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九年的夏季,託木河畔的柴港竣工了。
夕陽灑落寬廣河面,爲右岸密林撒上一層金光。
巨大原木編成的木排,自上遊百餘里內的幾座伐木營地出發,載着貨物與馬車,順流漂至柴港,拴在岸邊卸貨。
一輛輛空載的馬車,搭載伐木工,沿岸邊的凍土小路,魚貫南下,週而復始。
泰萌衛城的木製?望樓上,週一敬俯視着柴港,臉上露出志得意滿的微小。
這座僅能停靠小船與木排的港口非常簡陋,甚至連港灣最初的位置,都是劉承祖水師登陸,用戰船底犁出的幾道溝壑。
雖然港口很簡陋,但是對週一敬來說,依然是他來到泰萌衛,做出的兩大政績之一。
甚至某種程度上,這座因主要運輸木材而被定名爲柴港的小港口,在戰略意義上,要勝過他親自編撰的《泰鎮考見略》一書。
因爲這座船港落成,南邊託木河沿岸的幾個林中部落,就不需要再派人到泰萌衛城幫忙,直接在岸邊伐木,編成木排,載些貨物人手,順流過來。
在河流被冰封之前,每年都至少有半年能夠通航,運輸量更大,速度也更快。
況且,還有在宰桑湖與阿爾泰兩條航線上巡邏的兵船,也更容易在泰萌衛卸貨補給。
半年時間,週一敬竭盡全力地去嘗試瞭解這片土地,現在他弄明白了很多東西,可是不能理解的事情更多了。
他能理解,劉承宗對西北方向的瘋狂擴張。
這立足於元帥府的強大武力與生存需要,畢竟元帥軍的將領,週一敬也認識幾個。
在那些武夫口中,他們所遇到最強大的對手始終是明軍,但遭遇最危險的戰役是在青海與衛拉特交戰。
就這種話,週一敬起初都無法理解,直到有人跟他具體解釋,才明白是什麼意思。
明軍是兵強將猛,但羣龍無首還處處受限。
衛拉特則有所不同,雖然武器裝備戰術戰法較於明軍全面落後,可人家是真有領頭羊。
因此在元帥軍將領眼中,大明更強大,但衛拉特更危險。
也正因如此,劉承宗要派遣天山軍進駐伊犁,還準賀人龍帶兵西據土魯番,在西北的荒漠中把地盤打成一片。
這一點,週一敬是能理解的。
但說實話,週一敬不能理解週日強爲啥要在託木斯克與斡羅思一戰,奪取這座小據點以後,還持續堆資源派人力,進行建設發展。
甚至大有一種要把這裏當做開闢疆土前線基地的感覺。
若說照週一敬自己的想法,他們只需要在伊犁駐軍就夠了,北邊完全可以交給衛拉特甚至準噶爾部對林中屬民進行統治,反正元帥府需要的也不過是天量的毛皮。
這點事,衛拉特完全能夠代勞。
所以週一敬覺得,從劉承宗到週日強,元帥府全是腦子燒壞了的狂徒。
他們居然真的想要把邊境線推到泰萌衛這個地方,甚至在戰略上,這裏還只是個開端。
泰萌衛是什麼鬼地方?就不說這裏有多寒冷,單是距離,從伊犁到這都得走三千裏路。
沒有任何基礎建設,方圓百裏最近接醫師的人,是林子裏跳大神的薩滿巫師。
人命在這裏,輕飄飄的就像個玩笑。
別說對養尊處優的進士週一敬了,哪怕是對各個藩國的雜役狗腿子們來說,這都是十成十的龍潭虎穴。
光上個月,總人口四百多的泰萌衛城,就死了十幾個人,還失蹤了兩個。
有被野驢踢死的,有伐木被冷杉樹壓傷不治的,也有端着火槍去狩獵,結果叫獵物給狩了的。
還有運輸木材,木排停靠不穩跌落河中,三裏寬的大河春季湍急,掉下去就被沖走,無從尋找。
更有比較常規的,去年秋季在林子裏失蹤,今年開春才被找到。
栩栩如生。
這裏面確實有死定了的倒黴蛋,但至少一半的人,如是在中原遇到相同情況,根本不會死掉。
但在沒有草藥只有火藥,沒有醫師只有軍師的泰萌衛,受傷嚴重一點,就算被拉回堡子裏,也只能躺在牀上等死了。
即使通過戰爭,奠定了立足於此的戰略,週一敬依然認爲,他們缺少在這裏立足的能力與經驗。
但週一敬的工作熱情很足。
倒不是他真覺得,劉承宗的戰略是對的,週日強的安排是好的,或者像泰萌衛的大兵一樣,堅信富貴險中求,刷履歷搏出身。
恰恰相反。
週一敬根本不信那些,什麼立足不足、戰略不戰略的,都不關他的事,他只是確信自己跑不回去了。
因此只能逆來順受,想辦法讓劉承宗把他調回去。
對他來說,被派到泰萌衛,儘管身上頂了個泰萌參將的高級官職,但是在實際上感受上,要遠遠超過被髮配邊疆的苦惱。
那個參將官職,跟沒有一樣。
整個泰萌衛的在籍人口,找共四百多,他上哪兒組建什麼泰萌營,更何況既無軍餉也無糧,就算有兵他也招不來人。
週一敬認爲泰萌衛的運行方式就是等死,毫無前途。
這地方毫無自己能力,有不可信的林中百姓,但衛城的生活條件還不如人家自己的部落,很難招人過來。
唯一能對抗自然減員的,就是劉承宗往天山送的大明宗室邊角料。
但這幫人又太少了。
三千宗室男女從海上出發,路上倒沒太多減員,意外,傷病的情況也不多,無非是沿途驛站缺人,會抽幾個留下補充,到天山還能剩下兩千七八百。
但劉承祖至少會留下兩千五百人。
宗女就不用說了,肯定都會留在天山,一個都不會往北走。
宗男裏面但凡履歷還說得過去,哪怕什麼都不會,也會被劉承祖留在天山衛做勞役。
只要有一技之長,哪怕是會溜門撬鎖,劉承祖都會以天山正缺懂鎖頭構造的專業人才爲由,把他留在天山。
送到泰萌衛的,惡貫滿盈只是先決條件,沒有本事纔是根本原因。
從裝船的那一刻,就決定了這幫人都是會點評美食美酒,有高超的音律,舞蹈鑑賞能力,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人間殘渣。
在劉承祖心裏,這樣的人踏足冰原凍土,跟死人沒什麼兩樣。
若是沒有補充,二百人三年後能活下來倆,都算他倆運氣好。
週一敬被扔到這個環境,路上就不想什麼殉國盡忠之類的事了。
開始還有點自比蘇武的心思,但很快就被泰萌衛的嚴寒凍老實,只要能被召回中原,從賊什麼的好像也沒啥關係。
就算回去讓他當個宰相,他也願意。
週一敬是實在想不明白,劉承宗那個蠻子,是不是跟彆扭不懂三甲進士的含金量,給他派到這不毛之地,到底是要幹啥啊?
還美其名曰泰萌參將。
咱就說,發配到這的囚犯移民,根本就不需要有人來管理。
就讓這片冰原來管理他們就足夠了。
這裏就是流放,對囚犯,對官員,對士兵,都是流放。
流放、戍邊,歷來是重罪大罪,但這個刑罰的目的,是在心智和生活水平上折磨人??不是真要把人弄死。
就算把玉皇大帝殺了,都不該被流放到這麼遠的鬼地方。
他編《泰鎮考見略》,爲的就是想要讓劉承宗認識到他的才能,好把他召回去。
堂堂三甲進士,在這當牢頭兒,實在是屈才了。
甚至別說他,哪怕週日強那樣舉人出身,有地方知州經驗的官員,在這也一樣屈了大才。
週一敬過來還沒半個月,就看出來了。
被統治者都一個個奇形怪狀沒個人樣,把他們這些負責教化人羣的官員派過來又有啥用?
這個鬼地方最適合的執政官員,壓根就不是他們。
劉承宗在這邊設立衛所,思路是對的,這裏最適合的官員形式,確實是土司和衛所。
但人用錯了。
舉人進士也不是神仙,他們更適合指天畫地的戰略,但是把戰略落地的具體執行方面,他們可能比不上更多的專業人才。
週一敬覺得,這裏最好的執政官員,是他在海豐當知縣的時候,那些見過幾面的地保糧長。
只需要一個有率領宗族搶水械鬥經驗的糧長,帶些兄弟子侄舉家搬遷過來,最好再拉扯幾個在海上討過生活的後輩,泰萌衛很快就能收穫一個核心千戶所。
這個鬼地方明顯是不需要打仗的。
外部環境有天山軍在河上巡邏的幾艘兵船就夠用了。
只需要生存,想盡一切辦法生存下去,把所有想要搶奪土地的對手都熬到凍死,佔領的目的就達成了。
幾個這樣的地保糧長,帶幾百人過來,沿着大河各自紮根一片土地,招撫幾個附從的林中部落,打擊不服諸部,再造上幾條船,跟着天山軍的兵船晃一晃,往來運輸些物資,漁獵、生產兩不耽誤。
能把生活過個湊合。
反觀現在的泰萌衛,常駐戰兵二百多,佔了人口一半,剩下的都是沒一點生存能力的人間殘渣,既不懂生活,也不會生產,執行所有任務的效率都極其低下。
說是廢物也不爲過。
直到如今,能立功的人才也就一個,是個奉國中尉,發現了一種草藥。
泰萌衛現在已經發現兩種草藥,立功的兩位,一個慶藩的奉國中尉,另一個叫徵西校尉,是楚琥爾從陝西帶回來的黃犬。
那條黃犬是楚琥爾從赤斤衛搶的狗崽子,康良輔剛從陝西買回去,就被楚琥爾搶了。
楚琥爾是覺得狗長成這個樣子很新鮮,打算搶來獻給劉承宗,結果進了陝西,發現狗子都長這樣,就自己養着玩了幾個月,回阿爾泰派人給週日強送來了。
不得不說,別管東西是通過什麼手段弄來的,楚琥爾確實很會送東西。
週日強對這條來自中原的黃犬喜愛極了,起名叫徵西校尉。
但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對徵西校尉來說,屬於一年不如一年。
赤斤衛的夥食本來就差,徵西校尉從小就學會了跟禿鷲搶骨頭,但運氣好了終歸是能喫上幾頓炒麪的。
不過沒辦法給自己治病。
擱在別的地方,狗崽子喫錯東西,會自己去喫草催吐,草葉子在肚裏攪一攬,連着食物一起吐出來。
但赤斤衛,就那一點點有限的草,還都讓羊喫了。
所以徵西校尉的腸胃天生不好。
跟了楚爾這麼個從不虧待自己的傢伙,讓徵西校尉的生活水平直線上升,天天大肉,甚至回阿爾泰還喫過冰鎮綹子。
算是把腸胃徹底喫壞了。
到週日強手上,沒多久就不喫不喝了。
週日強也沒招兒,沒過幾天,徵西校尉就跑去了,堡裏人都以爲這條家鄉來的黃犬死了。
誰知道沒幾天,它就自己跑回來,不僅腸胃恢復,還喫啥啥香。
後來週日強讓人跟着徵西校尉,發現它喫過飯就往林子裏鑽,有事沒事在白樺樹林裏轉悠,帶着樺樹根長出來的黑色菌子狂啃。
泰萌衛的人早就發現這邊樺樹底下有東西了,但沒人知道那玩意能喫,因爲它長得黑乎乎,像林中獵人用火故意燎出來的記號。
直到這時候,人們才知道,那樹根上黑乎乎一片的玩意,是能喫的菌子。
看上去,能治腸胃失和。
而另一位立功的奉國中尉,比起徵西校尉就差點意思,那是個越獄囚犯。
在逃亡路上斷了糧,發現一匹落單的野驢,搏鬥一番血戰惜敗,以陷阱擊傷野驢一條腿的戰果,被驢攆到樹上圍了好幾天,差點餓死。
在樹上捱餓的時間裏,發現受傷的野驢總喫一種植物,後來找機會採了藥,一路逃回衛城。
經過從天山軍請來的獸醫驗證,認爲這種草藥長得像五加皮,炮製方法也差不多,應該有補氣作用。
週一敬是真覺得,就靠這幫人,想要在這立足,絕對沒戲。
相較於週日強對開疆闢土的渴望,促成託木斯克之戰,週一敬過來時候已經沒了這個誘惑,使他能以更加客觀的視角來觀察泰萌衛。
這地方在戰略上肯定不算壞,能維持元帥府存在,安置大明宗室,不至於在中原名聲太壞;同時林木、毛皮,也都確實關係到元帥府的西北貿易路線。
但想要立足,絕非易事。
最要緊的原因,還是這裏的自然環境,壓根就不適合他們長久駐紮。
因此週一敬被調回去最大的希望,就是改善這裏的生存環境。
否則還不等能夠立足,人就都死在與大自然的對抗中,這裏也無非只是個遠了點的屠宰場罷了。
改善了環境,就能證明他對元帥府有用,就能以元帥府官員的身份給劉承宗寫信,調回中原,主導一個向泰萌衛供給人口的任務。
這不就名正言順的回去了?
如今柴港已經竣工,每天都有伐木營地運來的木排在泰萌衛城靠港,充足的建材,讓週一敬對改造環境的底氣更足。
很快,他就拿出了自己的第二段計劃:火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