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馬山和屏風山是兩座極爲相似的山峯。在大江中遊這兩座山並不是什麼有名的大山一般人都不知道有這兩座山。這兩座山位於大江中遊的交通要道旁地形險要因爲當中的墜星原只有一頭相通是個死地所以是兵家大忌。只是這地方十分偏僻少有人知如果我不是因爲當初與6經漁在此地有過一戰一樣不知道還有這麼個地方。
當初曹聞道被6經漁困在了墜星原這一次卻輪到了丁亨利。
幾個人都在看着地圖。當初墜星原一戰我們大多參與過此時故地重遊定然又想到了當時的情景。那一次我們兵力戰優戰具也遠遠過6經漁但開始時卻被6經漁牽着鼻子走。若非6經漁一直對曹聞道這個舊部心存希望不願將他斬盡殺絕那我們多半會被他各個擊破了。
曹聞道看着地圖臉色有些難看想必又想起了當初的事。小王子倒是默然不語只是手指輕敲着桌面。自從在追殺文侯一戰中手刺武昭老師落馬小王子像是一下變了個人越來越沉默寡言人也顯得老成了許多有空便攻讀兵書現在已是我的一個得力臂膀也越來有大將風度。
楊易忽然道:“楚帥照常理這一次共和軍已是無路可逃了只是……”
楊易沒再說話曹聞道在一邊道:“只是這個人用兵奇妙總是令人猜測不到是吧。那一次在五羊城裏原本也該打他們一個全軍覆沒的。”
我暗自嘆了口氣。楊易這麼說雖然有點長他人威風但我也當真有這個顧慮。丁亨利這個金碧眼的漢子用起兵來彷彿有種奇異的魔力總也捉不住他。現在我把他逼入絕境已是第二次了可是我仍然不知道這一次他會不會再出奇計逃脫。
那一次在五羊城他命人向我聲稱要投降。我自然不信丁亨利會投降然而他這樣說了我也不能不顧一切進攻。在我內心裏我也真心希望共和軍能夠投降只是我清楚地知道丁亨利決非這種人。
那一次我就上了丁亨利這個當。他猜出我不會相信他的投降但對他的求降仍然要敷衍所以暗中將士兵化整爲零而營中仍然保持原樣自己則與我討價還價拼命要求投降後的待遇讓我誤以爲他要動反擊。等我現他真正的目的被困城中的共和軍已經有多半夾雜在逃難的城民中出城去了。兵行詭道這個道理我也爛熟於胸但那一次丁亨利就是用我所熟知的道理來擺了我一道讓我一直耿耿於懷以至於現在我仍然喫不準他到底是真個被我引入圈套了還是又給我設了個圈套。商討了一陣我們決定到目前爲止還是靜觀其變。至少共和軍的主力已被我們堵在墜星原裏他們另外不會有太多的兵力可用。即使他們不顧一切殺開血路逃走也得付出一筆極大的代價。我們只需以逸待勞多多防備丁亨利那不按常理的奇計便是。
商議完畢五德營諸將各自前去準備。爲了將丁亨利引到墜星原我們的損失也不少將來已不可能再有同樣的機會了我們就如同一個走到了絕路的賭徒這一次是僅存的翻本機會。
等他們走走了小王子忽然站起來道:“楚帥……”
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我道:“殿下怎麼了?”
小王子吞吞吐吐地道:“父王現在身體又不太好。”
安樂王最近身體很不好。年紀大了又向來肥胖現在他的病很多。小王子頗有孝心平時一回帝都便去陪着父親我作爲名義上的女婿也不時去陪陪他。以前安樂王在我眼中一直是個顢頇無能的人但接觸得多了也覺得安樂王雖然無能本質上卻是個善良的老人。宗室子弟向來跋扈驕橫但安樂王府的人與旁人大不相同。看着病臥在牀的安樂王我彷彿又見到自己早已過世的父親。聽小王子這般說我道:“小殿下你還是先行回去這裏有我們在。”
小王子搖了搖頭嘆道:“忠孝不能兩全我說的倒是你。父王一直希望你能多去陪陪他看到你他就像看到姐姐一樣。”
我的心頭像被刺了一下道:“好吧等這一戰結束我就陪王爺多說說話。”
小王子抬站了起來。這幾年他已經長開了比我還高出半個頭。他道:“楚帥你覺得丁亨利這回還能有什麼辦法脫身?”
我道:“看起來已是很難只是丁亨利足智多謀現在實在猜不出他會想出什麼辦法。”
小王子看了看四周小聲道:“可是楚帥除掉共和軍難道是最好的辦法麼?”
一霎時我不知道小王子說這話的真意看着他道:“小殿下你還有什麼別的好辦法?”
“我覺得共和制在民衆中根基已成。這一路而來我偷偷問過很多人表面上他們說帝國好可私底下一個個都說共和制要好得多因爲共和制沒有帝君沒有宗室人人平等。帝國縱然現在開放文武校之禁可是在民衆看來要開禁先仍然要有禁可開所以帝國仍然視百姓爲下等人。共和軍宣稱人人平等土地也全部歸自己所有不再繳納賦稅。總之在百姓眼裏共和制纔是應該的。楚帥我覺得我們是在逆天而行啊。”
我嘆了口氣輕聲道:“小殿下這事我何嘗不曾察覺。地軍團在百姓中口碑還好可當初每次出師當地百姓都會自前來勞軍可現在勞軍的事越來越少。固然是連年戰火使得百姓越來越窮了可是他們心底未嘗不會有對我們的怨言。不管怎麼說他們已經把我們看作引起戰爭的禍即使嘴上不說心裏也已這麼想。可是我們又能怎麼辦?投降共和軍麼?”
小王子沒再說什麼。這個問題實在沒辦法回答如果真的說下去的確只剩了投降共和軍一途。他舔了舔嘴脣道:“可是楚帥你即使殺了丁亨利恐怕仍然滅不了共和軍。過不了多久他們又會死灰復燃那時就更難辦了。”
小王子說得沒錯。現在共和制已深入人心南武公子又神出鬼沒這些年來我都不知道他真正的行蹤。雖然現在共和軍最大的一支武裝被我困住但丁亨利只是共和軍的武器南武公子纔是共和軍的心臟。南武不死再過幾年他肯定會招兵買馬重新舉旗的。我屢次想要捉拿南武公子可到現在爲止卻連南武公子的真身都沒碰到過一次。更何況就算捉住了南武公子可是民心已經向着共和一方了沒有南武公子也會有人舉着立和制的旗幟站出來的。
只是這些現在已無暇考慮了。即使我走錯了路卻也沒有再選擇的餘地只能走下去。我拍了拍小王子的肩道:“不要多想了現在一心對付丁亨利吧。”
這時門口忽然響起了馮奇的聲音:“楚帥共和軍有使者要出來。”
墜星巖只有一條出口我以三臺鐵甲車封住出口再以軍中的炮火從死角處轟擊。雖然我們的炮火威力遠不及共和軍的但佔據地形之利共和軍縱然有威力比我們大好幾倍的火器也無濟於事。而丁亨利身邊不會有多少補給我們只消封半個月足以讓他全軍餓得半死除非他們也開始以人爲食。不過我知道丁亨利是絕對不可能實行這種策略的。所以一把他們封死我立刻派了使者進去遞交勸降書。現在大概是丁亨利的答覆吧。
我走到門邊道:“有幾個人?”
“一個。”馮奇的聲音有些猶豫“似乎……似乎是丁亨利。”
我大喫一驚道:“是丁亨利自己?”
戰時派出使者談判那也是常事但極少有主帥充當使者的。丁亨利即使認定我不會趁機對他下手自己前來談判膽子也實在大得過份了。馮奇點了點頭道:“應該是。他自稱是共和軍丁亨利要求面見楚帥。”
我看了一眼小王子小王子也有些震驚道:“他現在出來了麼?”
“楊將軍不敢自專請楚帥和監軍大人定奪。”
我道:“走去看看吧。”
小王子道:“楚帥你不要忘了羅須陀之事。”
戰史上曾經有過一個先例。大帝起兵時曾爲先朝名將羅須陀圍困無法脫身。羅須陀與大帝曾是好友愛惜大帝才能於是要他前來投降。結果大帝派了替身前來談判趁羅須陀自認與大帝有交情不加防備之機那替身捨身刺殺羅須陀大帝則率軍趁亂衝出結果反敗爲勝。這一戰雖然成功但未免對大帝聲譽有損所以只作爲詭道中的極致記載在野史之中正史中只說大帝趁亂陣斬羅須陀。不過帝國那些有了一定資歷的將領一般都知道這個戰例所以後來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使者都派遣無關緊要的人物若是重要的反倒令對方疑慮。丁亨利是6經漁在五羊城收的弟子他肯定聽說過這件事小王子因此來提醒我。
我笑了笑道:“丁亨利豈是這種人。小殿下走吧。”
我整了整衣服帶着馮奇他們向前走去。雖說我不信丁亨利會充當刺客但終究不敢太過大意到了墜星原谷口命馮奇守在我身邊親兵隊也嚴陣以待。丁亨利槍術甚佳真個不顧一切時也不易對付必須先做防備所以給丁亨利準備的位置放在了十幾餘以外。這個距離有馮奇的彈弓保護丁亨利稍有異動便可以制住他了。
安排妥當我向楊易點了點頭楊易會意下去道:“讓共和軍使者過來。”
一個傳令兵得令騎馬向谷口跑去。墜星原的谷口不像伏羲谷口那樣有條長長的風刀峽不過是兩山夾出的一個缺口而已只過了不久我便見那傳令兵騎馬回來身後跟着一個槓着白旗的人。雖說隔得遠了看不清但那人頭盔下金色的頭還是很耀眼。丁亨利身具異像他要找替身恐怕也找不到這個人多半便是丁亨利的正身了。我站起來道:“請丁亨利將軍過來。”
到了近前我的親兵讓丁亨利下馬搜檢過身上才放他過來。他到了我給他準備的那張椅子前將手中白旗往地上一插抬頭道:“楚兄別來無恙。”
雖然身邊盡是手握明晃晃刀槍的地軍團士兵丁亨利的態度仍然從容不迫。我暗自贊嘆道:“丁兄你近來也好?”
丁亨利看了看眼前微微一笑道:“與楚兄相識已然不短不過現在這樣見面似乎還是第一次。”
與共和軍交戰以來我就從來沒見過他。現在在虎視眈眈的士兵中與他相對確實還是第一次。我道:“天下事今日不知明日。丁兄當初我們杯酒言歡今日刀兵相見只是想不到而已。”
丁亨利嘴角仍是帶着點淡淡的笑意道:“那麼楚兄今日亨利前來你連杯水酒都不預備未免有失待客之道。”
我沒想到丁亨利居然會討酒喝不由一怔馮奇在一邊喝道:“大膽!”我止住了他的叫罵道:“給丁兄倒杯酒。”
酒倒了上來。丁亨利舉起杯子呷了一口緩緩道:“楚兄你覺得你勝券在握我已如魚肉在俎是不是?”
我道:“丁兄難道覺得不是?”
丁亨利嘆了口氣道:“當初與楚兄初見我便想最好不要與你爲敵。沒想到我們仍然成爲死敵了。事已至此你覺得當初可能避免麼?”
我不知道丁亨利不說些實在的倒扯些不着邊際的話做什麼。我道:“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當初也許會有機會避免但木已成舟丁兄你以爲還有什麼辦法麼?”
丁亨利把杯子放了下來道:“雖說世間並非事事如人意但我們終究可以改變一些什麼。楚兄若非當初你與南宮大人的努力那時的立憲連談都談不了。”
聽他說起南宮聞禮我心裏一陣痛楚嘆道:“立憲最終還是失敗了。”
丁亨利淡淡一笑道:“也不能說失敗帝國子民正是通過立憲知道了共和的好處。不是麼?當初我們在帝國人的眼裏盡是些妖魔鬼怪正是立憲後他們開始知道了共和制並非要把人斬盡殺絕並不是殺人不眨眼。”
我哼了一聲道:“其實這早就在你們的計劃中了是不是?”
丁亨利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他又喝了口酒長嘆一聲:“雖然這計劃極見成效但我一直有所保留。楚兄縱然兵行詭道但這等做法實際上已經是在利用民心了。”
我的心頭一動。丁亨利的看法與我也相差無幾只是我倒沒什麼保留兵法有雲:“攻城爲下攻心爲上”。得民心者得天下失去民心當然也失去了執政的資格文侯當初就說過民心其實是這世上最難用也是最易用最有威力也最無力的東西。共和軍能夠左右民意在我看來不過是在一場不見殺戮的戰場上佔了上風無可厚非。我道:“民心爲何原本也只是受人擺佈的。你們能爭取到民心但並不是永遠保留民心所向。”
丁亨利苦笑了一下道:“楚兄你真覺得把民心當成一件隨意擺佈的東西是無所謂的事麼?這可不是一幢高樓一堵城牆倒塌了就可以蓋一個更高更大的。拿民心當武器換來的只是一人的榮耀付出的代價卻是無數蒼生的性命。”
我默然不語。丁亨利說的其實也是我心裏所想的。只是正如文侯所說民心是最易受人擺佈的東西也許他們被源源不斷地送死心裏只覺得這樣做是值得的。即使我自認做的一切都是爲國爲民可在他們眼裏或許這一切一文不值。
我突然感到一陣煩躁道:“丁兄你今天來便是跟我說這些?”
丁亨利又倒了杯酒喝下道:“差不多。楚兄我只想對你說縱然我對左右民心之舉有所保留但現在民心向背不言而喻。楚兄今日縱然殺了我只會使民心更倒向共和軍一方。帝國大勢已去縱然是你也迴天乏力。”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丁亨利沒有說錯到了今天民心已經全部在共和軍一邊。不管這是共和軍的宣傳還是別的原因帝國已經得不到民衆支持最直接的後果便是帝**徵兵越來越難。地軍團在諸軍口碑中最好百姓說起地軍團有“餓死不擾民”的風評。可即使是地軍團現在同樣已召不到新兵了一直都無法整裝滿員。再這樣下去地軍團長久樹立起來的好名聲肯定會慢慢被磨掉吧。
丁亨利看着我慢慢道:“楚兄我知道你不會對我容情不過仍要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我想再講個故事給你聽吧。”
我心中更是不快道:“丁兄你到底搞什麼鬼?我也知道你定然不肯投降所以還是請回吧這次我的確不會再留情了。”
丁亨利卻像沒聽到我的話喝了口酒道:“夏天的一棵大樹上枝繁葉茂一隻蟬正在高唱。只是這蟬沒想到有一隻螳螂正躲在它身後隨時準備着捉住它。”
丁亨利居然真的講開故事了!但這個故事似乎隱涵深意我沒有再說話只是聽着他。丁亨利又把杯子倒滿呷了一口道:“螳螂只以爲自己要得到一頓美餐了可是它同樣沒想到有一隻小鳥看到了這蟲子正停在它身後馬上就要啄上來。而這小鳥的心思全在螳螂身上它與螳螂一般沒看到有個孩子手持彈弓已經瞄準了它。”
他說着放下酒杯臉上露出微笑道:“螳螂、小鳥都已經要捕捉獵物了可是它們自己不知道自己同樣是獵物。這個故事是不是很奇妙?哈哈。”
我的心頭一動道:“丁兄說這故事可是有什麼深意麼?”
丁亨利抬起頭看着我道:“楚兄這世上並非只有勝負那麼簡單。螳螂對於蟬來說那是勝者但它在小鳥眼裏卻是個獵物。”
如果是別人說的我一定會覺得那隻是嘴硬而已。但丁亨利的語氣十分誠懇我的心突然感到空落落的不由道:“難道丁兄還伏下一支伏兵?”
丁亨利道:“假如我說沒有楚兄一定不信。假如我說有楚兄只怕同樣不會信。說也好笑伏兵雖有能不能成功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告訴楚兄當我被逼上絕路的那一天起這支伏兵就該動了。”
我猛地站起來喝道:“丁兄我當你是肝膽相照的朋友所以聽你說了那麼多。若是你一味說些不着邊際的話那不要怪我無情了。我只問你一句丁兄你降不降?”丁亨利被我圍入墜星原的兵力足足有七萬之衆。以共和軍的實力現在頂多還有一兩萬兵力。即使能緊急徵兵恐怕也不會太多。我在與丁亨利決戰前就得到可靠密報那些兵力盡數在東平城與帝國相持根本不可能趕到此處。等他們趕到丁亨利這支隊伍早就餓成肉乾了。
丁亨利看了看我道:“楚兄假如我真的降了你以爲你能挽狂瀾之既倒帝國不再崩潰麼?”
我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現在是帝國之臣只能爲這個國家盡忠。”
丁亨利的眼神一下銳利起來道:“你不知道這是愚忠麼?”
我暗自嘆息但臉上仍然板得鐵一樣道:“說我愚忠也罷我現在已是代表了帝國。當初我選擇了這個國家在這個國家裏有我的愛的一切我便要爲守護這個國家付出一切。”
丁亨利的眼神越來越銳利手按在案上看樣子似乎隨時會一躍而起。我對視着他毫不避讓。半晌他搖了搖頭嘆道:“愚哉愚哉愚不可及。楚兄你一直堅持要消滅戰爭但你這樣做只會讓戰爭曠日持久不可收拾。”
我道:“丁兄你也沒想到這世上假如我不戰不知會有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戰火更將連綿不絕蒼生也更加痛楚不堪。便如你一般即使你願降你手下那些人願降麼?野心家遍地都是你沒有野心只能成爲別人的犧牲。當初大帝得國假如得到國家的不是他一樣會有別人上來說不定戰火綿延得更久。”
這回輪到丁亨利默然不語了。他肯定想到即使他投降了這六七萬人中肯定會有一大批人不願投降帝**會要求戰到最後一兵一卒的。當初我們被困高鷲城並不知道蒼月公與武侯聯手是別有用心表面上兩方聯手勝面多了不少但欒鵬不惜兵諫也要求與共和軍決裂殺盡他們。現在也是一般共和軍被我困住了假如他們不戰而降定會有些人要求戰到最後。假如沒有丁亨利從中節制這股桀傲不馴的力量一旦暴出來就會引起一場大動亂。帝**也是如此一旦我放棄了即使是軍紀最好的地軍團多半也會成爲一支燒殺擄掠無所不爲的亂軍。我與丁亨利的決戰只是把戰火壓在最小的程度倒可以說那是一種幸運。
過了好一會丁亨利又倒了杯酒道:“楚兄我想你說得也沒錯。錯的便是我們不該生在這個痛苦的年代吧。”
我也嘆了口氣道:“生爲亂世人原本就沒有自己的選擇了。此番戰爭不管誰勝誰敗將來天下太平定要多建學校以開啓民智爲第一要務。只有哪一天民心不再成爲政客的武器戰爭纔會不存在。”
丁亨利點點頭道:“楚兄這個新時代只怕真的要在血與火的洗禮中才能孕育而出。”他端起杯子忽然將杯中的酒灑在地上神色有些黯然地道:“老師就是在這兒被你擊敗的吧。楚兄也許我的血會與老師的血流在一處。”
他又說起6經漁我的心裏也有些不好受。6經漁也是我的兵法老師但他可以說是死在我的手上的。我道:“也許會是我的血。”
丁亨利沒再說什麼轉身跳上馬去再不回頭揚長而去。
丁兄一路走好。看着他的背影我在心中喃喃說着。不知何時眼中又已溼潤了。
這個新時代真的要經過血與火的洗禮才能孕育出來麼?到現在流的血夠多了難道還不曾流夠?我不禁茫然。以民心爲武器這種做法雖是我萬萬不能認同的但不知不覺我卻同樣走上了以民心爲武器的道路。不更確切地說我被民心推到了前臺儘管不自願也成了一個能左右民心的人。
楊易這時走了過來道:“楚帥丁亨利最後說了什麼沒有?”他方纔一直在我身邊先前的話都聽得了但最後丁亨利與我幾乎是在耳語他也聽不真。
我搖了搖頭道:“他不願降看來唯有一戰了。”
楊易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楊易與丁亨利雖然並不熟但丁亨利那種颯爽英武之氣大大令人心折看着丁亨利走向末路楊易心中也大爲不忍吧。
我冷笑道:“楊兄你不要大意了不要把他的爲人與用兵混爲一談。丁亨利兄爲人很好但用起兵來可是詭計百出的小心今晚他會來偷營。”
楊易點了點頭道:“末將領會的。只是”他沉吟了一下道:“末將覺得對他該戰決不能再拖下去。”
我道:“你急什麼再拖個三四天他們便熬不住了到時進攻事半功倍。”
敵軍乏糧相對而言我軍糧草較豐又佔了地形優勢圍而不攻實是上策。等丁亨利一軍因飢喪失戰鬥力再動進攻就可避免有太多殺傷。但楊易面有憂色低低道:“楚帥我怕……怕朝中有異動啊。”
我詫道:“朝中?你指的是什麼?”
楊易道:“末將倒不是看出什麼只是楚帥你想丁亨利爲什麼要講那樣一個故事?”
我的心頭一動道:“難道共和軍會一舉拿下帝都?”想了想又搖搖頭道:“東平有鍾禺谷守城東陽更有水火二將。這三人聯手便是地軍團都拿不下來的可以說是固若金湯。”
楊易道:“從外攻確實很難攻破但萬一變從內起又該如何?”
我的心又是一動但楊易的話未免太過聳人聽聞鍾禺谷、鄧滄瀾都是忠勇之士畢煒雖說不見得如何忠但他爲帝國征戰多年現在共和軍也不曾佔到絕對優勢更何況丁亨利主力被我所圍的消息他肯定也能聽到這個時候不會有變化的。我道:“也不必太過多慮了豈會有事。”
楊易臉上的憂色卻絲毫未解他小聲道:“楚帥我們爲了引共和軍入伏一直不與外界通消息末將覺得還是儘快派細作去探明東平東陽二城現實爲好。”
丁亨利講那個故事楊易在一邊定也聽到了。我笑了笑道:“即使那支共和軍從東平轉道過來也需十餘日才能抵達。楊兄你覺得丁亨利還能堅持十餘日麼?”其實東平城有鍾禺谷鎮守還有水軍團助攻。水軍團有螺舟施放水雷可以說是無敵就算共和軍能破了東平城定也渡不過江去。
楊易仍然憂心忡忡地道:“看起來丁亨利有恃無恐他到底倚仗的是什麼?楚帥夜長夢多末將還是覺得及早進攻爲上策。”
我沉思了一下道:“另幾位統領的意思呢?”
“他們與我想的差不多。楚帥犧牲再所難免你想要不戰屈人之兵現在已不可能了。眼下以雷霆手段震懾敵軍纔是避免更大傷亡的最好手段。”
現在帝國今非昔比實際控制疆域越來越小國庫也因爲連年征戰而越空虛。現在我背後已經不再有一個巨大的力量支持所以只能靠地軍團本身的實力去震懾敵人。楊易這一點說得沒錯只是這樣一來殺傷越來越大我們自己的傷亡也越來越大。我越想越是茫然現在這種情形與我的信**離得更遠了。我一直堅信軍隊的存在殺戮不是目的爲的是消滅戰爭。可是我現在所做的一切哪裏是消滅戰爭而是在挑起戰火了。
也許真要和丁亨利所說的那樣識時務爲俊傑投靠共和軍才能達成我的理想吧。可是我又無法讓自己相信這樣並不是見風使舵。共和軍所說的雖然與我的信**更接近但共和軍的虛僞也令我心寒。郡主當初對我說過並非只有共和制才能做到以人爲尚以人爲本。帝君雖然不是個理想中的明君但他至少也在努力往這條路上走現在帝都附近的帝國實際控制區已經做得相當好了。當帝國重新和平假以時日我堅信帝國會煥然一新的。
我敲了敲椅子的靠手道:“好吧餓他們三天。三天後動總攻不必留情。”
被封死在墜星原的共和軍士兵固然唯有一死但他們的死卻可以換來和平他們的死也是值得的。我在心裏這樣想着但仍然痛苦之極。七萬共和軍雖然被圍入絕地但我們想要徹底擊潰他們付出的代價也不小。以殺戮樹立起威嚴終究會在殺戮中失去。當初的武侯大概到了臨死才悟出這個道理吧可是我即使早就知道仍然一步步地重複着武侯的腳印。
雖然我說三天後總攻結果當天夜間丁亨利果然就動了一次突圍。只是他所處的地形太過不利了他們雖然擁有比我們更強大的火器但帝**全在死角裏他們從裏面根本打不中我們。而他們一旦突出對馬山與屏風山之間的山谷就立刻遭到五德營的迎頭痛擊。我們的火炮威力固然不及他們可是佔據了有利地形後揮出來的實際威力遠遠比他們大得多。後半夜開始的戰鬥到凌晨天放亮時結束共和軍在谷口留下了兩三千具死屍鮮血也流得遍地都是。
小王子一直站在我身邊。看着遍地屍體他的臉極是難看。當共和軍終於放棄了突圍重新退回墜星原時他突然扭過臉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
小王子從軍時間已經不短死人也見得多了比這更血腥的場景他不知看過了多少但這一次他也忍不住。我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背道:“小殿下怎麼了?”
小王子抹了下嘴角道:“楚帥我……我真看不下去了。”
我嘆了口氣道:“我也不想殺他們。可是一旦他們突圍出來丁亨利也不會對我們留情。誰叫這是戰爭。”
小王子沒說什麼話。暮色中他的面色蒼白眼神也虛浮。我暗自嘆息知道這個少年已到了崩潰的邊緣。小王子還沒長成時在他心目中上陣殺敵是件值得興奮的事當時他也盼着能衝鋒在前。可是經歷得多了尤其是在追殺文侯一役中他親手將追隨文侯的武昭老師挑下馬來以後小王子一下子像變了一個人每到征戰再也不奮勇上前了時不時地倒流露出對戰爭的厭惡以至於他與五德營諸將越來越疏遠連以前和他關係最好的曹聞道現在也對他頗有微詞說他膽小懦弱無能。
其實小王子那種想法我何嘗沒有每個經歷過戰陣的人都會有。只是有些人能夠挺過這一段在以後的戰事中越來越有兇性而有些人卻無法承受那種壓力以至於崩潰。小王子自幼養尊處優沒經過什麼挫折他不像我那樣能忍。到了現在只怕已經到了他的極限了所以乾脆儘量逃避。
我沒有去逼他。小王子做不了他理想中的名將說不定並不是一件壞事。所謂名將又算什麼?武侯是名將文侯也算名將但他們不是橫死就是身敗名裂。而我的結局又會是什麼?我猜不出來只怕好不到哪裏去。讓小王子能平安地度過餘生對於他來說未始不是幸運。
我正想再說幾句寬慰他的話馮奇忽道:“楚帥有人過來了!”
曙色中有一騎從紮下的營盤中如飛而來。我喫了一驚道:“是誰?”
馮奇道:“是從廉字營裏過來的。”他伸手從腰間摸出了彈弓取下彈丸扣下。不管來者是誰這樣子如飛而至只怕是出了意外他自然要先做好準備。
那騎馬來得極快一下子便已到了近前。原本二十步外該下馬而行但那一騎衝得太快竟然衝到了距我十步左右才滾鞍下馬。他衝得太近了左右親兵隊登時譁然全都挺槍上前馮奇也把彈弓對着了他。我卻已經藉着曙色看清了來人正是廉百策忙止住了他道:“不要動手扶廉將軍上來。”廉百策足智多謀也向來鎮定但現在卻驚慌成這樣子。我的心登時提了起來看了看四周。可是四周並無異樣並沒有中了別人埋伏的跡像。我定了定神迎上前去道:“廉兄出什麼事了?”
廉百策上氣不接下氣扭頭看了看身後道:“楚……楚帥出大事了我們找個地方說。”
廉字營紮下的營盤離這兒很近可是廉百策卻像趕了上百裏路一般臉上也全無血色。我心中一動道:“要叫諸統領過來麼?”
廉百策道:“我已派人去通知了他們馬上過來。楚帥快進去說吧。”
他說得驚慌失措全然沒有平時的鎮定。現在五德營都正在面對敵人丁亨利不知何時又會再次衝鋒實在不該把五統領都叫出來。但廉百策如此驚慌並且不無僭越地召集五德營統領只怕真出了天大的事。我心中也有些驚恐了對馮奇道:“馮奇扶廉將軍進我的營帳。”
一進營帳我把諸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我和小王子兩人。我道:“廉兄到底出了什麼事?”
廉百策看着我又看着小王子似乎鼓足勇氣這才道:“楚帥帝國覆滅了。”
“什麼!”我和小王子都失聲叫了出來。我一把抓住他的肩頭道:“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在做夢不成?”
廉百策搖了搖頭道:“楚帥你知道我與張太師還有聯繫。”
小王子驚道:“廉將軍你怎麼和太師有聯繫?”
廉百策原是張龍友安插在五德營的耳目但他最終背棄了張龍友把張龍友吩咐的一切全部都先稟報過我。這件事只有我和五德營五統領知道連小王子都不知道。這也是這些年我與張龍友一直能夠和睦相處的原因張龍友通過廉百策得到的情報所瞭解到的都是我如何不折不扣地執行帝君的命令從來不自行其事包括他要求我斬殺跟隨共和軍的村落的命令。我顧不得與小王子解釋道:“到底生了什麼事?”
廉百策嚥了口唾沫突然放慢了語也更低地道:“東平東陽兩城同時被共和軍策反。共和軍與水火兩軍團聯合昨日突入帝都解除禁軍武裝帝君與太師以下百官全部成爲階下囚帝國已亡。”
這個消息像是個晴天霹靂我被震得耳中似乎“嗡嗡”直響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小王子急道:“那我父王呢?”
廉百策道:“小殿下真是報歉我收到的羽書密報中沒提到安樂王爺的事。”他頓了頓又道:“楚帥使臣已大約明天便能趕到此地命令我等就地向共和軍投降。”
“王八蛋!降個屁!老子不降!”
曹聞道一下蹦了起來。他在我面前一直很收斂但這回再也不收斂了帝君和張龍友也被他罵得狗血噴頭。他大聲道:“豈有此理這夥王八蛋連一天都守不住。鄧滄瀾和畢煒這兩個王八蛋也真是王八蛋三姓家奴!”
畢煒會投降共和軍雖然意外但總還可以想像畢竟他曾經被帝君策反過一次背叛了文侯。可是鄧滄瀾和鍾禺谷也被策反簡直無法理解了。而廉百策得來的消息更讓我震驚這一次竟然是鄧滄瀾裹脅畢煒反叛畢煒將錯就錯才降了共和軍。我止住了曹聞道的破口大罵道:“曹將軍稍安忽躁我們還不知內情先不要罵人了。諸位明日使臣便到要命令我們就地投降你們以爲五德營該如何行事?”
曹聞道忽地又站起來向我一躬身道:“楚帥兵法有雲:亂命有所不從。這是條不折不扣的亂命絕不能聽。末將以爲如今當行楊將軍那日的建議。”
楊易那天建議我廢了帝君自立爲帝結果被我駁回。我心中惱怒剛要罵他陳忠忽然站起來道:“末將見識淺薄不過那日楚帥你說帝君尚在臣下自立是開了一個以武力奪權的壞頭。現在帝君已廢那麼自立爲帝便不是以武力奪權。”
陳忠話不多但這話說出來很有份量。錢文義和廉百策登時站了起來道:“末將等願奉楚帥爲帝。”
他們的聲音不高但十分堅決。五德營的五統領有四個同意我自立爲帝而楊易更是那天提出這建議來的人他的立場不言而喻。我心頭一亂還沒說話小王子忽然“哇”一聲罵了起來道:“可是父王……父王他……”
他們沒有再說話。帝君現在在共和軍手裏正如當初我希望以何從景爲人質逼迫共和軍投降一樣。假如五德營現在舉旗自立他們也就失去了人質的效用只怕會被滅口。五統領裏只有陳忠的女兒平時都跟在營中其餘諸人的家室都在帝都一旦我們起事他們的家眷肯定難逃罪責。只是他們毫不猶豫就站了起來小王子卻做不到這一點。安樂王是帝國宗室領袖目標很大小王子被定爲叛逆的話安樂王定然難逃一劫。小王子雖然已在軍中拼殺多年可他到底只是個虛齡剛到二十五的青年心頭一亂也哭出聲來。
我的心裏也亂成一團道:“大家都不要再說了。此事至今尚無確切消息全軍嚴陣以待靜候消息。”
楊易忽然道:“若是共和軍再要突圍呢?”
我道:“共和軍現在突圍仍然依前例攻擊。”我看了他一眼忽然從袖中拔出無形刀來一刀斬在案角喝道:“另外楊將軍任何人不得自行攻擊共和軍違者視若叛逆當場格殺有如此案!”
百闢刀在征討文侯一役我與葉飛鵠的對刀中碎裂了現在這把刀是簡仲嵐用的無形刀這把刀雖然較百闢刀小一點鋒利卻大有過之。一刀斬下案角立時斬落缺口光滑無比。楊易渾身一震看向我眼神卻帶着震驚和悲哀。
嚴令之下他們凜然起立道:“末將遵命。”
我生怕楊易還要自行其是把曹聞道調到楊易營中陳忠調到了錢文義營中。仁字營和義字營原本各距對馬山和屏風山一邊呈犄角之勢牢牢鉗住丁亨利突圍的必經之路現在多了兩個軍團實力更強。但我的意思並非是要加強實力而是看好楊易和錢文義兩人。曹聞道說得雖響但他對我的命令向來不折不扣地執行絕無違背陳忠也一樣。錢文義曾經背叛過我一次現在雖然可以信賴仍然不得不防。最要擔心的倒是楊易。楊易是個帥才即使他統御地軍團我相信也能勝任因此我總有些不放心。
分派已定讓五德營自行調度我坐在高處看着地形。從這裏看不清墜星原的情景但我也猜得到那裏嚴密的陣形。不準楊易出擊固然是怕他違揹我的意思逼我自立另一方面也害怕丁亨利。丁亨利儘管已入絕地但爪牙猶在假如楊易以仁字營單方出擊縱然得地形之利肯定也討不了好。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靜觀其變吧看誰能掌握這個變局。
“楚帥謝謝你。”
小王子的聲音在背後響了起來。我轉過頭道:“小殿下坐吧別哭了我不會讓王爺落到險地的。”
小王子抹了下眼淚道:“不是爲了這個。楚帥帝國真的氣數已盡吧你能夠拯救這世界的話還是把帝國拋在一邊爲好。”
我苦笑了一下道:“拯救這世界?小殿下假如你聽得某個人這樣說他是爲了拯救國家解民倒懸而起兵那我可以告訴你他只是個野心家爲的僅僅是一己私利。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人去拯救我們只消順應變化那就夠了。”
小王子怔了怔道:“包括大帝?”
“包括大帝。有哪個人成功後會功成身退真正履行他‘拯救國家解民倒懸’的夙願的?有史記載至今兩千年已歷十幾皇朝每一朝的末世總會天下大亂於是有人站出來說是爲了拯救蒼生黎民不得不以暴制暴。可是過後僅僅是換了一個國號而已百姓仍然要經歷一次輪迴。”
我這話已是直斥大帝之非小王子有些茫然道:“可是照你這麼說難道大變來時只能袖手旁觀了?”
我嘆了口氣道:“小殿下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只知道一點就是儘量減少戰爭能避免戰爭就避免吧只消敵人不是那種窮兇極惡毫無道理可講的野獸。”
小王子沉默了一陣道:“那麼楚帥你是決定投降了?”
我默然不語。五德營統領大概只看到我的茫然小王子卻看到了我內心的決定。我點了點頭道:“共和軍建立的也許並非是一個理想中的國家但他們至少可以讓百姓知道這個國家並非是一家一姓的天下而是天下人共有的天下。小殿下戰爭持續得夠久了我一直盼望能有這一天。儘管與我構想的不同這個新時代並不是在我手中建立起來的但這個新時代還是快要來了。我能做的就是順應這個時代不要逆勢而行。”
小王子沒再說什麼只是向我行了一禮轉身走去。他現在已經鎮定多了郡主請原諒我我失敗了。看着小王子的背影我眼前彷彿又見到了郡主的身影。假如郡主不死她所構想的新時代一定會一步步成爲現實吧也應該比現在好得多。可是一切都已過去了在這道洪流面前我的力量太渺小了。儘管我也努力想讓它沿着郡主劃定的方向奔湧但它仍然越出了疆域奔向一個全新的天地。
天暗了下去。暮色中遠遠的卻有野火燒起忽明忽滅似要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