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一旁的姜義,將這一幕盡數看在眼裏,神色卻沒什麼波瀾。
姜維能見着姜亮,他其實並不意外。
昨夜車隊初入村時,他便已察覺,這個後輩與旁人有些不同。
那差別不在眉眼,也不在舉止,而...
姜義聞言,脣角微揚,笑意如春風拂過湖面,漣漪輕漾,不驚不擾。他垂眸一瞬,袖中指尖悄然掐動,一道極細的陰陽氣絲自指腹遊出,無聲無息探向腳下五色土——不是爲窺探地脈深處那蟄伏的造化氣,而是藉着泥土鬆動、力士翻鏟之際,順勢將一縷微不可察的靈息,輕輕點入方纔青衣女仙話音落地時,袖口無意拂過的一小片赤色壤中。
那赤壤本就色澤最烈,似有熔巖餘溫,此刻卻在靈息滲入剎那,微微一顫,彷彿被喚醒了一息沉睡的胎動。
姜義不動聲色收回手,目光已轉向谷地邊緣一株斜生的老松。樹皮皸裂如龍鱗,枝幹虯曲,卻不見半片新葉,只在最頂端懸着一枚枯黃松果,果殼緊閉,紋路密如天書。他緩步踱過去,伸手虛撫樹幹,並未觸碰,卻見指風過處,松針簌簌微震,竟從枯槁表相之下,浮起一層極淡的青芒——那是木氣將散未散、將熄未熄的臨界之相。
“這松樹……”他狀似隨意開口,語調閒淡,“怕是活了不止萬年了吧?”
白衣女仙正俯身查看一名力士挖出的土層斷面,聞言直起身,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笑意溫軟:“總管好眼力。此樹確是山中舊物,師尊初開黎山道場時,它便已在此。不過嘛……”她頓了頓,眸光略黯,“這些年,山中靈氣漸斂,連它也失了生氣。如今只剩一點殘脈吊着,再難抽新芽。”
青衣女仙湊近幾步,踮腳撥開松果下方一片枯葉,露出樹幹上幾道淺淺刻痕——並非刀斧所留,倒像是幼童以指甲反覆刮劃而成,歪歪扭扭,卻透着股執拗的稚氣。“這是我家小師妹三歲時刻的。”她聲音忽而低了些,帶點不易察覺的澀意,“她說,等樹上長出新松果,她就能聽懂風裏的話了。可這麼多年過去……風沒變,樹也沒變,就她自己,早把這話忘了。”
姜義靜靜聽着,眉心法相卻在識海深處悄然一旋。
陰陽流轉,照見虛實。
他分明看見,那幾道指甲刻痕底下,竟隱隱浮着一縷極細的碧色氣絲,如游魚般緩緩繞行,與松樹殘存木氣若即若離,既非滋養,亦非侵蝕,倒像是……在守。
守一道將斷未斷的契。
他心頭微震,面上卻不露分毫,只輕嘆一聲:“原來如此。倒是可惜了。”
話音未落,忽聽谷口方向傳來一陣清越鈴音,似玉磬輕叩,又似山泉擊石,叮咚兩響,餘韻悠長。兩名女仙聞聲齊齊抬頭,面上喜色頓濃。
“是師尊座下青鸞來了!”青衣女仙雀躍道。
只見一隻通體青羽、尾翎泛銀的神鳥自雲隙間翩然掠下,雙翅舒展,帶起一陣清冽山風。它並未落地,只懸停於谷地上空三丈,長喙微張,吐出一枚青玉簡牒,穩穩落於白衣女仙掌心。
玉簡溫潤,其上浮光流轉,隱約可見“玄元齋會”四字篆文,筆勢蒼勁,暗含天地呼吸之律。
白衣女仙指尖輕撫簡面,神色肅然了幾分:“師尊傳諭,齋會名錄已定,黎山此番赴會,除我二人外,另遣十六名師姐妹隨行,皆爲近十年內新晉真傳。另……”她稍作停頓,望向姜義,笑意復又柔亮,“師尊特命,此番採土之事,既承天庭厚助,必有所謝。故允我等,自蟠桃園中擇三名力士,隨駕同往萬壽山,充作臨時司儀,引路導引,爲期七日。”
此言一出,谷中霎時靜了一瞬。
老仙吏愕然抬頭,衆力士亦紛紛停鏟,面面相覷。誰不知萬壽山乃地仙禁地,尋常仙吏連山門十裏外的雲障都穿不過?更遑論登堂入室、列席齋會?
姜義卻似早料如此,眼中精光一閃而沒,隨即朗笑出聲:“哎喲,這可是天大的臉面!黎山上下,莫說三名力士,便是三百名,也搶破頭要去!只是……”他話鋒一轉,笑意微斂,語氣誠懇,“既爲司儀,終究要通曉禮數、識得陣圖、明曉靈根性理。尋常力士雖有力,未必合用。不如這樣——”他抬手朝身後衆人一指,“請兩位仙子親自挑人,只看誰的筋骨裏,還存着三分木氣未散,誰的手腕上,還能託得住一盞不滅青燈。”
青衣女仙眨了眨眼,奇道:“託燈?這倒新鮮。”
姜義已轉身,自袖中取出一盞巴掌大小的青銅燈盞。燈身古樸,無火無油,唯燈芯處一點幽綠微光,如豆搖曳,卻始終不滅不熄。“此乃蟠桃園‘青冥引路燈’,取千年蟠桃木心雕成,燃的是樹魂餘息。凡人持之,三息即熄;仙吏持之,若木氣駁雜,亦撐不過半炷香。唯有木性純正、筋絡通達者,方能令此燈長明。”
他將燈遞出,笑意溫煦:“兩位仙子不妨試試。”
白衣女仙接過燈盞,指尖微涼,只覺一股清冽木息撲面而來,竟讓她袖口那枚素來沉寂的青玉鐲,微微一熱。她略一怔,隨即頷首,與青衣女仙對視一眼,兩人竟不約而同,目光掃向力士隊列末尾——那裏站着個身形瘦削、面色微黃的年輕力士,袖口磨得發白,右手指節粗大,左手卻異常纖長,正無意識摩挲着腰間一柄紫玉鏟的鏟柄。
“是他?”青衣女仙脫口而出,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訝異。
姜義目光隨之落去,脣角笑意加深。
那力士,正是姜曦。
她垂着眼,鬢角汗珠微凝,似未聽見方纔言語,只將右手緩緩抬起,攤開掌心——掌紋清晰,其上竟浮着一道極淡的青線,自命宮蜿蜒而下,直入指尖,如活物般微微搏動。
姜義心頭一熱,卻按捺住所有波瀾,只負手而立,靜待下文。
白衣女仙已緩步上前,將青冥引路燈遞至姜曦面前:“你,試試。”
姜曦抬眸,目光澄澈,不見怯意,只有一絲久經錘鍊的沉靜。她未接燈,反將左手伸至燈前,五指微張,掌心向上——
剎那間,燈芯幽綠微光驟然暴漲!
不是熾烈,而是溫潤,如春水初生,如草木萌動,如大地深處第一縷破土的新芽。那光芒順着她掌心青線緩緩上行,竟在她指尖凝成一枚玲瓏剔透的青色蓮苞,花瓣層層疊疊,含而不放,卻已蘊滿整座山谷未曾吐納的生機。
四周力士屏息,老仙吏喉結滾動,兩名女仙眸光大亮。
青衣女仙忍不住低呼:“這……這竟是‘木嬰初胎’之相!”
白衣女仙則已徹底動容,指尖微顫:“木氣返祖,靈根自鳴……此子若非天生木胎,便是……”
她忽然頓住,目光如電,射向姜義。
姜義卻只一笑,坦蕩迎之:“家中小輩,頑劣些罷了。若蒙仙子不棄,願隨駕赴會,姜某必親自訓導七日,務使其禮數週全,不墮天庭威儀。”
白衣女仙深深看他一眼,終於點頭,將燈盞鄭重交予姜曦手中:“好。便你了。”
姜曦雙手捧燈,青蓮苞在她掌心輕輕一綻,散出三縷青煙,嫋嫋升騰,竟在半空勾勒出一枚小小蟠桃輪廓,旋即消散。
就在此時,谷底五色土忽地無聲一震。
不是地震,而是整片土地彷彿集體屏息,繼而緩緩起伏,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跳。那節奏緩慢、厚重、恆久,一下,又一下,與姜曦掌心青蓮搏動隱隱相合。
姜義眉心法相驟然一亮。
他終於確認——那蟄伏於三百丈地脈之下的造化氣,並非孤然獨存。它正與眼前這少女體內勃發的木嬰初胎,遙遙呼應。二者之間,隔着三百丈厚土、無數重五行枷鎖,卻仍如血脈相連,如鏡映雙影。
原來,造化氣從來不是死物。
它是活的。
它擇主。
它早已在等一個,能以木胎爲引、以青燈爲鑰、以三百丈深掘爲契的人。
而這個人,此刻正站在他身側,掌心託着一盞不滅青燈,指尖凝着一枚未綻青蓮。
姜義緩緩吸了一口氣,山風灌入肺腑,清冷而銳利。
他知道,三個月後,萬壽山門開之時,他不必再費盡心思混入齋會。
他只需看着姜曦踏進五莊觀山門。
看着她坐在人蔘果樹下。
看着那株先天靈根,如何以億萬年沉澱的木道真髓,澆灌她尚未完全甦醒的木嬰初胎。
看着造化氣,如何循着血脈般的牽引,自地脈深處破土而出,逆流而上,匯入她指尖青蓮——
那時,木嬰綻放,造化歸位,姜曦一步登臨天人感應之巔,再無需苦苦蔘悟前院那株孱弱蟠桃。
而他,亦將真正握緊那枚藏於黎山深處、名爲“長生”的鑰匙。
谷中寂靜無聲,唯有青燈微光,與五色土下那沉緩心跳,一明一暗,悄然應和。
姜義抬眸,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黎山主峯。
峯頂隱有金光流轉,似有大道符籙隱現,卻又倏忽隱去,彷彿從未存在。
他忽然想起青衣女仙方纔那句笑言:“抱了只貓兒狗兒,也照樣客客氣氣迎進門去。”
貓兒狗兒……
他垂眸,目光掠過姜曦腰間——那裏,一枚不起眼的灰布小袋正隨呼吸微微起伏。
袋口扎得極緊,卻掩不住一絲極淡、極柔、近乎透明的白色絨毛,正從縫隙裏悄然鑽出,在山風裏輕輕一顫。
那是姜曦昨日剛收服的,一隻被雷劫劈得半死、奄奄一息的白狐幼崽。
它尚不能化形,卻已通靈。
它蜷在袋中,爪尖無意識摳着布袋內襯,留下幾道細小卻深的抓痕。
而那些抓痕走向,竟隱隱構成一道殘缺的、卻與黎山主峯金光符籙同源的古老印記。
姜義瞳孔微縮。
他終於明白,爲何黎山二仙,會在萬千力士中,一眼挑中姜曦。
不是因她木氣純正。
而是因她袋中這隻白狐。
那隻被天雷劈落、瀕死墜入蟠桃園廢土的白狐——
它的血脈深處,藏着一絲早已湮滅的、黎山初代護山靈獸的殘印。
那印記,正是開啓黎山禁地深處、鎮壓造化氣核心陣眼的,最後一把鎖。
風過鬆林,枯葉簌簌而落。
姜義輕輕抬手,將一片飄至眼前的落葉接在掌心。
葉脈縱橫,如山川如命格如天機。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捻。
葉脈斷裂處,一滴琥珀色汁液沁出,凝而不墜,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微光。
那光暈裏,隱約映出一幅畫面:
人蔘果樹下,姜曦盤膝而坐,青蓮盛放,白狐臥於她膝,仰首望天。
樹影婆娑間,一道青灰色身影負手而立,袍角翻飛,正仰頭望着樹冠最高處——那裏,一枚金紋玉核,正悄然裂開一道細縫。
裂縫之中,一點比星辰更純粹、比晨曦更初生的青芒,正緩緩滲出。
那光芒,與姜曦指尖青蓮,遙遙相照。
姜義合攏手掌,葉脈碎裂,青芒隱沒。
他抬眸,對上白衣女仙探究的目光,笑容溫煦如初:“仙子,時辰不早,力士們挖土,也該歇一歇了。不如……讓姜曦先隨二位回山,熟悉幾日齋會儀軌?”
白衣女仙頷首,青衣女仙已親熱挽起姜曦手臂,笑語盈盈:“走走走,山中有靈泉,泡一泡,你這木氣啊,保準更潤幾分!”
姜曦被牽着前行,腳步未停,卻在經過姜義身側時,極快地側首,對他眨了眨眼。
那一瞬,她眼底沒有少女的羞澀,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近乎狡黠的明亮。
像幼狐初窺洞外月光。
像青蓮初識春風拂面。
像長生之路,終於推開第一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