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二人抬的藍布小轎,逶迤穿街過巷,直奔文廷式~去。
自從譚嗣同不斷抽兵出京,去控制局勢之後。京城當中原來隨處可見的湖南兵,也燒了很多。街上的氣氛比以前鬆動了許多,依稀又是往常景象。除了大商家開門的還少以外,小酒肆小茶館又是滿滿的擠不動的人。只是不論滿漢,大家臉上沒有了往常那種皇城根下子弟的安閒氣度,不論表情還是說話,都有一種惶惶的味道在裏頭。
除了這些北京城土生的百姓,街上更多了無數的流民。找不到親友投靠的就在街兩邊坐着,只要能找到的破布頭,就全套在身上。小雪紛紛而下,落在地上就化了。更增添了三分的寒意,這些流民蜷縮在一塊兒,婆娘哭娃娃叫,漢子們就長一聲短一聲的埋着頭嘆氣。
看到有人從茶館酒館出來,就有無數雙手舉着破碗伸出來。但是現在酒館茶肆的那些夥計們也沒了趕人的興趣,就讓他們在門口待著。裏頭喝茶喝酒的客人,也多半會偶爾叫一碗陽春麪什麼的,叫夥計挑個最可憐的送過去。就連旗人子弟,往常乞丐纏人,能一巴掌上去,這個時候也只是皺着眉頭嘟囓兩句:“別纏了,咱們以後不定指比你們還慘呢”然後就快步離開。
天色灰灰的,每個人臉色也都灰灰的。到處都是雜亂,到處都是破敗,到處都是一片末世景象。
康有爲坐在轎裏頭,只是透過暖窗不動聲色看着這一片灰敗皇城氣象。轎伕大聲吆喝着,躲開叢林一般伸過來乞討的手,吐着長長的白氣朝前而行。外面的聲音一陣陣的飄進來,直鑽進康有爲的心底。
“大亂!末世就是這個樣子!親戚從冀南逃過來了,屍體跟谷個子似的!大師兄們說誰是二毛子誰就是,運氣好點兒家蕩產,運氣不好,腦袋搬家!”
“要說香教真是厲害,聽人家說,洋槍碰到他們就跑偏!怪不得朝廷當初要招香教當兵呢外防洋鬼子,裏應徐一凡。咱們旗人保家保命,就在這個上頭可恨就是那二皇上,攔着不讓香教成新軍,現在鬧起來了不是?只要去了二皇上,咱們四九城這麼多子弟有一條活路!”
“死人也真是死得慘,瞧瞧這麼多難進來的”
“不是二皇上造的孽!現在還賴在北京城裏頭就是不動窩呢聽人傳言,裏頭現在就在打着這個主意,要聯絡”
“皇天。管是二皇還是香教點太平下來罷!實在熬不得這提心吊膽地日子。徐一凡打來。咱們多交十年重稅就算完!”
“已經無挽救了。”康有爲坐在轎子裏頭冷淡地想着。
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現在既然同在破船上頭。要緊地是趕緊掌握住真正地權勢。就如譚嗣同二皇上地威名一般。到時候要跳新船地話。既是憑藉。也是依靠。更是和徐一凡討價還價地本錢可他媽地譚嗣同就是賴在北京城不走!再怎麼左支右咄就是在苦苦支撐。以一人之力維繫着北京城基本地秩序。難道這傢伙真地是和徐一凡有所勾連。就是在等着他北上?
想到這裏。康有爲就忍不住有些焦躁。權勢路上。這譚嗣同似乎處處都比自己搶先一步!他媽地當初徐一凡進京地時候。自己怎麼不在會友鏢局裏頭?
可是細細體察南方地反應又不像。
徐一凡日前才通電天下。要督撫們來江寧商量如何措置應對當下事宜。雖然擺明了是已經沒將北京城這片殘山剩水放在眼中地狂妄跋扈。可是要在江寧商議麼也不像會要迅速北上。呼應譚嗣同眼下舉動地架勢!
北地爛了是最符合他徐一凡的利益,不是麼?
小轎子轉眼就進了巷子,在康有爲心思沉沉的想事情的時候,就突然停了下來。轎子在地上一磕,將康有爲驚動。他跺跺轎子底板:“怎麼回事?”
轎子和轎伕都是在行裏面僱的,就是爲了來去不顯眼。可是少了官銜牌,少了綠呢圍障。北京城官那麼多,是個人就得讓。這權力啊,放到哪裏都是好東西!
外頭轎伕掀開轎簾,一臉爲難的對着康有爲道:“爺,您瞧瞧,燒香的爺們兒堵在這兒呢,不讓咱們進也不讓咱們退咱們是行裏的,肩膀窄,擔不了干係,還是爺您受累,出來說話吧力錢咱們也要了,只要沒麻煩”
康有爲哼了一聲,鑽出轎子,就看見巷子裏頭堵着七八條閒漢,密排扣的褂子,腰間繫着八卦旗的杏黃穗腰帶。前幾天這腰帶還掖在裏頭,這些日子腰帶就全在外頭了。巷子牆根放着一個歪七扭八的香壇,一幫難民男男女女的正在那裏磕頭。還有人在旁邊吆喝着:“要喫飽,要白麪,都得燒香!這北京城指不定就得翻過來了,不信香的,能跑到哪裏去?踏實點兒,跟着咱們罈子吧!”
領頭的大漢抱着胳膊只是看着一臉寒素樣子的康有爲,鼻子裏頭哼了一聲:“又是一個**窮酸聽好了,咱們在這裏請神,你衝犯了香壇,自己說怎麼着?認打轎子拆了燒火,一人卸一條胳膊。認罰,二十兩,只現不欠!”
康有爲一摸腰包,只有四五兩散碎的,還有一小串京錢。和這些混混也沒什麼好說的,乾脆將腰包全翻了過來,親手遞到了那大漢手上:“您受累,就這麼點兒,實在惶恐,下次一定還有一份人心!”
那大漢在手裏掂量掂量,哈哈笑着拍拍康有爲的臉:“哪裏的窮京官兒?這官也當到頭了吧?眼瞧着就是無生老母的江山了,來給爺當個師爺怎麼樣?”
康有爲只是陪笑,也不坐轎子了,陪着兩個提心吊膽的轎伕點頭哈腰的繞過這個野雞大師兄。只朝文廷式的翰林第走去。
轎伕在後頭小聲發問:“爺,真的要是香教的天下了?”
“外頭死那麼多,進了京,他們會不會洗城?”
“現在去信香來得及吧?”
康有爲只是不理,轉眼就走到了文廷式翰林第的門口,就看見大門半開半掩,文廷式正在門口張望,看到康有爲的身影就趕緊迎了出來:“南海子兩頭都有香壇,我正擔心你來不了,天可憐見,總算到了!”
康有爲讓文廷式開發了那兩個轎伕,和滿臉焦灼的文廷式並肩入內。才過了大門檻,文廷式就問:“和韓老掌櫃聯絡得如何了?”
康有爲淡淡的道:“還不是那樣?拍胸脯保證對皇上的赤膽忠心說這些有什麼用
在一日,我們就開不了城讓他們進來!”
文廷式也嘿了一聲:“復生這個湖南蠻子!他就不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越拖下去,外面動亂蔓延得越廣,要死更多人,這個孽都是他造的!還不如讓香教早點進來皇上的範圍!”
他遲了一下,看着康有爲:“聽說太後那裏,也在聯絡韓老掌櫃你今天見他,老爺子有沒有露什麼口風?”
康有爲笑笑:“那是一隻老狐狸,你指望他露口風?現在他是比咱們兩家哪頭開價高一些總得有什麼,來打動他們!”
文廷式做痛心疾首狀:“什麼時候了,還爭權奪利!兩頭都求人家是隻會把香教胃口越抬越高,到時候想約束他們就更難!這些人真真是沒有天良!復生,你說我們有什麼價碼能讓他們動心?官兒也封出去了,將來的地位也許出去了,還能怎麼樣?”
康有爲轉過頭定的看着文廷式:“道希,你還不明白們最大的價碼就是譚復生?”
“復生?”
“復生不去,香教進不了城!們最大的籌碼是幫香教去掉復生這塊攔路石!”
文廷式看康有爲森冷的目光,竟然有點畏縮閃避:“怎麼去?”
“我們比起太後那頭大的優勢是我和復生曾經是一黨!他的虛實我儘可以探知,後黨卻不知道!也只有我康南海能將復生動向最確實的情報傳給香教,方便他們動手!”
一刻,文廷式竟然啞口無言,只覺得背心涼涼的。他沉默半晌,才低低道:“香教就算潛進來百十號人,可是復生總掌握着千把嫡系怎麼也不肯抽出去,還是對付不了他啊”
康有爲語氣也得像冰:“韓老爺子也向我擔保,他有辦法將復生最後扣在手裏的這點兵,在最要緊的關頭調開!復生若去,我等大事成矣!道希,你看着吧,大變之日,我等操權之時,就在這三兩日裏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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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慶標當初是直隸香教挑兵過程當中最爲風光的團體,那麼現在,這延慶標也是被監視得最爲嚴密的一羣了。
入營不過十來天,香教變亂就起來了。他們營地四下,頓時就駐上了譚嗣同的嫡系。洋槍火炮,都指着他們。其他香教子弟,基本就是分編在新軍各營裏頭,除了把最桀驁不遜的,才從大師兄變成軍官的,挑出來集中找某處營房看守。其他的還可以本營監視使用。
哪裏像延慶標,才入住的營房,就變成了一座大監獄彷彿!
食米用柴,都是一天一領,將將夠大家夥兒喫個八成飽。等閒不得出營房一步。刀槍環逼,氣氛緊迫到了極點。
還好延慶標是以楚萬里帶來的禁衛軍官兵爲骨幹,小葛莊少林會那些義氣漢子爲輔佐,子弟當中多有集中到延慶的禁衛軍官兵的北地親眷。在這個情況下,也仍然沒有上下解體。
葛起泰和他那幫才帶上兵的弟兄,還是整天饒有興致的向禁衛軍北來之人討教,照樣在監視當中出操訓練。原因很簡單,他們是徐大帥的人!現在整個天下,誰還大得過徐一凡?
底下鎮定無比可是領頭三人,卻各有各的表現。
明面上領頭的自然是劉大子劉如虎,陷入這個牢籠也似的局勢。原來一點興頭,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去,整天就縮在自己的那間屋子裏頭是燒香磕頭,就是給自己算卦。算來算去總是不妙,似乎這道血光之災怎麼也躲不過去。於是就加倍的失魂落魄。
而袁世凱卻是如一頭困獸一般,他費勁心思,連踢帶打,在北地這麼險惡的局面當中生生營造出一股勢力出來爲的就是在將來的大變局當中有所作爲。可是帶着這一千五百徒手兵,藏着的長槍短槍不過幾十把,又在被嚴密監視當中,他的一番苦心,眼看就要化爲流水!他每天就在營房四處走來走去着四下環逼的譚嗣同嫡系軍隊的卡子,彷彿隨時都能爆發出來!
楚萬里卻又是另外一個樣子,照理說他是最能隨遇而安的人,這種老天給的偷懶機會,他向來是絕不放過。可是他這幾天,卻始終關在自己屋子裏頭,一份份的起草電文通過盛宣懷祕密買通的渠道送出去,天知道他怎麼有這麼多的事情要用來請示!當初遼南對日作戰,他獨擔方面,就敢擅自改變徐一凡的方略,將遼陽主力向南壓迫後取得大捷。但是現在,他卻一份接一份的電報朝江寧在發!
這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就是那個隨和好脾氣,什麼事情都敢亂開玩笑的楚萬里也不見了。偶爾出來是負手在營房操場上踟躕而行,臉上再不見了輕鬆的笑容。只有眉宇間抹不掉的沉重。往常再艱難的局面萬里都能以最輕鬆的態度應對,也總能想出辦法。現在別人向他請示,現在被監視着,應該做點什麼,楚萬里卻總是呆呆出神不予回答,到了最後,也只是一聲苦笑。
整個延慶標從上到下,就處在這麼古怪的局面和氣氛當中,大家都有些忐忑不安。也都在猜測,大帥絕不會平白無故的將他們放到這裏來,大帥在江寧,到底再安排些什麼,好讓他們能發揮作用?
楚萬里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
一份份請示電報發上去,這輩子他都沒有親筆寫過這麼多電文。每個夜裏,通過祕密渠道送來的答覆總是一樣:“迅速探查京城虛實,香教情。香教何時進京,更須探明!你部之要務,莫過與此。其餘鎮靜待之可也,大帥坐鎮江寧,自有成算!”
楚萬里有一萬種辦法可以打破眼前悶局,譚嗣同對北地局勢,還有麾下部隊的掌控能力,遠遠不及徐一凡對禁衛軍掌握得那麼確實。說是嚴密監視,其實就是篩子。外面還有盛宣懷這個大金主配合,要破局而出,太容易了。
可是然後呢?
大帥,難道你真的就是不北上,非要讓這裏變成一片血海?
既是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既然你用全新的做法將我們引領到了現在。難道在最後,還要走和過去一樣的權術之路,鼎革之途?
手心裏握着的是昨天夜裏纔到的覆電,臉上感受到的是如刀割一般的寒風。楚萬里仰天吐出了一口長長的白氣。四下看看,凌亂的小雪裏頭,譚嗣同的新軍正在遠處換哨,下值的兵士圍着火堆又蹦又跳。
間,一片灰濛。
背後突然響起了腳步聲,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的。楚萬里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袁世凱。這段日子袁世凱對他怨氣很大他也知道。好幾次袁世凱都要策動打破眼前這種悶局,將延慶標拉出去,不管是向遼南靠攏,還是乾脆回延慶,更深的參與各地香教引起的變亂,都會變得主動許多,更能獲得進一步的情報,可是都給楚萬里壓下來了。袁世凱是聰明人,知道這裏不是由他做主,就再不多說,但是也和楚萬里避不見面了。
今兒怎麼又湊上來了?老子心情還是不好,和你沒什麼好多說的!
楚萬里冷着一張臉轉過頭來,看着袁世凱穿着一身低級小武官的五雲褂大步走來。
等到他走近了楚萬里才懶洋洋的道:“又有什麼事情?該說的都已經說過,還要什麼好扯的?”
袁世凱卻是一嚴肅,眉宇之間還隱隱有興奮之色:“大人,有客來拜!”
“什麼客?”楚萬里也挑起了毛是他聰明,也想不出是什麼人。譚嗣同那一頭防他們跟防賊似的,雖然和盛宣懷那裏保持着聯繫可是那絕對稱不上是客,還有什麼人會大搖大擺而來?
袁世凱恭低頭:“大盛魁,韓老掌櫃!已經通知劉大子更衣準備正堂見客了人,我們”
楚萬里一擺手,淡淡冷笑:“現在還那些虛頭八腦的幹什麼?人家就是衝着我們來的,犯不着再讓姓劉的裝幌子了我們倆見他!這葫蘆裏的藥,也該揭開蓋子瞧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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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督署,簽押房。
張佩綸獨處在押房當中着一份份的往來電文,應酬文電,他就隨手擬了稿子,重要情報,他就做出摘要備送呈徐一凡。一份份的東西送過來,他只是不出聲的埋頭幹着。
徐一凡:從決定了暫不北上的大計,就暫時把心思放在拉攏就要陸續抵達江寧的督撫上面了,北地重要的情報一概先送張佩綸然後再給他。他這兩天不是和李鴻章在商量怎麼讓各地督撫就其範圍,就是和索爾茲伯裏往還討價還價。似乎再沒有了前些日子的那些鬱郁難解。
他自然知道徐一凡在想些什麼,政治本來就是乾淨不到哪裏的東西,徐一凡一路走來他們這些大清體制下出來的人看來,已經是足夠的理直氣壯了。北地現在的亂局,不管是成因還是發展,都是大清自己鬧出來的。就算徐一凡稍稍在其間下了一點手,也不過只是小小的推波助瀾。鼎革一個朝代點血都見不得,還能怎樣?反正他是幹完這次準備林下遊的人,纔不惜以最強硬的態度動徐一凡往前走。也算是爲徐一凡分攤點責任上位者,免不了有些惺惺作態他就最後盡一點心力吧!
只是,徐一凡真的是惺惺作態麼?
有的時候,張佩綸偶爾也會覺得有點把握不了。徐一凡這個人,從來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這次他從頭到尾參與着徐一凡在北地的展布,雖然他已經堅信把握住了徐一凡的心態,可是總還有點懷。
算了,想那麼多幹嘛。
張佩綸看看簽押房正中徐一凡那張空蕩蕩的大桌子,搖頭笑笑,準備繼續埋頭公文當中。
門外傳來了立正的聲音,接着徐一凡就推門而入。看着張佩綸笑着打招呼:“幼樵,辛苦!你瞧着是不是再添幾個人手?身體撐不撐得住?”
張佩綸笑着起身行禮,順便活動着手腕子:“我這掌書記,平時也閒的很。軍政是禁衛軍那頭,民政是少川管着。只是現在替大帥綜合一下北地情報,處理一下各地督撫往來的應酬文電而已事關機密,暫時不用添人。等到將來,其他人再來挑這擔子,大帥怎麼安排,我就管不了啦”
徐一凡一笑:“口口聲聲說幹完這次就要告退,我待人有這麼刻薄?”
張佩綸也笑着回答:“從龍之士多有,何多我一個半老頭子?我們,早就過時啦”
兩人隨口閒聊,都故意避開北地那裏的消息。誰都知道,那裏每時每刻都在死人,而只有一個譚嗣同,在咬牙苦苦支撐!
徐一凡隨手拿起張佩綸記下的歸檔文電目錄,一邊翻看一邊笑道:“要說老中堂還真是薑還是老的辣!這些地方督撫的心思,都給他摸熟了”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放下簿子,定定的看着張佩綸:“萬里的這些文電,我怎麼沒有看到?”
這個時候,徐一凡火不打一處來。他往北地派了兩個主持的人,盛宣懷是很賣力,可是也滑頭,只是將情報綜合一下,全發過來,半點自己的看法都沒有。而楚萬里的判斷能力有觀察能力,都是他很倚重的甚至潛意識裏,他還想聽到楚萬里說一些與衆不同的東西!張佩綸竟然這麼大的膽子,將楚萬里這幾天發來的文電全部隱瞞了下來!
隱瞞也就罷了,還敢大剌剌的錄在隨手檔目錄裏頭以爲他徐一凡不識字兒?真以爲你張幼樵能在老子面前一手遮天?
這些日子鬱積在心頭的一股邪火正是無處發泄的時候,他看着張佩綸的目光就更加的森冷!
徐一凡已經是權傾天下的人物,上次安徽巡撫鄧華熙來拜,差點就要行三跪九叩的禮。他是被天下已經許之爲就要掌握這座江山的不二人選,雖然看起來還是如往常一般架子不大。可是人們在他面前卻是比以前更加的戰戰兢兢。威權之氣,已經是自然而然。這兩道冰冷的目光投過來個人都會膽寒!
張佩綸卻毫不畏懼的迎着徐一凡的目光:“大帥,卑職記得,關於北地之事,策略已定?”
徐一凡仍然看着他,淡淡的道:“那又如何?”
張佩綸緩緩站了起來:“大政已定麼卑職作爲掌書記,只要在不違大帥指示範圍之內,爲何不能處理這些日常文電?爲何不能隨手就將大帥決定的方略回報給楚大人就行了?這些東西,在往來文電記錄上添上一筆就可以,卑職何錯之有?大帥可以看看旁邊註腳,卑職覆電,就是讓他們鎮靜處之續探查北地消息這有何錯?”
徐一凡平了平自己的氣兒:“幼樵,我不是找你吵架你處斷得也可說沒錯。但是萬里的文電,你總是先要給我看看纔是!”
“我只是擔心楚大人的文電,會亂大帥之心!”
張佩綸回
急又快,昂着頭半點也不退讓。
徐一凡猛的抬起手狠指着張佩綸的鼻子。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人的動作定格在那裏,半晌之後一凡才放下胳膊,整整身上軍便服:“我心如鐵可亂之?萬里前面的文電,就這樣吧果再有文電過來,你第一時間就要給我看!”
“卑職敢不從命?”張佩綸回答的嗓門兒依舊很大。徐一凡轉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大步的就走出門外。
張佩綸依然昂着脖子站在那裏,這個時候,他才感到背心的一絲冷汗滑落下來。
如果真是惺惺作態的話,那未免也太逼真的一些?
徐一凡不會真這麼心軟吧要不然他也走不到今天!
良久良久,張佩綸才搖頭笑。
自己所做,到底是對是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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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充作會客室的小營房當中,主不過四人,對坐其中。互相看着,都覺得有很多話要說,卻沒有人先開這個口。
慶標的營房本來就簡陋,這次來客更是祕密而來,閒雜人等少一個人知道是一個。所以這個小屋當中,除了桌椅,連清茶都沒有一杯。
來人正是韓老櫃和章渝,老頭子穿得厚厚的,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坐在那裏偶爾咳嗽兩聲,身子一抖一抖,彷彿隨時都能倒下來一樣。章渝還是老樣子,一臉陰沉,手規規矩矩的放在膝蓋上頭,彷彿這種場合能讓他入座,已經讓他覺得份外的不自在了。
在他們面,就是袁世凱和楚萬里。袁世凱目光炯炯,但是強自按捺住情緒,抬頭打量着天花板。楚萬里歪在椅子裏頭,對來人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好像非得從這兩個傢伙身上研究出什麼點兒東西出來似的。
韓老掌櫃又輕輕咳嗽了一聲。楚萬里卻發出了一聲嘆息:“老爺子,你這是何苦來哉?”
老頭子一笑,避開了他的眼神。
楚萬里開了口,袁世凱也揣摩着分寸,說了一句不鹹不淡的問候話語:“老爺子一路辛苦。來這裏,怕是不容易吧?”
韓中平笑笑:“老頭子久在北地,人熟地熟。盛杏都能在這裏給你們買處一條文報同路,我只怕錢比盛杏還要多點,來這裏也沒什麼麻煩的只是二位,以徐一凡麾下重將身份在這裏硬生生的踢打出一個延慶標出來,才讓人佩服!老頭子早已知道這延慶標有你們徐大帥的影子,正想是哪位大才主持呢,今日看到二位,才恍然大悟!北邊天氣冷習慣吧?”
楚萬里還是在那裏不住搖頭,仍然是那句話:“老爺子,你這是何苦來哉?”
韓中平袖着手悠然道:“你們大帥,應該說了我的來歷吧?”
楚萬里是禁衛軍參謀本部參謀總長,北上之前,所有北地重要情報先過他手。現在纔是張佩綸代管世凱最先深入北地,又負擔查明香教動向的重任,徐一凡也向他通報過了,兩人如何不知韓中平是三十多年前那個地上神國的最後一員大將!
楚萬里將手放在膝蓋上,身子前傾逸的臉上露出的苦苦思索的表情,他沒有看韓中平,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頭:“什麼樣的仇恨,要上十萬人的鮮血來報纔夠?殺韃子,我能理解,我們現在乾的不就是這個麼?可是將整個北地捲入腥風血雨當中恐怕最後還有一場屠城老爺子,你晚上睡得着覺麼?”
韓中平客氣的欠身:“勞楚大人記掛頭子最近有點咳嗽,可覺還算睡得安穩一覺到天亮,夢都做得少。”
袁世凱只是看着楚萬里,眼神轉來轉去,似乎有無數話語藏在胸中是強忍着不說出來。
楚萬里一拍巴掌:“我就知道勸你沒用,恨了三十年了要化解得了,那是神仙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我是軍人賊是討。外賊就是欺負咱們的洋鬼子,要討。國賊就是這幫壓制了這個國家二百多年的大清朝廷。亂賊就是你們這樣的,我還是要討。一是兵一是賊,那還有什麼可談的?老爺子,回吧。你要繼續幹下去,我自然會掃平你。”
袁世凱咬緊了牙關,就是不說話。
韓中平卻半點也不在意楚萬里的話語,悠然自得的笑道:“說的好哇可對大清來說,徐一凡不也是亂賊?大家一樣再說了,能決定你們在北京城,到底是討我韓中平,還是暗中配合我韓中平的,也不是楚大人啊可是江寧那位!大家的生意,還是有得談”
韓老掌櫃眼神裏面全是譏誚的笑意,也不知道是在笑楚萬里的天真假好人,還是笑在江寧的徐一凡其實也不比他高尚到哪裏去。
“爲什麼就不聽聽我拜會你們二位而來所圖爲何呢?至少這也是你們大帥最需要的情報!難不成你們兩位還怕我這麼一個老頭子?”
往常對這種脣槍舌劍的話題,楚萬里向來是應付得遊刃有餘,笑眯眯的就把人損一溜夠,但是這次他的卻呼的一聲站起來,想拂袖而去,最後卻閉上眼睛再睜開:“你說,我會向大帥回報只是你這點心思,不要在我楚萬里面前賣弄!”
“在徐大帥麾下第一智將面前,韓某何敢賣弄?”韓中平笑得越發的氣定神閒,也站起了身子,目光炯炯。
“韓某在北地的能量,只怕二位難以想象!而韓某所爲什麼,二位和徐大帥,更是心知肚明!老頭子只求雪仇!徹底蕩平現在這個朝廷,豈不是就是爲大帥新朝事業開路?現在唯一障礙,就是譚嗣同耳!兩位率此千五徒手之兵,坐困淺灘,對時局一無所助韓某可以在旬日內,爲二位補足器械!以禁衛軍百戰骨幹,統帶樸實忠勇之士,千五之軍,可定京城!韓某會創造一切機會讓二位率軍進北京城,到時候二位愛怎麼樣做就怎麼樣做,控制朝局,收買人心,據皇都以接應徐大帥什麼都隨便你們!韓某要的只是屠盡北京城滿人皇族!二位,韓某拜求!”
說到這裏,韓中平一撩衣襟,拜倒下來。
深深把頭磕了下去。袁世凱一下跳起來,伸手想去扶,最後還是僵在半空。楚萬里卻只是冷冷的看着跪在他腳下的韓中平。
冷厲如刀。
(全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