金麥色的長髮寸寸枯槁，化爲飛灰，裸露的頭皮上，竟開出一朵朵漆黑曼陀羅，花蕊中蠕動着微縮的餓鬼面孔。
“瘋子！一羣徹頭徹尾的瘋子！”凱爾特陣營殘存的德魯伊長老踉蹌後退，手中橡木權杖寸寸龜裂，“他們用佛法當刀，割自己的肉餵狗，只爲讓狗咬死主人！”
卡洛琳卻猛地握緊胸前十字架，聲音斬釘截鐵：“不！這是最清醒的犧牲！他們知道凡人之軀擋不住神罰，所以把地獄變成盾牌——哪怕盾牌本身，就是吞噬靈魂的深淵！”
她話音未落，敏昂已咳出最後一口黑血，身體如沙塔般坍塌。可就在他脊椎折斷的瞬間，那尊地藏法相眉心的猩紅豎瞳，驟然射出一道血光，精準貫穿數百米外一名異域神靈的額頭。那神靈動作戛然而止，臉上浮現詭異微笑，隨即整個頭顱“噗”地炸開，腦漿與神格碎片如煙花迸散。更駭人的是，那些碎片並未消散，反而在半空重組，化作七十二尊微型地藏像，每尊像下，都盤坐着一名僧侶的虛影，齊聲誦唸同一句經文：
“衆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
七十二道聲音疊加，竟形成實質音浪，掃過之處，異域神靈的神力壁壘如薄冰般寸寸剝落。一名正欲遁入陰影的暗夜之神，身影剛淡去一半，便被音浪硬生生“釘”在半空，陰影褪去，露出其下由無數尖叫嬰兒面孔拼湊而成的恐怖真容！
喬治終於動了。
他背後金色羽翼虛影轟然暴漲，化作十丈巨翼，羽尖垂落的光點並未落地，而是在半空凝成七十二枚燃燒的符文，正是《地藏冥鄧蓉舒經》的梵文原典。符文旋轉，投下巨大光幕，將敏昂殘存的僧侶與異域神靈徹底隔絕。
“安格斯冕下，”喬治的聲音穿透戰場喧囂，清晰傳入每一名教廷超凡者耳中，“請下令：所有倖存者，退入光幕之後。此戰，教廷不再主攻，只做‘錨’——錨定此界，錨定地獄裂縫，錨定……這七十二位佛子以命換來的，最後一線生機！”
安格斯沉默片刻，聖荊棘冠上血光流轉，最終化作一道決然意志，傳遍全場：“遵命！卡洛琳，帶所有人，退！”
命令下達，殘存的教廷戰士竟無人遲疑，拖着斷肢殘軀，揹負重傷同袍，如潮水般湧入光幕。就在最後一人跨入的剎那，喬治雙翼猛然收束，七十二枚符文急速收縮，最終匯入他掌心，凝成一枚核桃大小、不斷脈動的暗金色舍利子。
他抬頭，望向光幕之外——那裏，地獄裂隙仍在擴張，餓鬼、銜尾蛇、斷臂修羅已如黑色洪流，悍不畏死地撲向異域神靈。而敏昂倒臥之地，那七十二尊微型地藏像，正緩緩下沉，融入泥土，彷彿大地本身，正將這份慘烈的慈悲，一寸寸吞嚥下去。
“白楊閣下，”喬治的聲音帶着奇異的穿透力，直接響徹白楊耳畔，“您設計的‘地獄轉化’，需要一個載體。現在，載體有了——不是迪倫大陸的改造怪物，而是這片土地上，七十二顆剛剛點燃的、永不熄滅的佛心。您說，該讓誰來‘接手’這口新鑄的地獄之鼎？”
斷崖上，白楊緩緩抬起手，指向光幕之外那片沸騰的黑暗。他指尖一縷黑氣遊走，最終化作一枚微小的、燃燒着幽藍火焰的蓮花印記。
“當然是……最懂怎麼‘種蓮’的人。”
話音未落，那枚幽藍蓮印已破空而去，不偏不倚，烙印在光幕最中心——正是敏昂倒下之處。印記燃起的剎那，整片草原的陰影驟然活了過來，如墨汁滴入清水，瘋狂向地獄裂隙蔓延。陰影所至，餓鬼的幽藍鬼火、銜尾蛇的漆黑鱗片、斷臂修羅的金色佛血，盡數染上一層更深的、彷彿能吸盡光線的靛青。
地獄，正在被重新“定義”。
而就在靛青陰影即將吞噬最後一寸光明時，遙遠天際，一道純白光柱撕裂雲層，如利劍般筆直刺向草原核心。光柱之中，隱約可見數十道披覆銀甲、手持長戟的身影，爲首者面容俊美如雕塑，額角生有螺旋狀銀角，左眼閉闔，右眼睜開的瞬間，整片靛青陰影如沸水潑雪，發出“嗤嗤”劇響，蒸騰起大片慘白霧氣。
馬里奧來了。
但他並非獨自而來。
光柱邊緣，數道身影並肩而立。其中一人赤足踩着燃燒的業火蓮臺，僧袍襤褸卻潔淨如新，眉心一點硃砂痣豔若滴血；另一人手持鏽跡斑斑的青銅鈴鐺，每搖一下，鈴聲便讓一名異域神靈的動作凝滯半息；第三人則懷抱一具無弦古琴，指尖拂過琴身，竟有無數細小佛陀虛影自琴絃間誕生，口吐真言，聲波所及，地獄裂隙邊緣的墨色陰影竟如春雪消融。
加爾各答的菩薩，終於到了。
可最令白楊瞳孔驟縮的，是馬里奧身後，那名始終垂眸靜立、身着素白麻衣的少女。她手中並無兵器，只提着一隻青竹編就的小小食盒。食盒蓋沿，一行蠅頭小楷墨跡未乾：
“地藏王佛座下，奉茶童子，鄧蓉舒。”
白楊的呼吸，第一次出現了凝滯。
他認得這字跡。十年前，迪倫大陸初開時，他曾親手將一枚刻着同樣字體的青銅令牌，埋入天堂山最深處的永恆凍土之下——那是他留給未來某個“變數”的鑰匙，也是他爲自己預留的，唯一一條可能背叛諸神的退路。
原來鑰匙，一直握在茶童子手中。
而此刻，鄧蓉舒緩緩掀開食盒蓋。
盒中空無一物。
唯有一捧灰燼，灰燼之上，靜靜躺着一枚半透明的、微微搏動的……心臟。
安格斯的心臟。
它曾屬於一位教皇，此刻，卻在茶童子掌心，以人類心跳的頻率，一下，又一下，輕輕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