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洲境內的野外,驕陽高懸,悶熱的風拂過此處。
江信步履匆匆,他的周圍還有一些同路的修士。
然而走着走着,這裏原本就有些燥熱的空氣忽然變得更加熾熱難耐,彷彿有一股熱浪從地底洶湧襲來。
江信皺起眉頭,警惕地察覺到不對勁。
同行的修士們亦開始感到不適,他們頭腦發昏,靈力滯澀,彷彿中毒了一般。
這時候,一位身着灰色長袍的修士神色凝重地站了出來,他道:“諸位,我們怕是遭遇了炎毒地,這是洛洲特有的險惡之地,平日裏都極爲罕見,我也只是偶然瞭解過其情狀,不想今日竟讓我們碰上了。”
炎毒地兇險而少見,即使洛洲本地人都不一定見過,更別說這裏基本上都是從其他地域來此的修士了。
他的話音剛落,另一位衣服上有着棕色紋路的修士緊接着搭腔道:“這毒地的確危險萬分。它是一片相當廣闊的區域,平日裏並不會一直散發出熱毒,往往在不經意間就會讓人陷入其中。”
“我們剛踏入這片區域的時候還未察覺到異樣,如今看來,我們似乎已經走到了炎毒地的中間地帶。眼下這熱毒已然開始散發,而且毒性愈發濃烈,照這趨勢下去,恐怕會越來越難以抵擋。”
衆人聽聞此言,不免有些驚慌,尤其是那些實力較爲低微的修士,他們面對熱毒更難有防護能力。
“真是倒黴啊,居然碰上了毒地,這可怎麼辦......”有人憂慮焦急道。他們大多都曾聽聞過毒地之事,但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不走運地親身遭遇。
炎毒地罕見,能解此處熱毒的丹藥自然是稀少昂貴,在場的衆人誰也沒有未雨綢繆地準備着。
那位第一個開口的灰衣修士,此時提高了音量說道:“大家莫要慌亂,這毒地雖然危險,但並非無藥可解。此地本身就存在着能消除熱毒的天然解藥,就在毒地的核心位置處,只要我們能夠抵達那裏,就可以拿到解藥,消去熱毒的威脅。”
衆人現在處於炎毒地的中間地帶,距離外圍還有很遠的一段路程,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無法在毒發昏迷之前逃離此地。
而且即便僥倖逃脫,他們沒有得到解藥,出去之後依然會處於中毒狀態,很難解除。
最好的辦法還是去拿核心處的天然解藥。
棕紋修士微微點頭,表示贊同灰衣修士的話。他的目光在周圍打量了一圈,似乎在判斷着什麼,隨後說道:“幸好,我們目前所處的位置離那個核心地點還不算太遠。”
他準確地指了指某處。
棕紋修士的臉上隨即又露出了一絲爲難之色,“只不過,那個核心地帶的是重炎區,熱毒相當濃郁,想要進入其中取得解藥,絕非易事啊。”
大部分修士連抵禦現在的熱毒都有些困難了,更別說進到重區中。
“我去拿解藥吧。”一道聲音響起。
江信站了出來。
他是人境七階,是這裏修爲最高的。
雖然憑他的實力,應該可以在失去行動能力之前順利脫離毒地,但這裏的其他人就走不了了。
他自然不能坐視不管,放任他們中毒。
江信取出一個散發着溫潤光澤的玉墜狀法器。這玉墜小巧玲瓏,其質地細膩如脂,在陽光的映照下,內部似有微光隱隱閃爍,仿若有靈。
當江信將自身靈力緩緩注入玉墜之中後,一圈淡淡的光暈如水波般盪漾開來,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了一片薄薄的朦朧區域。
他周身的空氣似乎都變得清新了些許,隱隱與外界那瀰漫着熱毒的空氣隔離開來,那些原本洶湧撲來的熱毒在觸碰到這層區域時,便像是被什麼力量所阻擋,減緩了侵蝕的速度。
江信向那片重炎區走去,衆修士看到有獲救的希望,頓時一喜,忙謝謝江信。
在人羣的角落裏,灰衣修士和棕紋修士趁着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江信身上時,悄悄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兩人從一開始出現在衆人視野中時,彼此看起來是毫無交集的陌生人,只是恰好同路。
然而此時他們的目光交匯之處,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默契,二人嘴角微微上揚。
在江信快要抵達核心地帶的邊緣時,忽然有個身影踉踉蹌蹌地向他撞過來。
是一位女修,她腳步搖搖晃晃的,馬上便要站不穩了。
江信忙扶住了她。
那女修情態虛弱,顯然是這毒對她的身體造成了很大的負擔。和其他修士相比,她似乎對這熱毒更加缺乏抵抗能力。
“江少俠………………”女修道,看起來是認得他的身份。
她輕輕咳嗽了下,好像很煎熬。
女修靠近了江信,倚在他身上,似乎是想從他身上汲取一絲由玉墜帶來的清涼與安寧,緩解自己身體上的不適。
江信的身體瞬間變得有些僵硬,女修的靠近讓他感到有些侷促和不自在,然而看對方這般虛靡不適,也就沒有阻止她。
他小心地扶了她一下,輕聲安慰道:“這位姑娘,你忍耐一下,我這就去取瞭解毒藥,大家很快都會沒事的。”
女修點了點頭,又道說:“我叫燕盈之。”
說罷,她便隨着江信的步伐往前走,身體依然倚靠着他,沒有要放開他的意思。她似乎是想在這段路程裏多和江信待一會,以便多舒緩下熱毒。
眼看就要踏入那核心地帶中最爲危險的重區域了,江信實在是不方便帶着她。
江信停下了腳步,道:“燕姑娘,你先放開我,在這裏休息下吧。我去去就回。”
“江少俠,不行………………我好難受。”她靠得他更緊了,一手攀住他的肩膀。他們離得很近,心跳聲都能聽得清楚,肌膚上傳來的熱度亦能感受得到。
江信的身體細了繃。
灰衣修士看着那女修絆住江信的步伐,不由眉頭緊鎖,眼中暗暗閃過一絲躁然。
江信的眸色同樣有些焦急。他想盡快去拿解藥,其他人還等着呢,再拖下去,對他們的身體會有更多的損傷的。
他耐着性子說讓她在這裏等等。
可燕盈之卻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一般,還是不放手,甚至拽住了他的玉墜,不讓他再前進。
江信眉頭一皺。這位女修爲了自己一時的舒服,全然不顧外面那些人的生死,實在是有些自私自利。
他抿了抿脣,心裏不喜她的行徑。
但看燕盈之那般不適的樣子,江信暗歎了口氣,把他的防護玉墜解了下來,塞到她手裏,道:“燕姑娘,你拿着這玉墜,在這裏好生休憩吧。”
沒有防護玉墜,江信在重區會受到更多的影響,被侵蝕的傷害亦會更加嚴重,但是這仍在他可以承受的範圍內。
防護玉墜是靠他的靈力驅動,才能發揮那麼好的防護功效。他將其拿下來給燕盈之後,功效會減弱不少,但是玉墜本身的防護能力還是在的,對緩解女修的難受亦有不小的作用。
然而燕盈之並不滿足,彷彿非要他像之前那樣用玉墜護他似的。
她的手臂摟住了江信,阻止他繼續前進。
燕盈之貼着他,距離過爲親密,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在江信耳畔低聲說:“等一等,你先別進去......”
江信此時心頭已生起了氣。他一把抓住燕盈之的手腕,將她從自己身上扯開。
“姑娘,請自重。”他冷冷沉聲道。“衆人還等着解藥救命,莫要這般自私。”
這時候,灰衣修士和棕紋修士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神色透着急切地走到這邊,道:“這位姑娘,正事要緊,你......”
然而,他的話還未來得及說完,燕盈的眼中突然閃過抹凌厲的光芒。
她體內靈力瞬間奔湧而出,化作兩道強勁術法,一道如閃電般直逼灰衣修士和棕紋修士;另一道則精準地射向重區一處毫不起眼卻暗藏玄機的凸起石塊。
灰衣修士、棕紋修士臉色一變。
江信亦爲這番突然的變故而感到錯愕。
剎那間,重炎區域被擊中之處轟然爆開,一片奇異而危險的綠火騰空躥起,熾熱的高溫撲面而來,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氣息。
灰衣、棕紋修士神色變化間,眼中湧起一絲兇狠光彩。
他們擋住燕盈之的攻擊後,便接連打出詭異的法訣,竟操控着那片綠火,使其化作一條洶湧奔騰的火河,以排山倒海之勢朝着燕盈之和江信席捲而去。
燕盈之早有準備,靈力飛速流淌,結成的術法猛地向那撲面而來的綠火,將其盪開。
只是那綠火實在太過猛烈,仍有幾縷綠火突破了她的防禦,擦過她的身體。她眉頭蹙起,似乎受到了不輕的內傷,被灼痛得厲害。
而江信這邊,此前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應對炎毒地的熱毒以及尋找解藥的事情上,再加上受中毒狀態影響,思緒和靈力有些遲緩,對綠火沒有防備的他,本應該會受到綠火傷害的。
然而他發現自己並未感受到預期中的劇痛與灼燒,那些綠火在觸碰到他身體的一瞬間,彷彿撞上了道無形的透明牆壁,並未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他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身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貼了一道特殊的護身靈符。
這時候江信也反應過來,他意識到這兩個修士有問題,恐怕這毒地就是他倆在搞鬼。
他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隼,即刻運轉靈力向他們攻去。
灰衣修士二人的大陷阱是佈置在重炎區中的,原本只要江信踏入其中,便可藉此實力強悍的江信困住。
但是現在陷阱被燕盈之提前爆破,失去了天時地利,這些殘損綠火能發揮出的威力大大下降。
論及個人修爲,灰衣修士和棕紋修士和江信差得很遠,江信無論是靈力的雄渾程度,還是法術的精妙運用,都非這二人可比。
正面對上,他們毫無勝算,一番打鬥後便被江信制服了。
原來,這灰衣修士和棕紋修士是一夥心術不正之徒,他們故意挑選一些初入洛洲的外來者設下圈套。
此地實則並非真正的毒區,而是洛洲相對更爲常見的輕熱區域。這些地區平日裏雖有些許熱氣瀰漫,但對人並無致命威脅,至多讓修士感到些許不適罷了。
他們利用精妙的陣法以及一些特殊的藥物進行佈置,巧妙地改變了此地的氣息和環境特徵,使之呈現出毒區那般危險致命的表象,從而欺騙了那些毫無經驗的外來者。
這主要是用來對付那些實力比他們強的修士,將其騙入綠火圈套中用的。
二人是想劫財。
現在來洛洲的外來者,很多是爲了參加或者觀看玄門大會的。爲了避免引起過多的麻煩和報復,灰衣修士他們打算劫走這些人身上值錢的財物,但是不傷及那些人的性命根本,隨後便迅速逃竄。
這些外來者對洛洲的地形不熟,又着急趕赴玄門大會,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去追蹤他們討要財物,如此一來,他們便能毫無後顧之憂地溜之大吉,安心享受了。
他們所使用的“毒”,其實也並非真正致命的劇毒,只是一種能夠產生暫時症狀的藥物。一旦解除此地的陣法,這種藥物所引發的症狀便會自行消解。
二人被江信揍到失去反抗能力,其他得知真相的修士們亦是憤怒難平,把他倆五花大綁起來起來再打一頓,並且決定要將他們帶到城裏,讓他們被繩之以法。
江信望着被制服的兩個修士,心中卻並未感到快意,反而想起了燕盈之先前的種種舉動,已然明白她行動的用意。
一種懊惱自責的情緒頓時湧上他的心頭。
想來燕盈之必定是早就察覺到了此地的異樣,但是不想打草驚蛇,所以用別的藉口先拖延住他的步伐,讓他不要進陷阱,等灰衣、棕紋修士過來了再動手。
因爲這個陣法是有着一定時效的,隨着時間的推移,他們必然會因爲擔心陣法失效而變得着急,
她在那樣的時機出手解決是最好的。如果提前暴露自己知道他們的陰謀的話,他們還能控制完整的綠火進行攻擊,或者在混亂的人羣裏傷到其他修爲較弱的修士,難免會有人受到傷害。
燕盈之這樣一來就保全了所有人。
......不,她自己受傷了。
江信心裏一緊。
燕盈之藉着靠近他的機會,悄悄在他身上貼了護身靈符,讓他在沒有充足防備的情況下避免被綠火傷害。
她同時也是藉着自己身體的遮掩,擋住了那兩個修士的視線,使得他們沒有察覺到不對。
然而她把靈符給了他,自己卻不能用上這樣的防護屏障,只能靠自己抵禦綠火,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攻擊。
那個綠火灼熱氣息和強大的破壞力,他感受到了都覺得危險難受,而燕盈之的修爲比他低了整整兩階,她所承受的痛苦必定更加劇烈。
他回憶起燕盈之抵擋綠火時那喫力的,似乎被嚴重灼痛的反應,心中的愧疚和後悔愈發濃烈。
燕姑娘高風亮節,心地如此之好。爲了幫他,爲了救大家,甚至演這樣一番戲來迷惑敵人,自己承受了諸多委屈和危險。
他竟然還那樣誤會她,那樣說她。
江信轉頭看向燕盈之的位置,她已然動身向遠處走去,獨自離開這裏。
她的腳步虛浮無力,身形也微微搖晃,顯然是之前被那兇猛的綠火所傷,尚未恢復元氣,虛弱之態盡顯無遺,不難想象她所受的傷一定不輕。
江信不假思索,忙移動步伐追了上去。
“燕姑娘。”他趕到她身側。
“江少俠怎麼過來了。”她的面色略顯蒼白,輕輕咳嗽了一聲,眼神中透着絲冷淡,與先前情態全然不同。
“放心吧江少俠。”她垂眸低聲道,“我不會再做出讓你覺得'不自重'的事了。"
“不,燕姑娘,我不是那個意思。”他一聽這話愈加內疚,着急地拼命道歉。
江信無比懊悔。他怎麼能對燕盈之說這種話。
“對不起,對不起,燕姑娘,之前是我誤會你了。”
“你沒事吧,你還好嗎?”
說話間,江信的目光落在了燕盈之的手腕上,那裏赫然留着一圈被他之前用力捏出的紅痕,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他頓時更自責了,慌忙去翻儲物袋,要去找上好的外傷藥給她。
明明這只是個要不了半天就會消去的痕跡。江信卻滿頭大汗地找出了瓶特別好的,價格相當昂貴的外傷藥,連斷了手都能接上去的那種。
當然,那些能緩解治療綠火造成的內傷的高階藥,他也一起翻找了出來。
燕盈之本欲拒絕,但江信懇切堅持,非要她收下不可。
最後,燕盈之只好拿去了這些藥。
江信這才鬆了口氣,然而他神情裏仍然有幾分擔憂與不安,他跟上燕盈之的步伐道:“燕姑娘,你傷勢未愈,後面的路我們應當也是同路,我還是陪你一道吧。”
燕盈之被綠火傷到,身體虛靡,現在一個人上路恐怕會有些危險。若是再遇到方纔那種歹人就糟糕了。
況且,她會受傷,也是因爲把護身靈符給了他,江信對此有責任,他不能就這樣不管她,讓她一個人去負擔風險。
“你要和我一起?”燕盈之道。
“是的,燕姑娘。”江信眸光凝然,低語道。
而且,他猜想燕盈之或許也是去參加玄門大會的選手之一,若是如此,在賽場遇到她時,他也要助她一二。
玄門大會的比賽本就允許選手們之間進行合作,燕姑娘受了這傷,在比賽開始時不知道能不能痊癒,他定是得幫她的,不能讓她喫了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