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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我們爲什麼不喫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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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來我家找我姐姐的是一個老頭。那天下午他提着只黑皮包走進我家院子,東張西望了一番問我母親,楊月紅是住在這裏麼?我母親愣了一下,我看見她的臉色變成了一種豬肝色,你找她幹什麼?我姐姐不是我母親的女兒,她是我爸爸的另外一個妻子生的。老頭自作主張坐在了院子的長凳上,住在這裏就好,他說。

我父親回來後,老頭站了起來,那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問,你是楊月紅的父親麼?我父親點了點頭,他疑惑地看了看這個老頭,把目光移向我和我母親。我母親朝着他搖了搖頭。這時候我母親的神色跟剛纔相比,明顯緊張了起來。我不認識他!她搶在我父親前說道。我也不認識你們!那老頭說,不過,終究會認識的。

我父親給老頭遞了支菸,問他,有什麼事情你就說吧。我來拿回我的東西,老頭說。我父親把他領進屋子,你看看有什麼東西是你的。老頭把臉扭向門外,我不看,他說,你們會把它們放在屋子裏等着我來拿麼?不會!他的聲調高了起來。我早聽說你們這家人的德行了!他接着說,你們把東西藏了起來了,有人跟我說。有本事你去找她要去!我母親突然插嘴道,來我家裏撒什麼野啊。她拿出要狠狠吵一架的架勢。老頭看了看她,突然冷笑了幾聲說,我不跟不講理的潑婦說話。如果是個熟悉的人在我母親面前說這樣的話,她一定會撲上去給他幾個耳光,我瞭解我的母親,她喜歡跟人動武。每當她朝別人衝過去的時候,我總是擔心得要死。她很少得勝,當別人揍完她,她坐在地上蹬着腳號啕大哭的時候總會罵站在不遠處的我,你就不知道幫着我啊!用什麼幫?我問她。用石頭,她說,地上那麼多石頭,你撿起來狠狠地往他們頭上砸就是了!砸死人怎麼辦?我問她。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知道她跟我一樣害怕把別人砸死。

那個陌生的老頭跟我母親說,你是個潑婦。我母親看了一眼我父親,卻沒有衝上前去,她問老頭,是那個賤貨跟你說的吧?老頭沒有理她。他看着我父親說,你看着辦吧。

我父親沒有說話,他又點燃了一支菸。老頭也不說話,我母親朝我使了個眼色。我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我想問她,可是還沒開口就被她打斷了。她朝我喊道,去睡覺!你在這裏做什麼!她的神色好像馬上就會衝過來剝了我的皮似的。我嚇得打了個激靈。連忙跑進了裏屋。剛躺到牀上,我母親就過來把門給關上了。

第二天醒來,我幾乎已經把昨天晚上的事情給忘記了。陽光隔着窗戶照進來,刺得我眼睛發疼。我從牀上爬起來走了出去。老頭不見了。我母親坐在門檻上哭。我不敢跟她說話。我發現她的褲子臀部那裏被撕開了個大口子,露出裏面紅色的秋褲來。

我在地上轉了幾圈,爲了不引起我母親注意,我不得不把腳步聲放得很低。我一直感覺屋子裏少了什麼東西,卻始終想不起來它到底是什麼。我一樣一樣地往過數,我馬上發現電視不見了!昨天晚上它還好好地待在電視櫃裏,現在那裏卻空空的,幾隻蒼蠅在裏面嗡嗡嗡地飛。我走過去,用手想趕走它們,誰知道我剛停止揮動,它們就又落回了原處。我想,一定是那個老頭把電視搬走了。我伸出手,照準蒼蠅拍了過去,它唰的一下從我的掌心下面鑽了出來,自我的腦門處繞了個圈。我的手落在櫃子木頭上,發出“啪”的一聲響。我母親回過頭來。電視哪裏去了?我忍不住問道。問你爸去!她仍然哭泣着說,他養的好閨女!

我父親過了一個多星期纔回來。跟在他身後的是我姐姐。她穿着新衣服,朝我笑了一下。我覺得她比以前還要好看。我媽用手指在她臉上抓的那幾條疤痕已經不見了。你去哪裏了?我問她。她驕傲地說,去了很遠的地方。我回過頭,發現我母親不見了。她跑哪裏去了呢?我想,剛纔她還好好地蹲在這裏呢!

我姐姐在家待了半個多月,在這半個月裏,我很少看到我的母親。她把自己藏在被窩裏,頭朝着牆壁,一句話也不說,飯也不喫。我很擔心她會餓死。但是馬上又想到,也許晚上她會偷偷地起來喫飯的,她又不是個傻子。半個月後,家裏來了個木匠。他以前在我家幹過活,所以當他偷偷地從窗戶上跳進來的時候,我馬上就認出了他。他把手指放在嘴巴前,朝我噓了一聲。我連忙閉上了嘴。我姐姐從牀上跳了起來。你要去哪裏?我問她。去很遠的地方!她拍拍我的腦袋說。當她跟着木匠從窗戶上往外跳的時候,我看見她的後腦勺一根頭髮也沒有了。就像我夏天剛理過的光頭似的,發出青光來。

他們剛離開一會兒,我母親手裏拿着剃刀走了進來。她陰着臉。我擔心地看着開着的窗戶。她走過去把它關上,問我,你看見什麼了?我說,我什麼都沒看見。過來,她叫我,把我的頭按住,用剃刀給我理起發來。我看見自己的頭髮掉在了地上,到夏天了麼?我問她。她手上用力,以免我亂動,嘴裏答道,是的,已經到了夏天了。

第二個來我家找我姐姐的是那個木匠。他是大清早來的。他跟我父親說,我來拿我的東西。我父親說,好吧。木匠在我家轉了一圈,把他給我家做的一張桌子搬走了。我記得他對我說過,那桌子的木材是世界上最貴重的,現在這種樹都絕種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露出一種綠光來。如果有一塊這樣的木頭,我死也值得了,他接着說道。但是這是我家的木頭,他這樣一說,讓我感到擔心起來,我害怕一轉眼,他就會帶着這些木頭消失。所以我坐在一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直到他把那些木頭做成了桌子。我躺在那桌子上睡覺,我母親拉我我都不走。木匠看着我笑了,他像個預言家似的說,是我的東西,你把它吞到肚裏去也還是我的!

現在桌子真的成了他的了。當他揹着桌子搖晃着朝門外走去的時候,我感到傷心極了。我母親咬着牙齒冷笑了幾聲。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怎麼辦?我問我母親。她沒有說話。

我父親回屋裏拿了個包。我看着他一步步慢騰騰地走出了大門。等他一步步慢騰騰地走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年後的事情了。我下巴上長滿了鬍子。他看見我,馬上笑了起來,我也笑了笑。我感覺自己跟他非常相像。我母親把臉扭過一邊,我姐姐就從門外走了進來。她就像是等着我母親轉身似的,飛快地從我母親身邊走了過去。我想問問她,你去哪裏了,後來又覺得沒意思,就沒出聲。她像只貓似的,鑽進了自己的房間。

我感覺這情景非常奇怪。我,我父親,還有我母親都變化非常大,唯有我姐姐還是那麼漂亮,跟去年離開的時候相比,她身上多出了一股香味。當她從我身邊經過時,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我母親朝我狠狠地瞪了一眼。這一年中,她只找人打了兩次架,都不太激烈。過後她也沒坐到地上哭。

我姐姐回來後,那種香味就在家裏飄散不去。鄰居們聚集在我家門口議論紛紛。我母親發火也毫無用處,她甚至把家裏的一個茶杯給摔在地上,但是那響聲太小了。大家都沒聽見。一年前關上的窗戶現在又打開了,常常有人在黑夜裏溜進我姐姐的臥室。人越來越多,我聽見他們在窗戶外互相廝打,早上醒來,地上凝固了一攤攤的血跡,有時候還能看見幾根黑色的毛髮、白色或者黃色的牙齒。我母親把它們掃進簸箕,要我端着倒進了河裏。我看見魚們迅速靠近過來,把我丟掉的東西吞了下去,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我們這裏沒有人喫魚肉,我不知道這是爲什麼。魚們一個個都長得非常大。我跟我母親說起想喫點魚肉,卻捱了罵。她說,你有病啊,那有什麼可喫的!你見別人喫過麼?我搖搖頭。就是,我母親說,別人都不喫,就你一個人嘴饞啊。我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不過每當我經過河岸的時候,聽見魚在水裏攪動出很大的響聲,就忍不住渾身癢癢。

終於有一天,我還是忍不住了,趁黑去河裏捉了兩條魚來餵我家的貓。它邊喫邊叫喚。我問它,好喫麼?當然它是不會說話的。我正準備再問它一遍,突然聽見院子裏有響聲。走出去看見我姐姐被一個黑影子拉着往前走,她的一條腿分明不住地打戰,好像被人抽去了骨頭似的。我問她,你要去哪裏?她咬着慘白的嘴脣說,要去很遠的地方。說完她盯着我看了一會兒說,你長大了啊。我說,這次走了你就別再回來了吧!她沒有回答我,歪着身子出了大門。

事情肯定不會這樣結束。過了段時間,那個黑影子終於來到了我家。我父親對他說,想拿什麼就快點拿吧。他點了點頭,打了聲口哨。外面進來了一堆人。他們把我家的兩個大衣櫃給搬走了。那衣櫃裏放着許多東西,甚至有我母親的一對金耳環。他們抬起來顯得非常喫力,口裏喊着號子,一步一步地往外挪動。

我父親第二天離開家的時候,我對他說,我跟你一起去吧。他看了看我,猶豫了一會兒說,好吧。我母親把牆上掛着的草帽摘下來,遞給我。我戴在頭上,跟我父親兩個人沿着馬路往前走。我們去哪裏?我問我父親。他搖了搖頭。走了一會兒,他遞給我一支菸。我抽第一口的時候,被嗆得咳嗽了起來。這樣,我父親給我示範道,這樣就不會嗆着了。我學着他的樣子,逐漸流利起來。我問他,咱們這裏的人爲什麼不喫魚?他說,不知道,從來沒人喫過。我說,咱們喫一次試試吧?他看了看我,我發現他的眼睛裏佈滿紅絲。你在這裏等着我,他跟我說,說完朝河岸走去。我本來想跟着他一起去,結果又覺得沒什麼意思,就蹲在原地。我看見他頂着灰白的頭髮返了回來。

怎麼個喫法?他問我。

電視裏放過,我跟他說,可惜沒有傢俱。

那就不能喫了麼?他問我。

我也不知道,我說,也許我們可以烤着喫。

不用了,我父親說。突然拿起手裏的魚往嘴巴裏塞進去。我看見血從他嘴角流了出來。你也喫點吧,他用力地咬動嘴巴說,味道還不錯。我接過他遞過來的魚,學着他的樣子喫了起來。

感覺怎麼樣?我父親用袖口抹了抹嘴問我。

還不錯,我跟他說。

接着往前走。我問他,這是爲什麼?什麼?他回過頭問。沒什麼,我說。天快黑的時候,我們挨近了一個村子。

你知道哪兒能找到她麼?我問我父親。不知道,他說,不過終歸會找到的。我父親說完,對着路邊的草叢撒了泡尿。斷斷續續地響動了一會兒。我也撒了泡尿,被風吹着,發出一股子魚腥味,我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我跟在父親身後,他帶着我走進了村子。街道兩旁站着好些人,姑娘們穿着裙子仰頭看天空。我感覺自己的腿有些不聽使喚起來。街上的人跟我父親打招呼,他們問他,這是你兒子?我父親點點頭。他們打量着我,嘴裏說,挺好,終於找着了。他們的樣子很激動。我父親卻無比平靜。他走進一家院子,隔着窗戶我看見我姐姐跟一個老女人在看電視。她們一邊看一邊拍大腿。我姐姐突然回頭看了一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她喊道,回來了回來了!

第二天,我剛醒來,發現院子裏有許多人在走動和說話。還有一股酒香飄了進來。我姐姐把頭伸進來說,你終於醒了,外面都等着你呢。說着跑過來要給我穿衣服。我掙不過她,像個木偶似的被她折騰了一會兒。等我穿戴整齊地出現在大家面前的時候,有人鼓起掌來。很明顯,大家平時並不常常鼓掌,開始時顯得有些生疏,有個人猶豫着回頭去看。但是,馬上,他們也跟着鼓起掌來。我父親穿着西裝,打着領帶,平時藏起來的肚子挺得高高的。

我被父親拉着,一張桌子接着一張桌子去跟人家握手。趁人們不注意,我悄悄地問我父親,這是怎麼一回事?他笑着說,我還想問你呢。不知道是他拉着我還是我拉着他在院子裏轉動。我突然覺得有些難過,鼻子發酸,我發現自己居然哭了起來。剛開始我只是流淚,小聲地抽泣,後來終於控制不住地張開嘴巴,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大水似的,在四周流淌開來。旁邊的人喫驚地看着我,但是我一點也不在乎。我漸漸地覺得自己的心裏平靜下來,但是我停不下來。在一聲跟下一聲之間,我看見一隻母雞站在不遠處,它用一種喫驚的眼神看着我。我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它的眼神。(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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