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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七章 殿上權衡殺與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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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帝一展袍袖,端坐龍椅上。

破碎的龍袍袖子垂落下來,他不去遮掩,就那麼敞着,臉上陰雲密佈,目光冷冷地掃過階下文武百官。

所有人都低着頭,沒人敢與他對視。

“你們說……”

他冰冷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朕,該如何處置丁非庸?”

話音剛落,太尉童環便從班列中走出,這老貨滿臉義憤,花白的鬍鬚都在微微顫抖,彷彿方纔那一刀刺的不是皇帝,而是他親爹。

“陛下!”

他躬身拜道,聲音洪亮得整個大殿都能聽見,“丁非庸大逆不道,持刃犯駕,罪不可赦!老臣認爲必須嚴懲,以儆效尤!”

他話音未落,宰相崔逸忠便忙不迭地跟着出列,方纔被皇帝一句“朕要的不是再斟酌”問得冷汗直流,此刻他搶在所有人前面,高聲道:“臣附議!”

這兩人的表態像是打開了某個閥門,羣臣紛紛出列,聲討之詞此起彼伏。

有人罵丁非庸忘恩負義,有人說此等逆賊不殺不足以正國法,更有人跪地痛哭說自己方纔目睹驚變嚇得魂不附體,懇請陛下保重龍體。

朝初議事時的明爭暗鬥、派系傾軋,此刻全被一層同仇敵愾的表皮裹得嚴嚴實實。

國子監祭酒崔應臺出列時神情最爲激憤,此刻義形於色,聲音擲地有聲:“陛下!丁非庸受國厚祿,不思報效,反持刃犯上,此等惡行古今罕有!”

他深吸一口氣,一揖到底,大聲道:“臣懇請陛下,即刻將此獠凌遲處死,夷其三族,用他的血肉祭我大陳律法,也讓那些心懷不軌之人看看——弒君,是個什麼下場!”

夷三族三個字一出,殿中有片刻的寂靜,幾個老臣互相對視了一眼,目光裏藏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凌遲已極慘烈,夷三族更是要將丁家上下殺得雞犬不留,可這個時候誰敢替刺客說半個字?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班列的末端緩緩走出。

諫議大夫黃九郎。

滿朝文武瞬間倒吸一口涼氣,黃九郎不過是個四品閒官,平日朝會上連發言的機會都極少,此刻卻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步履沉穩地走到龍椅十步之處,撩袍,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微微發顫,但在死寂的大殿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臣……有爲丁非庸求情之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帝蹙眉。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黃九郎,那雙藏於短髭下的眼眸深不見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在暗暗翻湧。

方纔的刺殺,灰衣老者的出手,羣臣的表態,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唯獨這個黃九郎,一個四品閒官,一個諫議大夫,一個平日裏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老書生,卻在這個風口浪尖上站了出來。

他的拳頭緩緩握緊,指節一根根收攏。

“黃愛卿。”

陳帝的聲音透着一股奇異的冷靜,不辨喜怒,“丁非庸持械行刺,罪在不赦,你卻要爲他求情,朕倒想聽聽,你如何爲他辯說。”

黃九郎渾身一顫,並未退縮,他舉起象牙笏板,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陛下!丁非庸罪該萬死,然……臣以爲,如若殺之,恐非社稷之福!”

他猛地抬頭,迎向皇帝冰冷的目光:“臣聞‘不教而誅,則刑繁而邪不勝;教而不誅,則奸民不懲’。丁非庸雖身犯天顏,然其情可憫,其纔可惜。彼乃相門毓秀,簪纓世族,自幼讀聖賢書,所習者皆忠孝節義。今日之舉,絕非本心,實乃奸佞構陷,心智蒙塵,一時糊塗,誤信讒言所致。”

黃九郎重重叩首,額頭撞擊地磚發出沉悶的響聲,“若陛下此刻便行雷霆之怒,不教而誅,將此經天緯地之才付諸東流,豈不令天下後世謂陛下‘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此非聖君待才之道也!臣……懇請陛下留他一命!”

大殿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陳帝靜靜地聽着,食指在龍椅扶手上一下又一下,極緩極慢地輕叩,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落在黃九郎花白的頭頂上,像在看,又像在透過他看着別的東西。

不教而誅?

他在心中冷笑一聲,這個老東西竟用聖人的話來堵朕的嘴,可朕是天子,不是聖賢門下聽講的學童,這天下有幾人配得上教朕?

他面上的表情一絲一毫都沒有變,依舊是那副冷漠的平靜,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可他的心思卻在飛速運轉,轉得比方纔那場刺殺還要快。

丁非庸,相門遺孤,確有經天緯地之才,方纔那份《水陸都會圖》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拿出來的,東揚國水網密佈如何切割,韓國水源糧道如何斷絕……那不是一個只會誇誇其談的腐儒能寫得出的方略,那是真正的運天下於股掌之間。

這個人,是能幫他統一天下的相才。

殺他,一刀就夠了,可殺了他,這棋盤上便少了一枚最鋒利的棋子,誰替他謀劃東揚攻略?誰替他推演滅韓之策?滿朝文武,誰能替代?

還有丁非庸最後那幾句話,“鴆殺忠臣,殺兄弒父”,丁奉元已死了三年,是誰把消息透出去的?華仲?那個蠢貨早就被他一腳踹死了。

難道是知行院?還是……

他心中浮現出一道青衫遠逸的身影,脊背竟微微發緊。

不可能。

那個人已消失太久,早就在東海孤島上身死道消了。

若是他要動手,不會用這種方式,彈指間,怕是一切都灰飛煙滅了吧。

可如果不是他,又是誰?

丁非庸背後究竟還站着什麼人?這次刺殺,究竟是孤狼一搏,還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棋局中的第一手?

這些事,殺了丁非庸就永遠查不出來了。

留他一命,嚴刑拷問,順藤摸瓜,也許能摸出一條大魚。

黃九郎說“殺之正中奸人下懷,令親者痛仇者快”,雖然是求情的話,卻歪打正着地提醒了他一件事:朝中盯着丁非庸的人,不在少數,方纔崔應臺迫不及待喊出誅三族,是真的忠君激憤,還是想借刀殺人,把水攪渾?

這些念頭在他腦中翻湧碰撞,不過是一兩個呼吸之間的事。

然而還有一個念頭,比所有的權衡都更沉重,像一塊浸透了冰水的玄鐵,沉甸甸地壓在他心底最深處。

丁奉元,那個已經死去三年的宰相,丁非庸的父親。

丁奉元活着的時候,門生故吏滿天下,六部九卿、地方大員,誰不承過他的一份情?誰不曾在他門下執過弟子之禮?那棵大樹雖然倒了,可它的根系早已密密麻麻地扎進了大陳朝堂的每一寸土壤裏,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而丁非庸,是丁奉元唯一的血脈。

陳帝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階下羣臣,那些此刻正慷慨激昂喊着“凌遲”、“夷三族”的人,此刻恨不得把丁非庸碎屍萬段。

可他們心裏,真是這麼想嗎?

還是因爲丁非庸是丁奉元的兒子,他們才必須喊得比別人都響亮?必須用最激烈的言辭、最狠毒的手段,來證明自己和那個名字徹底劃清了界限?來證明自己大義滅親,絕無二心?

陳帝在心中冷笑了一聲。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纔是他最忌憚的。

今日殺了丁非庸,明日那些丁奉元的舊部、那些曾與丁家沾親帶故的官員們,會在深夜裏輾轉反側,會在酒酣耳熱之際低聲嘆息,會在彼此對視的目光中看到同一種恐懼。

“丁家世代忠良,不過出了一個逆子,陛下便要夷其三族,那我們呢?我們這些人,哪一個在陛下眼裏不是隨時可以砍掉的腦袋?”

這種念頭,只要有一顆種子,就會生根發芽,發芽之後便是猜忌,便是自危,便是暗中勾連,便是抱團取暖。他們或許不敢造反,可他們會消極怠政,會陽奉陰違,會在每一個需要他們出力的時候,縮起手腳,冷眼旁觀。

到那時,這朝堂上還有誰替朕賣命?

不殺丁非庸,是縱虎歸山,後患無窮;殺了丁非庸,是寒了滿朝文武的心,是把那些原本可以爲他所用的人,親手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面。

這哪裏是在處置一個刺客?

這分明是一局棋,而執棋之人,藏在暗處,正等着看他落子……

良久,陷入沉思的陳帝心中計較已定。

他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驟降了三分。

“好一個不教而誅。”

他的聲音從龍椅上沉沉壓下,目光如刀落在黃九郎身上,“卿以此爲仁,在朕看來,此乃腐儒之見。”

“金殿之上,白刃染血,這已非不教,乃是弒君!十惡不赦之罪,便是你口中要教朕的聖賢之道?”

黃九郎渾身一凜,額頭抵在地上,可他沒有退縮。

“陛下!”

黃九郎抬起頭,眼中含淚,聲音卻愈發堅定,“臣敢以闔族性命擔保,丁非庸出身相門簪纓,乃故宰輔之血胤,自幼飽讀詩書,深沐國恩,素有經天緯地之才,素懷忠君愛國之志,若非受人蠱惑,豈有悖逆之理?”

“實有豺狼在側,鬼蜮含沙!他此次魯莽犯駕,並非本心,實屬受人矇蔽,誤信讒言。恐那奸佞之徒見其才高,恐其得勢,故設下連環毒計,以此行刺之名,欲借陛下之手,除掉這根國之基石,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再次重重叩首,額頭已磕出血跡,“今若殺之,正中奸人下懷,令親者痛、仇者快!此臣乃國家之棟樑,未來之柱石,殺之則大廈失一椽,留之則可震懾宵小。懇請陛下明察秋毫,辨忠奸於須臾,念其一時糊塗,赦其不死,許其戴罪立功,以報陛下天地之恩!”

滿殿寂靜。

羣臣的表情各異,有人眉頭緊鎖,似乎覺得黃九郎的話有幾分道理;有人嘴角微撇,覺得這傢伙簡直是在自尋死路;更多的人則低着頭一言不發,打定主意不摻和這趟渾水。

方纔還在慷慨激昂喊着“凌遲處死”的崔應臺,此刻也沉默了下來,面色鐵青地盯着黃九郎的後背。

陳帝看着跪在地上的黃九郎,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輕輕一牽,轉瞬即逝,沒有人能猜測他爲何發笑,更沒有人能確定那笑容裏包含的是什麼,是嘲諷?是無奈?是欣賞?還是某種更深沉、更不可測的東西?

“黃卿。”

陳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他站起身,破碎的龍袍袖口垂落下來,帝王之威絲毫未減。

他揮了揮手,道:“既如此,便依你所奏將丁非庸打入天牢,嚴加看守。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他的目光掃過滿朝文武,目光比方纔的利刃更令人膽寒。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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