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彌仍然能從心另一個自己的遺骸中,傾聽到不甘與憤怒的迴響。
正因爲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她才能近乎感同身受地體會到,那對殺死“自己”的敵人的憎惡和唾棄。
事已至此,理由已經不重要了。
此刻發問的已經不是那個普普通通的法奧斯學生夏彌,而是流下血淚的龍王耶夢加得。
血的恥辱只有敵人的鮮血能將之洗刷,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她相信沒有人會不懂。
反正自己的行動完全在面前男人的預料之中,那還不如拋開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順從自己心中的想法。
??所以,敵人在哪?
但熙曉卻給出了一個令她有些始料不及的回答:
“去問你的老師吧。”
“哈?!”
微張的嘴脣中露出尖銳的虎牙,夢加得秀美的臉上浮現幾分錯愕。
“我只不過是個路過的無關人員,比不得我那位已經在這邊做好了萬全準備的朋友。”
風衣下溢出朦朧的黑色霧氣,恍惚間,冷峻的白髮青年的身形變得如幻影般難以捉摸。
最後瞥了一眼張着小嘴的少女龍王,曉冷淡的雙眼中是一種令耶夢加得感到有些冒犯的目光:
“與龍王談論信賴或許令人發笑………………”
“但,也並非所有人都會成爲你的敵人。”
說罷,他轉身踏入一扇黑色霧氣簇擁而成的霧狀門扉,只留給耶夢加得一個緩緩消散的背影,悄無聲息地落入霧後無邊的混沌之中。
"....... "
見這個神祕無比的男人消失在眼中,夢加得不由得輕啐一口,一側的眉毛挑起:“盡說些不知所謂的話。”
但過了幾秒鐘,她猶豫片刻,卻還是從制服的口袋裏取出了被她的力量所摧毀的通訊裝置。
代表鍊金術的青色電光在她掌心亮起,以她對力量精妙絕倫的控制,本來已經被摧毀至尋常手段根本無法修復程度的通訊器,頓時如倒帶般,一點點地恢復成完好的模樣。
“......明明已經準備結束這場過家家一樣的學校生活的。”
龍王發出一聲複雜的嘆息。
遲疑也是當然的吧?
法奧斯裏面那位整天不知道在做些什麼,要找他的時候去他辦公室就能看到他坐在座位上,不知道是不是屁股黏在凳子上了的『老師』………………
「步舜」是那麼的神祕、深不可測。
耶夢加得自己也清楚,她的演技並非真的萬無一失。
不管是在殺死諾頓的時候展現出非同尋常的力量,還是在平日裏的各種體格檢查、學習過程中,法奧斯完全有可能從中發現她身份的蛛絲馬跡。
一想到這種可能,夢加得就有一種自己無時無刻不赤身裸體,在那個男人面前晃悠不停的羞恥感。
雖然這種事以前當皇帝的時候也不是沒做過,但套用到現在使用的身份上,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被老師發現自己僞裝年齡和身份裝上學的那種事情不要啊!至少.......至少再過一萬年吧!
但也許是真的有那麼一瞬。
在那所與世隔絕的學院中,耶夢加得感受到了一絲......一種從未在人類的世界裏,感受過的平靜與安寧。
沒有如同鍘刀般懸於脖頸的命運,沒有知曉了自己身份,便會立刻向自己揮舞刀刃的人類。
【法奧斯】是一所容納異類與非常識存在的學院,以其蘊藏的神祕與隱祕,哪怕是自己這般的非人,也能在其中得到包容......她是這麼感覺到的。
“我可真是......生出瞭如此怠惰的想法啊。”
耶?加得不由得再度長嘆。
自己用各種各樣的身份,在現世徘徊了數千年的歲月......儘管這與她真正的年齡比起來不值一提,但或許是因爲失去了本體,只能依附在混血種的身體上活動,她的心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倦怠了。
像是熙曉說的那樣,她已經太像是一個人類。
不過蛇可是一種變溫動物,偶爾想要偷偷懶,那也不奇怪吧?
只是在親眼見證了“自己的死”後......耶夢加得也無法再欺騙自己。
??她怕了。
命運的鍘刀依舊高懸,曾經死去的正在不斷復甦,潛藏在歷史下遊的黑手虎視眈眈………………
龍族是以血脈和暴力維繫的種族,在漫長的龍生中,她領悟了一個道理:
不管是兄長還是父親,都有可能在某個瞬間成爲她的敵人,這世上唯一能依賴的,就只有自己!
只有絕對無雙的暴力,纔有可能突破宿命的囚籠!
她必須取得“力量”纔行!
爲此......尋找芬裏厄和自己的本體是必須的。
就像康斯坦丁失去了自己原本的身體後,即使有諾頓以自己接近至上領域的鍊金術爲他重新作成了新的軀體,也終究無法比擬被譽爲“無限輪轉之王』的他曾經具備的力量。
沒有自己曾經的神軀,她再如何努力,也無法重新擁有『中庭之蛇』的偉力。
也只有雙子的力量合二爲一,她纔有可能突『龍族君王。這一身份的桎梏,成爲能夠屹立於棋盤上的【似神者】,站在與自己那位暴虐的父親、和神祕莫測的大祭司等同的位置!
短暫的思考間,重新開機的通訊裝置熒幕上,很快亮起金色的文字:
[發件人:法奧斯?首席教師]
[夏彌同學,希望這段時間你在荒蕪大地的獨旅還算愉快,但很可惜,能給你的假期已經要結束了。]
[回來的話就直接去這個位置吧,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情,這次課外活動也差不多該收尾了。收尾行動,學院的同學們都要參加,你也不例外。]
[*地址*]
[預祝你在這個世界得到你想要的收穫。]
“......祝我得到想要的收穫麼。”
耶夢加得記下地址,與自己現在的位置一對照,隨即默默地收起通訊裝置。
“真是讓人不快....……麻煩的男人。”
作風神神祕祕,哪怕知道了什麼,也藏着掖着不主動開口......這種傢伙,夢加得最是討厭了。
這方面倒是和熙曉一個模樣,耶夢加得也不奇怪爲什麼看起來完全是天差地別的兩人會是朋友了。
媽的,謎語人。
耶夢加得心想:還是我從小看到大的楚子航更可愛一些。
若是我真的把自己的身份當面說出來,你的態度還會不會像現在一樣淡定?
不切實際的想法像是羽毛一樣地隨風飛去,她輕輕一點足尖,風在少女身下捲起螺旋的渦流。『風王之瞳』的言靈被化用,託起少女的裙襬與流蘇般的長髮,令她傲然地屹立於蒼穹,猶如振翅的青鳥。
最後俯視了一眼昂首死去,盤旋於大地與海洋之上的巨蛇屍骨,耶夢加得紅脣微張,低聲道:
“我絕對不會重蹈你的覆轍。”
大地在君王的意志下鳴動,她乘着風,一路向着最後一幕的舞臺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