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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4章 它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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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楊平手裏的咖啡杯停在半空,懷疑自己聽錯了。

電話那頭,曼因斯坦的聲音帶着一種奇怪的平靜:“我說,那隻猴子現在能走六步了,不是輔助站立,不是顫抖着撐兩秒鐘,是實打實地、四隻腳協調地,走了六步。”

“教授?你在聽嗎?”

“我在算!”楊平放下咖啡杯,“六步意味着什麼?有沒有視頻?”

“視頻已經發你郵箱了,步態分析顯示,後肢的承重比例達到了正常水平的62%,關節屈伸角度還有偏差,但運動模式是對的,不是代償,不是拖拽,是真正的神經驅動的步行動作。”

楊平已經打開了筆記本電腦,視頻緩衝的那幾秒鐘,他發現自己居然在屏住呼吸。

畫面亮起來。

一隻恆河猴站在實驗臺的邊緣,前肢輕輕扶着欄杆。它的後腿不像之前那樣無力地拖在身後,而是穩穩地踩在地面上,然後,它動了。

左後腿抬起,向前邁出,腳掌着地,承重。右後腿跟上,同樣的動作。一步,兩步,三步,到第四步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但它調整了重心,繼續走。第五步,第六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鏡頭,倒下去了。

那個眼神楊平永遠不會忘記,不是痛苦,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困惑的清明,好像在說:哦,原來我還可以這樣。

“教授,我們提前達到了50%的修復率目標。不對,準確地說,是62%的實驗組動物出現了可測量的步行功能,其中三隻能夠獨立行走六步以上,這已經超過了我們當初定的50%的線。”

曼因斯坦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

“我已經在收拾行李了。”曼因斯坦說,“教授,我要當面向你彙報,當面與您分享喜悅,電話無法分享我此時的心情,你給了我理論,我欠你一個完整的交代,我要讓你親眼看到數據,親手翻實驗記錄,親耳聽我講每一個細

節。”

電話那頭沉默一瞬。

“還有,”曼因斯坦的聲音低了一些,“我想當面跟你說一聲謝謝,電話裏說不夠。”

楊平握着手機,好一會兒沒說話。

“來吧!”他最後說,“帶上所有材料,我去接你。”

曼因斯坦的飛機落地時,南都在下小雨。

楊平親自去接的,他看着這個德國老頭從到達口走出來,差點沒認出來,因斯坦瘦了至少十斤,顴骨都凸出來了,頭髮從花白變成了幾乎全白,但雙眼依然炯炯有神。

“你沒睡覺?”楊平說。

“睡了!”曼因斯坦把行李箱扔給唐順,“在飛機上睡了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不夠。”

“夠的,教授!我現在不需要睡覺,需要咖啡。”

楊平看着他,沒說話。曼因斯坦的襯衫皺巴巴的,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手裏抱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抱得很緊,像是怕被人搶走。

那個公文包裏裝着的,是實驗主要數據,是一隻癱瘓猴子重新站起來的證據,是一個人十幾年死衚衕之後終於看到出口的證明。

“先喫飯。”楊平說。

“教授——”

“你從德國飛了十個小時,落地第一件事不是喫飯,是彙報?”楊平瞥了他一眼。

曼因斯坦愣了一下,然後笑道:“好吧!先喫飯,然後回酒店睡覺,明天早上八點,研究所會議室,你要給我兩個小時。”

“好。”

別說兩個小時,再多的時間楊平也有。

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五分,因斯坦就到了研究所。

楊平下樓去接他。

“你幾點起的?”楊平問。

曼因斯坦說:“五點半,睡不着,把PPT又過了一遍。”

“第幾遍了?”

曼因斯坦想了想:“從我離開德國算起的話,大概是第十七遍。”

楊平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轉身帶他上樓。

會議室裏已經坐滿了人,楊平課題組的全體成員,還有幾個從其他研究所趕來的合作者,加起來五十多個人。曼因斯坦進門的時候,所有人都在低聲交談,看到他進來,聲音漸漸小下去,最後完全安靜了。

曼因斯坦站在講臺前,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中文很純正,每個字都很清楚:“各位,我今天來,是向楊平教授彙報一項研究進展。這項研究的理論基礎,是楊教授的三維導向基因理論。實驗設計和執行,由我在德國的實驗室完成。今天我帶來的不是論文,不是新

聞稿,是原始數據。”

他翻開文件夾,第一頁是一張表格。

“這是實驗設計,十二隻恆河猴,完全性脊髓損傷,T9節段。對照組六隻,實驗組六隻。實驗組接受基於三維導向基因理論的原細胞修復治療,在損傷後四十八小時窗口期內,調控特定基因的表達。”

他翻到第二頁。

“這是監測的連續電生理數據。”

會議室裏只剩下翻頁聲和曼因斯坦略帶沙啞的講解聲。他一項一項地過數據,不跳過一個異常值,不美化任何一個不完美的結果。有一隻實驗組猴子沒有出現任何功能改善,他專門用了一頁PPT來分析可能的原因:基因編輯

脫靶、損傷程度過重、個體差異。

“科學不能只報喜不報憂,這隻失敗的猴子和那隻站起來的猴子一樣重要。它告訴我們,這個方法的邊界在哪裏。”

講到第二十分鐘的時候,他翻到了那一頁。

那是一隻猴子站立的照片。

不是模糊的視頻截圖,是高分辨率、打印在相紙上的照片。猴子的前肢沒有扶任何東西,後肢穩穩地踩在地面上,身體直立,頭微微抬起,看着鏡頭。

會議室裏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這是M7。”曼因斯坦說,“手術後第二十週,這一張——”

他翻到下一頁。

“這是M7走路的樣子。”

照片是一組連拍,六張照片排成一排,記錄了M7邁出前兩步的全過程。第一張,右後腿離地;第二張,向前擺動;第三張,腳掌着地;第四張,承重;第五張,左後腿離地;第六張,身體重心前移。

六張照片,兩秒鐘的動作,被拆解成六個凝固的瞬間。

“這不是代償,不是拖拽,不是無意識的痙攣。”曼因斯坦的聲音有些發緊,“這是真正的、神經驅動的、有目的的步行。信號從大腦發出,經過損傷區域下方的神經傳導通路,到達後肢肌肉。這條通路,在手術後的第一天是

完全中斷的。現在,它重新連接了。”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楊平。

楊平坐在第一排,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因斯坦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教授,”曼因斯坦說,“我想請你上來看一張片子。”

楊平站起來,走到講臺前。曼因斯坦讓開半個身位,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一張脊髓組織的免疫熒光染色圖像。

“這是損傷區域橫截面,紅色的是神經元標記物,綠色的是軸突標記物,藍色的是細胞核。你看這裏......”

他用激光筆在圖像上畫了一個圈。

“這是損傷中心,正常情況下,這裏應該是一片空白,沒有神經纖維能夠穿越。但你看,紅色的軸突從上遊長過來了,穿過了損傷區,在下遊形成了新的突觸連接。這是我們第一次在靈長類動物身上,證實了軸突可以重新連

接。”

楊平盯着那張圖像,很久沒有說話。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放大!”楊平說。

曼因斯坦放大了那個區域。

“再放大!”

再放大!

屏幕上,紅色的軸突纖維清晰可見,它們像是一條條細小的河流,從損傷區的上遊出發,穿過曾經被認爲是不可逾越的屏障,在下遊重新匯合。

楊平直起身,轉向會議室裏的人。

“這個結果的意義,不是六步,不是62%,不是那張漂亮的熒光圖。這個結果的意義是,我們之前的假設是對的,它具備普適性,原細胞修復可以開啓,神經可以重新連接。這不是偶然,不是運氣,是一種可以被誘導、被調

控,被複制的生物學過程。

他停了一下。

“這意味着,脊髓損傷不是終點,它只是一個可以被修復的故障。”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會,然後掌聲響起來。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敷衍的掌聲,而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釋放的、發自內心的鼓掌。有人站起來,有人跟着站起來,最後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曼因斯坦站在講臺邊上,被這陣掌聲弄得有點不知所措。他看了一眼楊平,楊平也在鼓掌,看着他,微微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意思是:這是你應得的。

掌聲結束後,曼因斯坦繼續講了四十分鐘。他把所有數據過了一遍,回答了十幾個問題,然後合上文件夾,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我這次來中國,不只是彙報,還有一個請求。”

他看着楊平。

“教授,我想把下一步的研究設在中國。不是合作,是把我的實驗室搬過來。德國的條件很好,設備很先進,但有一個東西德國沒有。”

他停頓了一下。

“這裏有你,有三維導向基因理論的源頭,我不想隔着半個地球做研究,我想待在這個理論誕生的地方,和提出它的人一起,把這條路走下去。”

會議室裏又安靜了。

楊平看着曼因斯坦,看了好幾秒。

“你確定?”楊平問。

“確定。”

“你的團隊呢?你的學生,你的博士後,你的技術員。”

“我問過他們了。”曼因斯坦說,“他們說在德國待夠了,想來中國喫火鍋,其他人有的猶豫,有的決定留下。我尊重每個人的選擇。但核心團隊,願意跟我走的,有七個人。”

“七個人。”楊平重複了一遍。

“七個人,加上我,八個。一個可以運轉的最小實驗室。”

楊平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研究所現在沒有多餘的實驗室空間,但是我會幫助你協調,在三博醫院內給你一個獨立的實驗室。”

“教授,你這是答應了?”曼因斯坦沒想看楊平這麼爽快。

“沒有理由不答應。”

楊平伸出手。

曼因斯坦握住。

兩個人在五十多個人面前握了手,沒有鮮花,沒有香檳,沒有攝像機。只有一個德國人和一箇中國人,在一個上午,在一個普通的會議室裏,握了一次手。

很多年後,當人們回看脊髓損傷修復的歷史時,他們會把這稱爲“楊-曼因斯坦握手”。

會議結束後,所有人散去。楊平帶着曼因斯坦去食堂喫飯。中午人多,有些嘈雜。曼因斯坦端着餐盤,看着窗口裏的菜,有種久違的感覺。

“紅燒肉。

“麻婆豆腐。’

“燒鵝!”

“叉燒!”

“番薯糖水!”

他全部要。

楊平笑道:“彆着急,慢慢喫,能喫完嗎?”

“能!”曼因斯坦的眼睛又盯上另一個菜。

兩個人端着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曼因斯坦嚐了一口麻婆豆腐,臉瞬間紅了,然後瘋狂灌水。楊平在旁邊看着,笑出了聲,那種很少見的,完全放鬆的笑。

“怎麼幾年不喫這個變得這麼辣。”

曼因斯坦灌了第三杯水,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是諾獎得主,連這點辣都扛不住?”

“諾獎不教人喫辣!”

“教授,我說真的,謝謝你。”

“你已經說過了。”

曼因斯坦說:“說多少遍都不夠,你知道我在德國做這個實驗的時候,最難的是什麼嗎?不是技術,不是經費,不是猴子。是那種孤獨感。全世界沒有人相信我做的事是對的。每次組會,我的學生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個

走火入魔的老頭,只有你知道我在做什麼,只有你相信這條路走得通。”

楊平夾了一塊紅燒肉,慢慢嚼着,沒有說話。

“現在猴子站起來了,”曼因斯坦說,“我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說一句————教授,我沒有辜負您。”

楊平放下筷子,看着曼因斯坦,他現在就像一個年輕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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