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風雪又緊,衆人一路頂着寒意趕回,身子都透着乏,眼下自不是圍爐敘話的時候。
姜義笑了笑,走上前去,將妻子的手一牽,道:
“行了,外頭冷,孩子們才進家門,奔波了一路,先叫他們緩口...
那鬼差頭目被培植土地一聲斷喝震得渾身一抖,膝蓋差點軟下去,喉結上下滾動,冷汗順着鐵青的額角滑進甲冑縫隙裏。他不敢再看姜義,只死死盯着自己靴尖上凝着的一層薄黃霜,嘴脣囁嚅兩下,終究沒敢再吐出半個字。
培植土地見狀,這才鼻腔裏哼出一聲,袖袍一拂,重新坐回那方半埋在淤泥裏的青石上,閉目養神,彷彿剛纔那一聲並非出自他口。
姜義卻未再言語,只抬步向前,不疾不徐,徑直走到那口被點名的極陰之眼邊緣。
腳下黃水無聲翻湧,水面浮着一層半透明的灰膜,似凝非凝,如霧如煙。離得近了,才發覺那灰膜之下,並非靜水,而是無數細若遊絲的暗流,正以肉眼難辨的頻率逆旋——不是亂轉,是規整得令人心悸的螺旋,一圈疊一圈,向泉眼中心收束,彷彿整片黃泉都在悄然屏息,只待一聲令下,便驟然坍縮。
姜義垂眸,指尖懸於水面三寸之上,未觸,卻已感其寒。
那寒意並非刺骨,而是一種沉墜的、能將魂魄都拖入地脈深處的引力。尋常鬼將站在此處半炷香,陰神便要自發震顫,稍弱些的,七竅已開始滲出冰晶狀的冥霜。
可姜義衣袂未動,髮絲未揚,連呼吸都未曾紊亂半分。
他只是靜靜看着——看着那灰膜之下,螺旋中心一點微不可察的明光。
那光,淡青,極淡,淡得幾乎被陰氣吞沒,卻偏偏存在。它不灼人,不耀目,只如一顆沉睡千載的星子,在黃泉最幽暗的腹心,微微搏動。
陰陽法相眉心驟熱。
十七道至真之氣齊齊一顫,如羣鳥歸林,如百川朝宗,盡數向眉心聚攏,隱隱形成一道虛影輪廓——那輪廓尚未凝實,卻已透出幾分睥睨六道的肅穆氣象。
姜義知道,那是第十八道氣機的引子。
還陽氣,確在此處。且不止一絲一縷,而是被這口泉眼以某種古老陣勢,生生鎮壓、淬鍊、提純,壓成了一顆懸而未落的“陰極陽胎”。
它未生,故不散;未破,故不泄;未啓,故不驚。
可一旦啓封,哪怕只是一線縫隙,那胎中所蘊的生機,便會如決堤春水,轟然奔湧而出——屆時陰氣反衝,黃泉震盪,三日之內,枉死城外怨氣暴漲三成,孟婆亭前湯池沸騰,連奈何橋石縫裏鑽出的彼岸花,都要一夜白頭。
這纔是真正的麻煩。
姜義不動聲色,袖中左手已悄然掐起一道指訣,指尖泛起極淡的金芒,卻非天庭正統仙法,倒似從某卷殘破《太乙金篆》裏參悟出的古式——那是他當年在鷹愁澗廢墟中,自一塊龜甲裂紋裏拓印下的“鎖龍引”。
此訣不攻不守,專爲“錮”字。
錮氣,錮靈,錮命格,錮因果。
今日,他要錮的,是這口泉眼即將噴薄的“陽胎”。
身後,劉家先祖早已按捺不住,悄悄挪步上前,壓低嗓音:“親家,你……真要現在就動手?”
姜義側首,目光平靜:“不現在,何時?等它自己破殼?”
劉家先祖喉頭一緊,沒敢接話。他雖是鬼將,卻也知“陰極陽胎”一旦失控,輕則方圓千裏陰魂暴走,重則引動地府根基鬆動——那可是連十殿閻羅都得連夜開壇設醮的大劫。
他下意識回頭,瞥了眼遠處那位守陣鬼差頭目。
那人正背對着他們,手忙腳亂地從腰間解下一枚黑鱗令牌,雙手捧着,對着虛空連叩三首,嘴皮飛快翕動,顯然在向更高階的陰司大吏緊急稟報。
劉家先祖心中咯噔一下。
壞了。
消息一旦傳上去,必有陰司監察使親臨查驗。那時,姜義這點小動作,便再難掩藏。
他正欲開口提醒,姜義卻已先一步抬手,輕輕拍了拍他肩甲。
“別慌。”姜義聲音極輕,卻像一枚定海針,穩穩釘入劉家先祖翻騰的心湖,“你且看。”
話音未落,姜義右手倏然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下,緩緩壓向那口泉眼。
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沒有霞光萬道的異象。
只有一道極細、極韌、極柔的銀線,自他掌心無聲垂落,如蛛絲,如遊絲,如一根從九天垂下的月華之弦,輕輕搭在那層灰膜之上。
嗤——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那灰膜,竟如遇沸油的薄冰,無聲無息地融化出一個圓孔。
孔不大,僅容一指。
可就在孔洞開啓的剎那,一股溫潤如春水的氣息,倏然自泉眼深處浮出,不帶絲毫陰寒,反似山澗初融的雪水,清冽、甘甜、飽含生機。
劉家先祖瞳孔驟縮。
他認得這氣息!
當年他尚在人間爲將時,曾於崑崙墟一處斷崖下,見過一株千年玉髓芝破土。那芝初生時,散逸的便是這般氣息——純粹、內斂、不爭不顯,卻讓整座山谷的草木,在一夜之間抽枝展葉,新芽迸裂之聲,響徹雲霄。
這便是還陽氣!
真正的、未經稀釋的、足以逆轉枯榮的本源之氣!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只覺胸中陰霾盡掃,連甲冑縫隙裏常年盤踞的陰煞之氣,都微微退避三舍。
可這氣息只浮現了一息。
姜義掌心銀線微微一顫,那圓孔邊緣的灰膜便如活物般急速蠕動,瞬間彌合,嚴絲合縫,彷彿從未開啓過。
溫潤氣息戛然而止。
水面重歸死寂,灰膜依舊,螺旋照轉。
若非劉家先祖方纔親眼所見、親鼻所嗅,幾乎要疑心自己剛纔是神識幻聽。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親家,你……你這就……”
“取到了。”姜義收回右手,掌心攤開。
那裏,靜靜懸浮着一滴水珠。
水珠通體澄澈,內裏卻似有青光流轉,宛如將一小片初春的溪澗,凝於指尖。
它不墜,不散,不蒸發,不折射任何光線,只安安靜靜地存在着,像一粒被時光遺忘的琥珀。
姜義指尖微屈,水珠便順從地滑入他袖中一隻素白玉瓶——瓶身無紋,只在瓶底刻着一個極小的“蟠”字。
劉家先祖盯着那隻玉瓶,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忽然明白了。
姜義根本不需要靠近泉眼,更無需什麼“封禁”、“查驗”的藉口。
他只需一指,一息,一線銀絲,便已將這口泉眼最核心的精華,悄無聲息地“摘”了出來。
如同老農摘桃,獵人取羽,園丁剪枝——自然,精準,毫無煙火氣。
這已不是“取”,而是“採”。
採天地之精,奪造化之工。
劉家先祖喉結上下滾動,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親家……你這手‘摘星引’,怕是比當年太白金星偷蟠桃時,還要利索三分。”
姜義聞言,脣角微揚,卻未否認,只將空着的右手負於身後,目光投向遠處。
那邊,守陣鬼差頭目終於叩完三首,臉上神色卻愈發蒼白,正一邊抹汗,一邊急步朝這邊趕來,身後還跟着兩名面無表情的玄甲陰將,腰懸斬魂刀,刀鞘漆黑如墨,不見一絲反光。
“下使!下使!”鬼差頭目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都劈了叉,“小的已稟明陰司巡察使大人!大人言道,此等要事,須得親臨勘驗!半個時辰後,大人便至!還請下使……”
他話未說完,姜義已抬手,輕輕一指那口泉眼。
“既如此,”姜義聲音清越,穿透陰風,“便請諸位,一同見證。”
他指尖金芒微閃,那口泉眼表面,忽地浮現出一道繁複玄奧的金色符文,如活物般緩緩旋轉——正是蟠桃園鎮園祕典《三界靈根圖》中記載的“封靈契”!
此契一成,泉眼即刻被暫時“標記”,等同於天庭欽點,陰司不得擅動。
“封靈契”光芒甫一亮起,那兩名玄甲陰將腳步齊齊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而守陣鬼差頭目,則徹底僵在原地,臉上的汗珠,一顆接一顆砸落在黃水裏,連個泡都不冒。
他當然認得這符文。
蟠桃園的封靈契,向來只用於那些已確認品質、即將入庫的頂級靈材。一旦落下,便是天庭蓋章,連地府閻君,也無權擅自撤銷。
可……可這口泉眼,分明平穩如常,何來“確認品質”之說?
他想問,可抬眼看見姜義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又看看旁邊閉目養神的培植土地,再想想方纔那滴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的“春水”,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忽然懂了。
不是這口泉眼出了問題。
是這位姜總管,需要它“出問題”。
而天庭的規矩,就是最大的問題。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乾笑:“啊……是,是!封靈契!好!好!小的這就……這就去備案!備案!”
他轉身欲逃,卻被姜義叫住。
“且慢。”
鬼差頭目渾身一抖,硬着頭皮轉回來,腰彎得更低:“下使……還有何吩咐?”
姜義目光掃過他腰間那塊黑鱗令牌,淡淡道:“你這令牌,是陰司巡察司副使的信物吧?”
鬼差頭目一愣,下意識摸了摸令牌:“是……是!正是副使大人賜下的……”
“很好。”姜義頷首,“待會巡察使大人來了,你便告訴他,此契已落,泉眼封存。三日後,蟠桃園將遣專人前來,開啓‘靈根溯源儀’,正式勘驗此泉本源。屆時,煩請巡察司派人監場。”
“靈根溯源儀”六字出口,鬼差頭目和兩名玄甲陰將,臉色同時劇變。
那可是天庭最高規格的靈材勘驗法器,傳聞需以三十六種先天神火日夜溫養百年,方能啓動一次。其耗損的仙元,足以讓一位金仙閉關三年!
用它來勘驗一口黃泉眼?
荒謬!
可偏偏,沒人敢說荒謬。
因爲“靈根溯源儀”只對一種東西啓用——
真正位列仙籍、有資格成爲“天庭靈根”的至寶。
換句話說,姜義此舉,是在給這口泉眼,強行“授籙”。
授的是……天庭的籙。
劉家先祖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幾乎忘了呼吸。
他忽然想起姜義當年在鷹愁澗說過的話:“修行之道,不在爭,而在立。立得住,萬法皆爲我用;立不住,縱有通天手段,也不過是風中殘燭。”
今日,姜義立的,不是人,不是勢,不是蟠桃園總管的名頭。
他立的,是“規矩”。
以天庭之規,行己身之事;借地府之權,鑄自身之基。
高,實在是高。
那鬼差頭目此刻已完全失語,只知連連點頭,額頭磕在黃水上,發出悶響。
姜義不再看他,只轉向劉家先祖,聲音柔和了幾分:“親家,勞煩你一件事。”
“親家儘管吩咐!”劉家先祖挺直腰桿,聲音洪亮。
“你麾下弟兄,可有精擅‘陰蝕篆’者?”姜義問。
劉家先祖一怔,隨即恍然:“有!有!老黑牛便是此道高手!他當年在陰山獄,專司刻錄亡魂罪狀,一手陰蝕篆,能讓鐵石銘記三百年不腐!”
“很好。”姜義取出一枚青玉簡,“你讓他,以此簡爲範本,在黃泉深處,尋一處無人踏足的絕壁,刻下此篆。不必太大,但務必一氣呵成,筆畫之間,不可斷續。”
劉家先祖接過玉簡,入手冰涼,卻見簡上刻着一道極其古怪的符紋——形如陰陽魚首尾相銜,魚眼處卻各嵌着一粒微縮的星辰,星辰之間,以七條細線相連,線紋蜿蜒,竟與方纔姜義掌心垂落的銀線,隱隱呼應。
他心頭巨震,脫口而出:“這是……‘周天引星圖’?!”
姜義微微一笑:“算是它的雛形。”
劉家先祖握緊玉簡,只覺掌心滾燙,重重點頭:“親家放心!老黑牛今夜便動身!三日內,必成!”
姜義頷首,目光再次投向那口被“封靈契”籠罩的泉眼。
水面之下,灰膜依舊,螺旋不息。
可他知道,那滴青光流轉的“春水”,已在袖中玉瓶裏,悄然化開,如一道無聲的指令,正緩緩滲入他經脈深處。
十七道至真之氣,開始自行流轉,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穩,彼此碰撞、融合、提純……
而眉心深處,那道虛影輪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實一分。
第十八道氣機,已在胎中。
它不再需要等待。
它,已然啓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