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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立字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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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中,呂氏望着站在下首站着的許玉顏和鄧家郎君,臉色並未多好看。

她當時一心惦記着鄧家郎君的身世背景,竟然忘了詢問鄧家郎君年歲幾何,相貌如何。

“娘,娘。”許玉顏在她身旁撒嬌地搖晃着她的胳膊,“人都過來了,你倒是說一句話啊。”

呂氏望着一臉迫不及待想將心上人展示在衆人面前的許玉顏,心中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緩緩抬眸問他,“郎君今年……年歲幾何?父母兄弟做什麼營生?”

呂氏自認爲已經問得含蓄溫和,卻還是惹了許玉顏不快,“……娘!鄧郎可不是犯人!”

鄧家郎君溫和地偏頭望了一眼許玉顏,“無妨,顏顏不必擔憂。”

他面色坦然,面對呂氏的問話絲毫不露怯色,“夫人安好。小生姓鄧,名珏,字良玉,今年二十一,虛長玉顏六歲。家中父母尚在,父親讀書,母親做些生意,家中略有薄產。”

一邊說着,他一邊從寬口大袖中取出一個檀木色的錦盒,轉交給一旁待命的孫媽媽。

孫媽媽接到呂氏的指示,接過錦盒,端上去拿給呂氏。

呂氏並未直接動手接過錦盒,任孫媽媽打開蓋子,她瞥了一眼……最上面赫然是一張糧油鋪子的地契。

下面壓着厚厚一堆,約莫二三十張開外。

呂氏眸光微閃,不動聲色地朝孫媽媽點點頭,孫媽媽會意地蓋上蓋子,端着錦盒站在一旁。

“今日來得匆忙,沒能準備什麼。這些鋪子當見面禮,也當賠禮,還請縣令夫人不要見罪。”鄧良玉抖了抖袖子,微微朝着呂氏頷首拜道。

禮數週全,分毫不差。

呂氏抿了抿嘴角沒有說話,心底卻微不可察鬆了一口氣。

這樣的糧油莊子,她手裏不過才四五間,這鄧良玉倒是出手慷慨大方的很,一出手就是這麼許多。

看來家中小有薄產,也只是他自謙的話語。實際情況,遠比她先前從許玉顏那邊聽到的要更加富足。

大女兒許宜錦在明州過得不算好,管家權不在手上,卻還要承擔着家中半數開支,若是她這邊能接濟一些銀錢,宜錦在通判府上也能鬆快許多……

底下,許玉顏面色紅潤……今日鄧郎過來,是給她透過底的。

她本來她想要勸阻,初次上門而已,又不是正式下定置聘,不必這麼許多錢,但是鄧良玉執意如此。

他說,他想要證明??自己是有能力給得起她富足安康的生活。

她也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呂氏雖然已經意動,但是礙於身份地位,絲毫沒有顯露出“震撼”、“喜悅”等神色。她默了默,故作平靜道:“這禮太過貴重,我不能要。”

鄧良玉道:“不過些許田產鋪子,算不得什麼。能遇到顏顏……玉顏姑娘已是某三生有幸,這些身外之物,實在鄙俗,夫人沒有嫌棄我粗鄙,我心中已經很是感激。”

“再者,”鄧良玉頓了頓,接着道,“許府乃是官宦人家,小生只是平頭百姓,從前自覺配不上玉顏姑娘……能得到夫人應允見面,實屬榮幸之至。”

孫媽媽眼底噙着笑意,鄧良玉着實會說話,字字句句,都能說到呂氏的心坎裏。

呂氏也不禁含蓄笑了笑。

官宦人家的嫡女,一個平頭百姓想要結親,確實是高攀。

但是鄧良玉有上進心,以後如果考取了功名,這些缺點卻足以叫人忽略不計。

呂氏吩咐丫鬟奉茶,又讓鄧良玉落座。

許玉顏看得心中激動不已,呂氏向來沉肅,這般態度,已然是心中對鄧郎認可了。

鄧良玉坐下後,端起茶杯,剛碰到嘴脣,又聽到呂氏道:“玉顏是我的幺女,從小金枝玉葉、千嬌百寵的長大,她外祖在湖州任知州,不少官家子弟想要求娶,我都嫌遠不肯應。按理說,你現在尚無功名在身,原是配不上玉顏的……”

許玉顏頓時急了:“母親!不是說好不說這個的嗎?”

科舉沒中是鄧郎的傷心事,母親也真是的,盡往人家心窩子上扎。

這一刻,即便知道呂氏是爲了抬高她的身價,她心底還是起了一層怨念。

呂氏看見許玉顏着急得變了神色,有些恨鐵不成鋼,又有些無奈。

鄧良玉摩挲着茶杯杯壁的浮雕,這些話,果真和姚娘子所說,分毫不差。

他目光微抬,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朝着呂氏恭敬一拜:“母……夫人說的對,我科考不中,無功名在身,着實配不上玉顏這麼好的姑娘……但是小生保證,若有幸得玉顏爲妻,必然珍之愛之,絕不會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許玉顏羞紅了一張臉。

鄧良玉觀察着呂氏的反應,繼續道:“小生亦可以立下字據保證,若得玉顏爲妻,絕不納偏房妾室,今生今世,唯她一人。”

呂氏平靜的眸子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她這輩子兒女俱全,官人雖然官階生得慢,偶爾有些小心思,卻從未行差踏錯,一生過得還算順遂。

只一點,偏房妾室和庶子庶女太多,光是瞧見,她都要心梗半天。

她深受其害,卻不能勒令官人不再納妾,夫爲妻綱,她若是真說了,旁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她……善妒不容人的外號一輩子也摘不下來。

故而她心中慪氣,卻只能忍受。

沒想到,鄧良玉竟能爲許玉顏做到這一步。

呂氏道:“……玉顏年紀還小,你已經及冠,若是家中母親催促,你當如何?”

鄧良玉道:“母親那邊,自有我去說。總歸我不想娶,旁人縱使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決計不會負了玉顏。”

許玉顏聽罷,雙眸盈盈,含了熱淚。

今日之前,她也從未想過鄧郎能爲她做到這一步……她原先只是想着,只要鄧郎心中最愛的人是她,即便有一兩房妾室,她也可以不做計較。

沒想到,鄧郎願意爲了他不再納妾。

一陣靜默中,呂氏道:“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容我與玉顏父親商量一番。孫媽媽,將盒子還給鄧家郎君。”

孫媽媽哎了一聲,走近前遞上盒子。

鄧良玉卻不接,只道:“不算什麼稀罕東西,怎麼處置,任憑夫人作主。”

呂氏默了默,這麼多張地契鋪子算得上貴重,貿然收下,顯然不合禮數,但是她陪嫁的鋪子給了不少給大女兒許宜錦,後面許大郎娶媳婦,玉顏的嫁妝……

樁樁件件,都需要銀錢打點,才能辦的漂亮,不叫人看輕。

思及此,呂氏不再推拒,頷首道:“你有心了。”說完,又看向許玉顏,“玉顏,去送送鄧家郎君。”

許玉顏眼眶還泛着紅,抽噎着點了點頭。

不過這一次,她卻是爲喜極而泣。

兩人掬着禮數,一前一後走出門去,等出了許府,兩人站在桐花巷絮言,含情脈脈。

……

方梨勾完一個邊,抬頭又往外面看了一眼,道:“那男子出來了……姑娘,大娘子讓四姑娘送他出去呢。”

許梔和唔了一聲,若有所思道:“看來大娘子對許玉顏的意中人,倒是滿意的很。”

方梨越發好奇了,她將針線放在一旁,在衣裳下襬擦了擦手,對許梔和道:“姑娘,我去大廚房那邊幫忙,等下帶飯菜回來。”

拋去被人喊去大廚房幫忙。每次她主動去大廚房,大多是爲了在大廚房聽些閒言碎語,回來再說給許梔和聽。

大廚房不受在院子裏的媽媽婆子待見,消息卻靈通得很,方梨常去,大廚房的人也從不拿她當外人。

許梔和點了點頭,“去吧,早些回來。”

方梨應聲,推開屋門,一陣刺骨的北風立刻像刀子一樣刮在身上。

天色也是昏沉沉的,像是再有兩日就要下大雪。

她急忙將門關上,裹緊了身上的短襖,跺了跺腳,悶頭朝着大廚房方向跑去。

今年這天氣真是作怪的很,還沒十二月,便這麼冷了。

路過許府大門的時候,她朝外面張望了一眼。四姑娘和那郎君執手而立……當真情深,這般凍死人不償命的天氣,竟還能聊這麼許久。

另一邊,姚小娘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中。

她出去一趟,身上沾了寒氣,田媽媽在旁邊心疼不已,連聲說:“娘子,事情都已經辦妥當,又何苦你親自跑這一趟呢?”

有婢女端了一碗熱乎的枸杞紅棗糖水上前,姚小娘將湯婆子放在膝蓋上,接過糖水喝了幾口,熱意一路暖到了心肺。

“不妨事,身上有了身子,火氣多少也比旁人足些。”姚小娘笑着寬慰田媽媽,“況且我若不走這一趟,呂氏又怎麼會信鄧家那廝是真的良人呢?”

畢竟在外人眼底,姚小娘和鄧家郎君毫無交集,呂氏有意爲許玉顏擇婿,她心中好奇,忍不住去探望個究竟,也是人之常情。

做戲要做全套。姚念琴深諳其中道理。

田媽媽悉心掖好鋪蓋在姚小娘身上的毯子,命人又加了一個爐子。做完這些,她揮手遣散了圍坐一團的丫鬟僕役,單獨和姚小娘說着話。

“只是可惜,打理的那樣好的糧油鋪子,當真便宜了呂氏那老貨。”田媽媽有些肉疼。

爲了顯示鄧家郎君的財力,姚小娘咬着牙從自己的私產中取了鋪面地契,給的時候心頭都在滴血。

“也就那一張擺在上頭裝裝門面。”姚小娘心中也不捨,那一間鋪子一年也有五百兩的進賬不止,這還是許縣令從私產中拿出來給她的。

她只神傷了一刻,立刻恢復了淡淡的笑意,語氣緩慢道:“可誰讓……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呢?”

若是靠着一張地契,還有一堆假裝地契的廢紙,能換來她舒姐兒的遠大前程,這張糧油鋪子的地契就用的不可惜。

田媽媽一想也是,可這張糧油鋪子算得上姚小娘傍身最大的鋪面了,其他幾個零零碎碎,加起來纔有這個數目。沒了這件鋪面,日後她們院子可就不能再想以前一樣過不缺油水的日子了。

思及此,她拉着姚小孃的手道:“若是日後舒姐兒知道小娘爲她的盤算,心底一輩子都會記着娘子的好。”

姚小娘輕柔地摸着自己的肚子,輕聲道:“田媽媽,我是不指望她報答我的,做人母親,只盼着孩子好。於我而言,舒姐兒在婆家過得順心,這個孩子能平安長大,我便知足了。”

田媽媽附和道:“娘子心地純善,菩薩真人看在眼底,日後必然保佑娘子兒孫承歡膝下,好日子都在後頭呢。”

姚小娘卻笑了:“田媽媽,你瞧瞧你這話說的,我自個兒都不信。”

心地純善,怎麼可能,爲了舒姐兒和未出世的孩子,她便是下阿鼻地獄,也沒什麼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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