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許願
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俗稱“鬼節”。
淡淡的細雨飄落於風中,略有寒意。依照當地的傳統習俗,中元節是個重大的祭祀日。木紫蟬一襲白衣緩緩地走在街上,她剛從郊外掃墓回來,伸手接住傘外的雨滴,她仰起頭看向灰濛濛的蒼穹。
昨夜,她做了一個十分詭異的夢,一個身穿舊時青衫的男子站在她的牀前,衝她微笑,似有無限的情意。他是誰?紫蟬一怔,愕然驚醒,清醒過後卻已記不清那男子的容貌,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縈繞於胸懷,這感覺,是那樣熟悉,彷彿很久以前,就已經存在。
沒想到她居然還有心思做春夢,紫蟬好笑地掐了掐自己的臉蛋,最近好想找人聊聊煩心事,可惜最要好的朋友尹紫衣考到外地去上學了,寂寞的時候連個談心事的人都沒有。她的爸媽都過世了,古老的法門鎮,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
“哎,我該怎麼辦?我是真的不想離開這兒啊!”紫蟬搔搔腦袋,一臉的無奈。姨媽已經決定將她接走,所需的手續基本上已經辦得差不多了,可是,法門鎮,這個生活了20年的古鎮,處處充滿着過去的溫馨回憶,豈能說割捨就割捨得掉呢?
法門鎮位於古都西安的西邊,其名頗古,是因鎮上千年古剎法門寺而得名。法門寺是一座宮廷寺院,供奉着佛教鼻祖釋迦牟尼涅盤後留下的一枚指骨舍利。唐朝時,法門寺被定爲皇家寺院,併成爲當時的四大佛教聖地之一。平時,來法門寺參觀遊覽的中外遊客絡繹不絕,今天,可能是因爲天氣不佳,法門寺內出奇地冷清,只偶爾才見有三三兩兩的香客來回走過。
紫蟬站在距法門寺不遠的地方默默出神。有雲:佛法無邊。任何人只要心存善念,誠心祈求,那麼佛即可保佑他們達成心中所願。會是真的嗎?她邊想邊從售票處接過門票,走進古寺裏。
法門寺的建築風格高雅莊嚴,大致有銅佛殿、正殿、真身寶塔、珍寶館幾部分。銅佛殿前是一片鋪着石磚的廣場,空曠得令人心神飛揚;真身寶塔旁有條蜿蜒小徑,兩邊長滿了不知名的小花,迎風搖曳煞是好看。
靜靜地聆聽着佛殿裏傳出來的誦經聲,口鼻間漾滿了佛寺內特有的梵香味。紫蟬拈香跪下,仰頭看着眼前寶相莊嚴的佛像,一股由衷的敬意油然而生,她對着佛像說出深埋在心底的願望:“大慈大悲的佛祖啊,我希望有個人在我身邊,護着我、守着我、愛着我,永遠永遠只愛我一個!讓爸爸媽媽,不要擔心我。”
在大悲咒的隱隱梵唱中,紫蟬焚香禱告之後,心中輕快了許多。自胸臆中深深籲出一口氣,她轉身準備離開。
“阿彌陀佛,施主請留步。”
紫蟬詫異地抬眸,一位骨骼清奇的老和尚站在她面前,她連忙雙手合十,禮貌地向他回了禮。
老和尚轉動着手上的佛珠,蘊滿智慧的目光在打量了她許久後,突然嘆了口氣。這聲嘆息令紫蟬心中一凜,她有什麼問題嗎?
老和尚似能看穿她心意般衝她安撫地微笑,不急不徐地說道:“施主無須緊張,施主曾經有恩於老衲,今日老衲特來贈施主一偈,助施主渡一切苦難”
紫蟬詫異地打量他,心中迷惑不已。她曾有恩於他?是什麼時候的事,她竟然會不知道!是不是這位老和尚認錯人了?心下正疑惑不解,忽聽得耳畔老和尚的聲音陡然升高,她趕忙轉回心神。
“陰德不是非凡事,積善之人慶有餘,厄去福來天湊巧,再世奇緣莫遲疑。”老和尚口唸偈語,目光如記憶般柔和,卻溢滿了莊重,悠悠吟畢,他從懷裏掏出一隻精巧的由紫檀木雕刻而成的蟬,雙手遞給她,口誦佛號,“阿彌陀佛,這是施主的舊物,老衲現在物歸原主了。希望施主好好把握自己的命運,積善爲懷。那麼施主向佛祖許下的心願,也當不再是心願了。”
紫蟬下意識地接過木蟬,還沒來得及發問,老和尚便已微笑着飄然離去。等她回過神來四下張望,哪裏還有老和尚的身影。
古寺的鐘聲在雨幕黃昏中響起,鐘聲渾厚悠遠,響徹雲天。紫蟬拿着那木雕的蟬兒,緩緩邁出了山門。她的思緒混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老和尚是誰?他竟說這隻木蟬是她的舊物,難道這東西是爸媽的?
仔細端詳着手中的木蟬,“咦,紫檀木雕刻的蟬兒竟隱含着我的名字啊”她因這巧合歡喜一笑。
不遠處有抹輕煙般飄蕩的人影正向她“走”來,其勢之快令人心驚。
“紫蟬”隱約的呼喚聲在身畔響起,紫蟬愣了愣,直覺向左右看去,沒人。
“誰、誰在跟我說話?”她壯着膽子問道,這聲音聽上去似乎是個男人。今天恰巧是鬼節耶,民間傳說,每年此日陰曹地府鬼門大開,讓所有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遊蕩人間。
“跟我走吧,我來接你了。”男子低沉的聲音更加清晰地蕩在耳際。
媽呀,別嚇她啊!她驟然覺得頭皮發麻,一陣強勁的陰風突兀揚起,眼前一陣昏暈,萬物打轉。
“啊”紫蟬尖叫,感到身體很輕,如同飛舞,奇怪的是她並沒有感到疼痛,全身所有感官除了麻木還是麻木。試着掙扎了幾下,她癱軟了,感到自己的意識也開始變得混沌。
恍惚間許多人朝她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對着她說話,她努力瞪着他們一張一翕的嘴脣,卻無法回應他們。然後有人伸手觸摸她的頸脈,探她鼻間的呼吸。
“這女孩不知怎麼突然就癱倒在地上,哎,已經死了,沒救了”她聽到那個人惋惜地說,“好可憐呀,居然這樣年輕。”“我死了?!天啊,我還年輕,我還不想死呀”紫蟬嚇得大哭起來。很快的,無邊的黑暗吞沒了她,如墜入無底深淵。倏地,她感覺自己自身體裏悠悠飄起,脫離了那片黑暗,驟然騰空而升,手中的木蟬發出強大的紫色光芒,將她層層包攏,拖着她向更高更遠的方向飛去
從來沒人告訴過她,人死後會比活着更能感受到痛苦。說老實話,她現在真的好痛!當紫色的光芒逐漸隱去後,閃入木紫蟬腦中的第一個知覺就是痛,全身劇烈地痛,令她想放聲尖叫!可是聲帶卻發不出聲音。等一等,難道她被打下十八層地獄了?她記得她已經死了,對!一定是這樣,不然怎麼會這麼痛苦!
該死的!她忍不住低聲咒罵,算命的明明說她上輩子是個正直善良的人呀,怎麼今生會受這種罪呢?!不僅死得莫名其妙,還要遭受非人的痛苦,等她見到閻王爺一定要好好理論一番一陣劇烈的疼痛突然在她腦中爆裂,來勢之猛令她緊緊抱住腦袋,齜牙咧嘴地半張開眼睛。
一個有着粉嫩臉蛋的天使,剛好,與她四目交接,天使黑白分明的眼中湧現出一股驚喜,“娘,您醒了?”她咧開紅潤的小嘴衝她一笑,小手怯怯地撫上紫蟬的額頭,“不發燒了哦,太好啦!”
“天使?地獄裏居然會有天使,不是我眼了花吧?”紫蟬訥訥地自語,眯縫着眼感受着額上小手帶給她的冰涼舒適。
“甜食?娘是想喫甜點嗎?小慈這就叫人去準備!”說完,天使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
“喂,你等一等”小天使的怪異舉動讓紫蟬傻了眼,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張着美麗的大眼,呆呆地看着她跑出去。
“娘,娘醒過來了!快吩咐廚房端些甜點來,碧珠、如意你們趕快進去照顧娘!”門外揚起小天使稚嫩歡快的童聲。
娘?一時間,紫蟬心中頗覺怪異,又不知哪裏出了差錯。奄奄一息地躺在牀上,神志又逐漸渙散。
門口閃進兩道纖細的身影,“小姐,公主沒醒呀?”碧珠看着躺在牀上的主子,依然緊閉着雙眼,沉沉地昏睡着。
“不會的,我剛纔明明看見娘睜開眼睛了呀。”喬弘慈納悶地說,伸出小手拽了拽身旁丫環的袖子,“碧珠,你說娘娘她會不會死?”
“呸、呸,小姐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公主不會有事的!乖,咱們先出去,讓公主好好休息。”如意將食指放在脣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三個人躡手躡腳地退出了房間。
當紫蟬再次清醒,已是隔天清晨。全身的疼痛感好像減輕了不少,不像昨天那樣劇烈。她緩緩地睜開眼睛,打量着四周的環境。
哇!好漂亮哦!牀架上雕刻着精緻的勾雲如意花紋,幽雅的淡紫色絲縵飄落在牀畔,在晨風的吹拂下如水紋般盪漾。
她不敢置信地半坐起身子,視線落在細綢所織的深衣上,“好漂亮的睡衣啊”菱紋花羅配着硃紅、棕紅、深綠、深藍與金黃等色澤的絲線,繡出流雲、卷枝花草與長尾回首的飛燕。如此精細的繡工,令她愛不釋手地輕輕摩挲。
撩開層層疊疊的牀幃,她愣住了,一雙杏眼倏地睜大,“老天!我不是在做夢吧?”室內南面是一扇繡花屏風,對面是一人多高的捲雲紋銅鏡和一個滴水的青銅漏壺。梳妝檯上擺放着彩繪的妝奩,旁邊還架有一張古箏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心念電轉之間,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漸漸襲上心頭:這裏,會不會是古代啊?古老講究的房子、古香古色的衣着,老土守舊的稱謂她確信自己已經死了,而此刻她卻坐在這裏。想到這兒,紫蟬的臉頰微微抽搐,my god!別告訴她她的魂魄穿越時空了,她會精神崩潰的!
“冷靜!冷靜!木紫蟬,再怎麼倒黴你也活下來了,一定要先沉住氣!”她不斷地小聲告誡自己,藉此平復翻湧的心緒。下一秒,門口的輕響吸引了她全副精力,她瞪大眼警惕地望過去。門慢慢地被打開,哦,是兩個長得蠻可愛的女孩子,看起來應該和她年齡相仿吧。
碧珠和如意一前一後地捧着盥洗用具,輕手輕腳地走進來,雖然不知道公主今天會不會醒過來,但小姐一再叮囑她們要用心照顧,不能大意。小姐的年紀雖然不大卻這樣懂事,哎,真不知道公主要到什麼時候才肯接受小姐?
如意抬眼望向牀榻,對上紫蟬瞪得大大的雙眼,她驚喜地差點扔掉手裏的銅盆,“公主,您什麼時候醒過來的,怎麼不叫奴婢進來伺候呢?”
公主?是在叫她嗎?紫蟬一下子愣住了,心中的不安愈擴愈大。
碧珠見主子沒出聲,只是張大眼睛打量着她們,她不放心地走過去,“公主,您怎麼不說話?公主?公主?!”
紫蟬看看碧珠又瞧瞧如意,屏氣問道:“你們叫我公主?”
“是呀。”公主是怎麼了,值得爲了一個稱呼大驚小怪嗎?
呵呵呵,紫蟬發出不自然的乾笑,現在她敢百分之百地確信這是古代,她真的回到過去了!
“公主,您怎麼了,哪裏不舒服嗎?”公主逐漸泛白的臉色讓她們非常擔心。
“我哪兒都不舒服”紫蟬小聲咕噥,硬着頭皮問道,“這裏是哪兒?你們你們又是誰?”
話剛一出口,不得了,兩個女孩立刻驚亂失措地叫起來:“公主!您不認得奴婢了?這怎麼可能?奴婢是如意啊!”
“奴婢是碧珠,公主,您不要再嚇咱們呀!”一旁的碧珠也立刻湊上前來急問。
紫蟬看着她們焦急的臉孔,緊張得手心冒汗,不過,眼前這兩個女孩看上去比她這個當事人還恐慌呢!
“我、我現在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麼事都不記得了。”沒辦法,只能先裝失憶了,否則這幫古人沒準會把她當成胡言亂語的瘋子。在古代,瘋子可是要被關起來的。紫蟬暗暗咬脣,如今之計也只有見招拆招,找出對自己最有利的法子了。
“天啊!”如意大驚失色,伸手去推碧珠,“快去叫府裏的劉太醫過來爲公主看看,快去啊!公主竟然不認得我們了,這這怎麼得了啊!”
碧珠慌亂點頭,拎起裙襬跑了出去。
“公主,一定是您從馬上摔下來時撞傷了腦袋,所以纔會失憶的,奴婢奴婢相信只要調養一段時間,您就會慢慢恢復記憶的。”如意邊說邊急得哭起來。
“我?從馬背上摔下來?”
“是呀。青騅一向很溫馴的,那天不知怎麼搞的,尖嘶狂動,誰也攔不住它,公主一下失手,被它甩下來,真是嚇死人了!”“啊!是嗎?我完全不記得了。”紫蟬裝作很茫然地搖頭。
如意跪在牀邊,心疼地握住紫蟬放在被子上的手,“公主彆着急,您一定會想起來的!”她凝視着紫蟬,帶些鼻音道:“奴婢自小就跟在您身邊,您閨名冷棉,年芳十八。這裏是將軍府,也就是您和駙馬爺的府邸。這些,您都還記得嗎?您前幾天被皇上召去昭陽宮,在陪皇上出行時,墜馬受了傷,一直昏迷着”
“如意你先起來吧,有話慢慢說。”紫蟬低頭看着跪在地上嚶嚶哭泣的靈秀女孩,心裏十分不忍。
如意乖順地點點頭,抬起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起身站在紫蟬身邊。
“如意,我想知道現在是哪個朝代?當今皇上又是誰?”雖然不清楚自己怎麼會莫名其妙來到這裏,但先弄清楚這個比較重要,怎麼說她也是個皇族中人吶!
“現在是大漢綏和元年,當今皇上就是您的嫡親哥哥劉驁呀!”聽見公主如此發問,如意的心更痛了,也管不了直呼當今皇上的名諱是大不敬,“公主,您可是咱們大漢朝的慶熙公主呀,您怎能將所有的事都忘得如此徹底呢?”
漢朝?紫蟬暗自喫了一驚,自己竟回到了這麼久遠的年代!唉,真是的,早知道會撞上穿越時空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在大學裏說什麼也要學歷史而不是中文了。現在,她連劉驁是誰,有什麼功過是非都不知道!
等等,昭陽宮?紫蟬靈光乍現,突然想起唐詩中有一首《漢宮曲》:“水色簾前流玉霜,趙家飛燕侍昭陽。掌中舞罷簫聲絕,三十六宮秋夜長。”漢成帝劉驁因專寵趙飛燕而廢去許皇後,從此立趙飛燕執掌昭陽宮,恩寵如斯。老天!她竟然有幸能看見真正的漢宮飛燕了!
看着公主忽悲忽喜的神情,如意焦慮地叫道:“公主,您沒事吧?”
紫蟬回過神來,試探地問道:“皇後是趙飛燕,對嗎?”
如意喜出望外地猛點頭,“公主,您想起來了?”
“沒沒有,我只有這點印象。”紫蟬掩飾地聳聳肩。老天!還真的是,她居然沒記錯!但立即,她想到另一個更嚴重的問題,“你剛纔說這裏是駙馬爺的家?他他又是誰?”這回可熱鬧了,她居然有了一個古代老公!
“駙馬姓喬,字永晞。是皇上親封的驃騎大將軍,英武剽悍!只是”
“只是怎樣?”對這位古代的駙馬爺,紫蟬心中好奇地很。
如意看了眼公主,斟酌字句地回答:“只是,您非常反對這門親事,但因爲是皇上賜婚,您還是下嫁了,可惜您和駙馬之間常有爭執,感情並不和睦。”公主傾心的男人是富平侯張放,可惜皇上爲了籠絡人才,竟不顧公主的意願將她許給了喬將軍,不過這些事她現在還是不提爲妙。
紫蟬點點頭,沒想到她在這個時空的背景竟這樣有來頭,哥哥是皇帝,老公是將軍,看來以後的生活是值得期待了。
等一下,紫蟬下意識抬手摸了下臉,不知道這位慶熙公主長什麼樣兒?她求助地看向如意,“幫我拿面鏡子過來好嗎?”“是。”
接過如意遞過來的銅鏡,紫蟬慢慢抬眸,心中驟然一驚!是巧合嗎?簡直一模一樣!這位漢朝公主居然和她長得很像!只是頭髮長了很多。
鏡中的女子,長髮烏黑柔亮,長到腰際,不畫而黛的遠山眉下是水漾的明眸,膚色白皙得透明。紫蟬鬆了口氣,調皮地衝着鏡子眨眨眼,露出來到古代之後第一個由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