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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3章 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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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十五年五月,長安,大司馬府書房。

那枚縷空銀黑球是隨同一批“越窯青瓷茶具”被送進大司馬府的。

這批瓷器釉色青綠如會稽山雨後新葉,胎薄如紙,叩之聲如磬,是江東士族鍾愛的雅物。

“大司馬,”呂壹躬身,雙手奉上球,“此乃吳國長公主親託之物,言務必面呈大司馬本人。”

馮永接過燻球,指尖觸到銀球溫潤的表面,又抬眼看了看呂壹:

“呂中書親自跑這一趟,倒是讓馮某意外。”

“事關重大,不敢假手他人。”呂垂首,“公主有言,此信......非同尋常。”

馮永點點頭,打開需球,取出那方薄如蟬翼的鮫綃,展開時,金粉墨跡在隱隱流轉。

他讀得很慢。

整封信讀完,馮大司馬輕輕“嘖”了一聲,將鮫綃放在案上。

“呂都督,”馮大司馬抬眼,“公主可還有他言?”

“公主只說......”呂壹頓了頓,“望大司馬細品。’

馮永笑了:“細品?好,馮某定當細品。”

“呂都督一路辛苦,先去驛館歇息。糜十一郎會安排你後續行程。”

呂壹躬身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

馮大司馬的目光,落在案上的來信上,有審視,也有疑慮。

曖昧什麼的他不懂,也看不出來。

就算看出來了,也沒有心情去想。

畢竟你不能指望連自家後院妻妾都快應付不過來的馮某人,有心思去想這些有的沒有。

他只想知道全公主寫這個信背後的真正意圖。

馮永想了片刻,忽然起身:“來人,請兩位夫人來書房??有要事相商。”

女人更瞭解女人。

不一會,左右夫人聯袂而至。

馮大司馬將鮫綃信放在案上,推給兩位夫人時,特意補了一句:

“吳國長公主孫魯班親筆私信,呂壹親自送過來的。”

左夫人先接過,讀信時,她神色漸冷,讀到“心嚮往之”時,忍不住地哼一聲:

“妖婦!妖媚惑主,其心可誅,不敢明刀明槍,竟使這等下作手段!”

罵完,遞給右夫人。

右夫人有些詫異,接過來一看,纔看了一半,就忍不住地“啐”了一句:

“好一個吳國長公主,一個老妖婆,寫這等閨閣少女般的軟語,也不嫌臊得慌。”

馮大司馬挑眉:“裝嫩?”

“何止裝嫩。”張星憶指尖輕點鮫綃上“妾”字,“她自稱“妾”,卻通篇以“先帝長女”自居。”

“口稱‘女流不當幹政’,字裏行間卻處處涉政。這叫什麼?外示貞靜,內懷機巧,何其僞也!”

她頓了頓,“更可笑的是這‘汗溼重衣”。既要充賢德之名,又行魅惑之實,天下豈有這般道理?”

張星憶將鮫綃放下,取過帕子擦了擦手,彷彿沾了什麼不潔之物。

“此女深諳男子心理,越是位高權重的男人,越容易對柔弱仰慕自己的貴女”產生憐惜。”

“她賭的,便是夫君會因這幾分憐惜,對吳國手下留情。”

她看向馮永,語氣平靜,眼中卻帶着一絲只有夫妻間能懂的審視:

“夫君讀信時,可曾有過半分心動?”

馮大司馬摸了摸下巴:

“夫人,你是知道我的。我若是那好色之徒,以我的權勢,何等女子要不來?”

“聽說此女與侄子孫峻......咳咳,算了,徒污人耳。”

“只是,再怎麼說,她也是吳國長公主。”

“在吳國借孫亮之名,多行政令,她寫信過來,卻是不能無視之。”

“所以我請兩位夫人過來,是想幫我參謀一下,應該怎麼回這個信。”

右夫人沉吟片刻:

“這個老妖婆來信,至少存了兩層心思。”

“一乃緩兵之計,爲孫峻爭取時間。”

“二乃試探之計,她在探我漢國對吳國策,是急攻還是緩圖。”

左夫人點頭:“四娘分析得透徹。那你之見,該如何應對?”

右夫人看向馮大司馬:“阿郎想必已有計較?”

馮大司馬連忙擺手:

“沒有沒有,我叫你們過來,便是讓你們幫我想想,該如何應對全公主這來信。

右夫人哼了一聲:“這還不簡單?”

“公開回書吳主孫亮,抄送丞相府,只談國事,不提私信。”

“我與阿姊再以大司馬府左右夫人身份,私下回全公主一信,語氣不必客氣。”

區區一個老婦,知道你面對的是誰嗎?

一封信就想來爭寵?

左夫人的目光,落到馮大司馬的臉上。

馮大司馬連忙說道:“四娘此言極,就按此計辦。”

右夫人聞言,滿意道:“那阿郎,這私下回信......由我和阿姊一起來寫,是否妥當?””

“不行!”馮大司馬連忙阻止,“你自己寫就好了,信末署名,讓三娘也蓋個私印就好。

左夫人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馮大司馬。

右夫人瞟了他一眼:“也罷,這信......我便寫了?”

“寫吧。”

右夫人提筆,在一方素帛上寫下數行字:

吳國長公主次:

來信已閱,所言俱悉。漢吳之事,關乎兩國萬民,當以國書往來爲憑,私信不便。

望公主自重身份,謹守禮制。

妾等聞公主汗溼重衣,可是江東春寒溼重,玉體欠安?

長安太醫有調理溼寒之良方,若公主需用,可造醫官來取。

又聞公主言‘敬公之義”雲雲,實不敢當。漢國所持者,天下公義也,非爲一人之威。

至若公主言心嚮往之”、“恨不能生於漢土’。

大漢政通人和,百姓安樂,乃朝野同心之功;用兵之策,亦爲保境安民。

公主若真嚮往,當勸吳主修德政、恤民力、遠奸佞,使江東亦得太平,則天下士民皆嚮往之,豈獨公主一人?

然,私信往來,終非國體。漢吳之事,當以國書爲憑。公主深居宮闈,尤當謹守禮度,勿使清譽有損。

書不盡言,望公主慎思。

漢大司馬府左夫人關氏、右夫人張氏同啓

寫罷,右夫人放下筆。

兩位夫人皆取出私印,兩印並鈐於署名之下,硃砂鮮明,如雙劍交疊。

信裝入青緞信封,封口再鈐印。

封好的信被馮大司馬拿到手裏,他這纔開口問道:

“四娘,你那句‘修德政、恤民力、遠奸佞,這奸佞是誰?孫峻?”

右夫人淡然道:

“她若聰明,自然聽得懂。她若裝不懂,我們也不說破,有些話,點到爲止即可。”

左夫人一笑。

馮大司馬一嘆。

“厲害!”

當全公主展開這封信,看到兩枚鈴的私印,讀到“妾等同啓”的署名時,她會明白:

她面對的不是一個會被“汗溼重衣”打動的男人。

而是一個夫妻同心、文武兼備、堂堂正正的漢國。

雕蟲小技,在這裏行不通。

次日,馮大司馬再次會見了呂壹。

行禮過後,呂壹坐在馮大司馬對面,雙手捧着茶盞,姿態恭敬。

寒喧一陣,呂壹放下茶盞,聲音壓得極低,有些猶豫地提了一句:

“大司馬......那粗糖生絲提價一成之事,不知大司馬可還記得?”

馮永沒有立刻回答。

他爲呂壹續了茶,動作從容:“呂公,此事有眉目了?”

“我記得,陸抗這個時候,應該還在壽春領兵吧?”

呂壹躬身,姿態更低,“確是如此。故而某此交來,一爲送全公主之信,二爲......稟報進展。”

馮大司馬輕輕轉動茶盞:“進展?”

呂壹抬起頭,輕聲嘆息道,“諸葛恪死,抗之妻爲諸葛恪族侄女,此乃現成的把柄。”

“本來孫峻已對陸抗生疑,只是礙於陸家聲望與壽春防務,暫未動手。”

馮大司馬輕輕點頭,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然後呢?”

然而呂壹再次嘆息,這次嘆息裏帶着真實的懊惱:

“誰料到此事竟是出了意外,故而某此次前來,也是想向大司馬求教,陸抗之事,大司馬可否指點一二?”

“哦?說來聽聽。”

“不瞞大司馬,諸葛恪死後,某令心腹在市井裏暗中散播流言。”

“言陸抗悲憤諸葛恪之死,暗歎‘鳥盡弓藏,軍中已有微詞。”

“然後再經校事府報於孫峻,所以孫峻已對抗有了疑心。”

“這個不錯。”馮大司馬點頭,讚了一句。

諸葛恪在三軍面前自刎,又有百餘人自願爲他陪葬,此事在江東無不令人動容。

不管是誰,在背地裏暗歎幾句,都是人之常情。

但問題的關鍵是,諸葛恪自刎前,當衆破口大罵孫峻和全公主:

“孫峻豎子!全氏妖婦!爾等主幼弱,專權亂政,宗室,害忠良,吳之社稷將亡於汝手!”

這就很令人尷尬了??孫峻和全公主都很尷尬。

所以大夥只能是暗地裏嘆息幾聲。

呂壹一拍大腿:

“本來此計已成,沒想到陸抗那廝,卻是頗爲狠心涼薄,竟然休了妻室,與諸葛氏斷了姻親。”

“嗯?”馮大司馬目光一凜,手中茶盞輕輕一頓,“陸抗竟然出妻?”

這個消息,他還真不知道。

“正是!”呂壹咬牙,“消息傳來時,某亦不敢相信。”

“那諸葛氏嫁入陸家五六載,生兒育女,操持家事,無有過失。”

“陸抗爲避禍,竟能如此決絕,一紙休書,便將結髮之妻逐出家門!”

馮永沉默片刻,忽然長長一嘆。

嘆息聲裏,帶着一種複雜的意味。

“好一個陸抗。”馮大司馬緩緩放下茶盞,喃喃道,“好一個陸幼節(陸抗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呂壹,望向東南方向:

“呂公,你可知馮某此刻在想什麼?”

“某......不敢妄測。”

“馮某在想,”馮大司馬轉身,眼中神色複雜,“世家大族,真要斷尾求生起來,當真是不當人子。”

諸葛恪死了,諸葛融率部曲投漢了,諸葛氏沒有聯姻價值了,直接出妻.......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因爲吳國諸葛氏全族投漢。

諸葛恪確實是讓人嘆息,但光當衆大罵孫峻和全公主一事,就足以讓人避之不及。

陸抗爲了避嫌,纔出此下策。

但不得不說,夠狠!

馮大司馬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手指輕叩桌面:

“諸葛恪在時,陸抗借姻親之勢,得升遷;諸葛恪死,便急急休妻,撇清干係。”

“此等行徑,與市井商賈見利忘義何異?不,商賈尚知‘信”字,陸抗此舉,連商賈都不如!”

呂壹聽得心中微有驚訝。

他沒想到馮永反應如此強烈。

大司馬,正義感這麼強烈的嗎?

他小心地問道:

“大司馬的意思是......”

“馮某的意思是,”馮大司馬直視呂壹,語氣轉冷:

“陸抗此人,心性之涼薄,已非常人。對妻室尚且如此,對君主,對同僚,對士卒,又能有幾分真情?”

他頓了頓,忽然問:“那被休的諸葛氏,如今何在?”

“據報,已遣返本家,居於舊宅,形同幽禁。”

“好。”馮永點頭,眼中精光一閃而過,“呂公,你回去後,代我向孫峻進一言。”

“大司馬請講。”

“你就說??”

馮永緩緩道,“諸葛恪雖死,其弟融率部曲歸漢,日夜泣血,思女切。”

“今陸抗既已出妻,諸葛氏在吳國已成無根浮萍。”

“若吳主能成全,令諸葛氏北歸與家人團聚,既顯仁德,亦可安降人之心。”

“彼等感念吳主恩義,或可勸融部曲漸息復仇之念。”

呂壹一怔,隨即恍然。

猛然看向馮大司馬,眼中竟有驚懼之意。

大司馬這是......以人道之名,行誅心之實啊!

“還有,你回到建業後,再做一件事。”

呂壹感覺自己有點哆嗦:“大司馬請講。”

“散播一個事實。”

馮大司馬聲音雖輕,但卻寒意極重:

“你要讓吳國上下都知道:大漢在諸葛恪死後,仍納其弟,恤其族。

“而吳國將軍陸抗,卻急急休妻,棄如敝履。”

“要讓人人皆言,漢重情義,吳多涼薄'!”

呂壹聽完,身體抖了幾抖。

“大司馬,”呂壹聲音微顫,“此計若成,陸抗在吳國將聲名掃地.....”

馮大司馬輕笑一下,舉盞而飲:

“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屆時再推動‘永不啓用”,豈不是易如反掌?”

“一個被貼上“涼薄”標籤的將領,還能得軍心嗎?還能得士林擁護嗎?”

“孫峻就算想用他,也得掂量掂量,用一個“不仁不義”之人學兵,天下人會如何看吳國?”

“接下來的事,就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呂壹連連點頭:

“某,某知道了,知道了!”

嘴裏回答着,心裏卻是在感嘆。

幸好這大司馬沒有在吳國啊,若不然,自己哪來的機會坐這事府中書之位?

像自己等人,只想着如何攀附構陷。

這大司馬行事,卻是要堂堂正正,以“仁義”爲刃,誅陸抗之心啊!

“知道了就好。”

馮永重新提起茶壺,爲兩人斟茶:

“此事若成,粗糖生絲提價一成,馮某自會兌現。至於後續………………”

他又笑了一下:

“陸抗經此一事,必對孫峻心生怨懟。屆時,你再稍加撩撥,何愁不能讓他‘永不啓用'?”

呂壹重重點頭,將茶一飲而盡。

與此同時,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直透骨髓。

那不是恐懼,而是對真正權謀的敬畏。

原來,殺人真的可以不用刀。

原來,誅心真的可以不見血。

《吳書?陸抗傳》補遺?延熙十五年事:

初,漢大司馬馮永致書吳主,請送陸抗出妻諸葛氏北歸,以全其與叔融團聚。

書至建業,全公主得右夫人張氏回信,見信中“謹守禮度,勿使清譽有損”等語。

又睹關、張二氏並鈐私印,羞憤難當,焚信於昭陽宮密室,謂左右曰:“長安女子,我太甚!”

時事府中書呂壹自長安還,密謁孫峻,進言曰:

“馮永此議,實爲試探。若拒之,彼必大肆宣揚丞相‘不仁';若允之,則可顯丞相胸襟。且……………”

壹頓首低聲道:

“陸抗出妻本爲自保,今若因其妻事累及國策,恐軍中將士暗議其以一己之私累國’。

峻然其言。

五月,詔至壽春,令陸抗“送諸葛氏北歸,以顯吳國仁德”。

時抗年二十有六,少年氣盛,深以爲辱,上表固辭:

“臣既出之,義絕恩斷。今強令送歸,是辱臣亦辱國。且漢國藉此施壓,若從之,恐開干預內政之端。”

峻得表大怒,謂呂壹曰:

“卿言果驗!此人涼薄,不顧大局。”

遂嚴旨再下,斥抗“拘私憤而損國策”,限旬日內遣送諸葛氏出境。

六月,諸葛氏聞旨,悲絕於會稽舊宅。

或傳其臨終言:“昔爲陸家婦,今成兩國棋。生既無歡,死亦不北。”

遂自縊而亡。

事聞,建業譁然。

呂壹使校事府散流言於市井:

一曰:“諸葛氏寧留吳爲庶人,亦不願歸漢見叔,是何等傷痛,令其至此?”

二曰:“陸抗逼妻自盡,其心之狠,甚於虎狼。”

三曰:“昔借諸葛之勢而升,今棄諸葛之如敝履。此等人,安能忠君恤下?”

流言四起,旬月遍傳江東。

軍中將士私語:“將軍待妻尚如此,待我等卒伍當如何?”

吳郡士林清議:“陸氏世代忠良,今出幼節(陸抗字)此等事,門風墮矣。”

七月,孫峻迫於風評,召羣臣議。

全公主使人言於朝:“陸抗年輕氣盛,宜暫去職靜思。’

峻遂下詔,以“處置家事不當,致生外交紛擾”爲由,去抗壽春督職,調回建業,授閒職散騎常侍,實爲閒置。

抗奉詔,憤懣成疾,上表自辯,峻留中不發。

抗再上書,峻怒,去其職,擺成庶人。

吳郡四姓朱、張、顧三家,雖知抗冤,然懼孫峻、全公主之勢,皆噤不敢言。

史臣“韋伊哀盜”曰:

陸抗之困,非戰之罪,乃時勢所迫也。諸葛恪死,吳國棟樑折;陸抗黜,江東屏藩弱。

孫峻、全公主專權自用,呂壹構陷推波,馮永謀算千裏。

抗以一將之力,周旋其間,雖智勇兼備,終難敵三方共絞。

後吳國日衰,非無良將,實不能用也。

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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