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好像被分割成了界限分明的兩半———
一半雖然灰濛濛的,但還有絲絲縷縷的陽光從雲層之間照射下來,地上的建築也明亮鮮豔,灰白色的牆磚上隱約有綠色的苔蘚爬上來。
另一半是厚重的黑雲在空中翻滾着,如同濤濤海浪,自南方漫卷而來,所經之處幾乎遮住了所有的光,更有冰雹夾着冷雨,噼裏啪啦地砸下來。
三月份的蘇格蘭高地,天氣就是這麼任性:幾年前他們碰到了強降雪,大雪落得足夠一隻手掌那麼厚;去年則是三十年來最強的狂風,學校周圍的樹木都被颳倒了好幾棵。
但天氣陡然變化的這麼劇烈,還是讓衆人有些猝不及防。
在庭院打掃的學生們紛紛提着掃帚、鏟子和水桶,拿着大刷子與抹布,倉惶地跑回城堡,個個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降溫給凍得瑟瑟發抖。
但即使如此,從走廊上經過的學生也全都嘻嘻哈哈的,幾個眉毛上掛着霜的學生正一邊發抖一邊開心地說:
“梅林是在家切洋蔥嗎?這天氣怎麼說變就變?”
“關洋蔥什麼事?我看過的書上說,這是因爲冷暖氣團劇烈交匯......”
“得了吧,別那麼嚴肅!我只關心明天是不是還要繼續停課!畢竟庭院裏的淤泥還沒打掃完,對不對?”
“哈哈,你要這麼說的話,魔藥課的論文也不用急着寫了!明天不一定要……………”
那個格蘭芬多話還沒有說完,聲音就突兀地化成了一串氣音,聽上去像是鴨子提高嗓門尖叫了一聲。
他看到面色比天空還要陰沉的斯內普就站在走廊裏,就像是一隻蹲守他這種倒黴蛋的黑色禿鷲。
“很好,弗羅比舍先生。”
斯內普掀起嘴角,語氣森冷地說:“明早我會第一個看你的論文,如果你沒有用心去寫,而是犯下一些......你本該避免,但顯然沒有認真學習的錯誤……………”
他拖長音調,目光緩緩地自弗羅比舍越發蒼白的臉上劃過。
“......那我很遺憾地告訴你,你的期末成績,會下降一個等級。”
“希望這能讓你記住————按時完成作業不是一個選擇,而是你至今還沒有學會的義務。”
弗羅比舍立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斯內普轉身走了,揚起的黑袍捲起一陣冷風,從他身邊經過時,男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隨後他滿臉呆滯地看到,不僅僅是斯內普,還有麥格教授、斯普勞特教授......以及揉着鼻子的弗立維教授,他們依次從他面前經過。
“不用擔心學校的課程安排,弗羅比舍先生。”麥格教授說,“無論明天是否停課,變形課作業都必須按時交。”
“溫室裏的植物被洪水毀壞了不少。”斯普勞特教授有些發愁地說,“唉,真是可惜......不過正好我可以教教你們,怎麼挽救受損的草藥。”
弗立維教授倒是什麼也沒說,不過明天他們原本就沒有魔咒課,不用交作業。
教工休息室的門吱呀一聲關上了,走廊裏的學生並沒有看到裏面的幾隻鵝,也顧不上探頭探腦。
弗羅比舍一臉空白地站在原地,身邊的同學拍了拍他的肩膀,嘆息着說:
“兄弟,我看你今晚可以不用睡覺了。”
休息室裏,雙胞胎開心地咕咕叫了兩聲,一想到這樣就不用寫作業,他們得意極了,恨不得立馬跳出去炫耀一番。
“迪帕克,你睡了嗎?”女孩帶着哭腔說,“好冷......我睡不着。”
維德站在一片白色的霧氣當中,薄霧像紗一樣輕飄飄地浮在周圍,一陣陣帶着水氣的涼意在眉毛上凝聚。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循着聲音往前走了幾步。
腳下的地面是灰黑色的,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毒液浸泡過,泥土散發着一種腐敗而腥臭的味道,地上寸草不生。
他走了好一會兒,終於看到了那個說話的女孩。
濃眉大眼、長相明媚的姑娘穿着紗麗,裙襬的邊緣破破爛爛,撕裂的線頭在風中飄動。
那衣服原本應該是極爲鮮豔的顏色,此刻卻是暗沉的灰黑色,上面還滿是鐵鏽和污垢。
女孩蹲在地上,胳膊是光着的,她懷抱住自己,整個身體都在冷得發抖,上下牙齒碰撞在一起,發出嗒嗒嗒的聲音。
維德揮了下手,一股熱風從他的指尖湧現,打了個旋,又“噗”地一聲消失了,就像是被周圍的霧氣都喫掉了似的。
他愣了愣,有點意外,但沒有多想,只是脫下自己身上的鬥篷,把它披到女孩身上。
“你好,你覺得好點了嗎?我能爲你做點什麼嗎?”
他半蹲下來,溫和地問道。
女孩抬頭看向他,那雙眼睛就像是兩口沒有底的深井,她緊緊地抓住身上的鬥篷,試圖從其中汲取一絲溫暖,但身體依然抖如篩糠。
“謝謝你......你是誰?”她抽噎着問。
維德張開口,突然卡住,一時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來。
好像是V開頭的發音?但又好像是另一個......另一個,很久很久都沒有用過的名字......
一個詞堵在他的喉嚨裏,又陌生又熟悉,卻說不出來。
他的聲音打了個磕絆,迷茫片刻後,道:“我的名字不重要,你叫什麼?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好嗎?”
“我的名字......我家?”女孩哭了起來,“我不知道......我......我想不起來......我要去找迪帕克………………”
眼淚順着她的臉,往下斷斷續續地落,在衣服上涸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維德問:“迪帕克是誰?算了,我先送你去醫院吧!你需要去看醫生。”
他稍微一用力就把女孩從地上扶起來,只覺得這個人輕得不可思議。
而女孩也沒有掙扎,她順着維德的力道,踉蹌着走了幾步,忽然顫抖起來。
“好痛………………”
“怎麼?”維德嚇了一跳,急忙問,“我弄疼你了嗎?還是哪裏受傷了?”
女孩沒有回答,只是呻吟着哭道:“我好痛,好冷啊......迪帕克,救我.....……好痛啊………………”
聲音忽然變了。
開始還細聲細氣的聲音,到後來卻變得粗糲又沙啞,像是什麼怪獸在咆哮。
一股力道猛地把維德推開,他摔倒在地,撐着身體朝前方看去。
女孩的身體突然開始扭曲,像是有一隻龐然大物在她的體內膨脹,皮膚被撐開,脖子陡然變長,手臂也伸長了好幾倍,垂下來的時候甚至能碰到膝蓋。
那身破舊的紗麗也被撐破了,原本白皙的肌膚迅速乾癟、腐爛,冒出大塊大塊的斑點,最後變成了死屍一般的灰白色。
霧氣環繞在她的身上,辮子散落,頭髮急速變長,最後溶於霧氣當中,變成了一身縹緲的黑色長袍。
她張開嘴發出痛苦的咆哮,卻不見嘴脣,也沒有牙齒和舌頭,只有一個黑洞一樣的裂縫。
維德目瞪口呆地看着,腦海中一片空白,身體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給住了似的,完全無法動彈。
怪物忽然扭頭,空洞的眼窩轉向他,那張嘴也張到了最大,大得好像能把他整個人都吞下去。
它猛地朝維德撲過來!
“嘭!”
人體落地的聲音沉悶又結實,正在給壁爐添柴的家養小精靈佐伊嚇了一跳,慌忙跑過去拉扯着牀帷和被子,好不容易才把睡夢中掉下牀的維德給解救出來。
“謝謝你,佐伊。”
維德喘了口氣,聲音沙啞地說。
“不客氣,不用客氣。”佐伊搖頭晃腦,開心地說,“維德·格雷還是第一次掉下牀呢!佐伊很高興她正好在宿舍。”
她那細聲細氣的聲音,跟夢裏女孩最初的聲音有些像,維德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隨後他感覺到了夢裏那股清晰無比的寒意——冰冷的氣息灌入口鼻,湧向頭顱,湧向四肢,讓他好像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啊!”佐伊叫了一聲,嗒嗒嗒地跑向壁爐,“降溫了,佐伊要給壁爐添柴!維德很冷嗎?不用擔心,一會兒就會熱起來啦!”
維德這才發現,那寒冷不是夢境殘留的錯覺。
房間裏黑漆漆的,窗簾縫隙中也沒有一絲光亮,宿舍裏只有壁爐暗紅色的火光。
“我睡了多久,佐伊?”維德問。
“只睡了五個小時,現在還是中午呢!”佐伊把木柴丟進爐火,說:“今天倒春寒,外面下着雨,天空都黑了。”
維德扯下掛在窗邊的外套,披在身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果然黑漆漆的,像是一口鍋倒扣下來,把整個天空都給罩住了,一絲陽光也透不進來,只有冰雹跟雨點接連不斷地砸在窗臺上,聲音又急又密。
維德搓了搓冰涼的手指,呼出的白氣在眼前迅速消散。
此時此刻,外面的溫度,怕是已經接近零度了。
就在維德拉開窗簾的半分鐘內,他看到玻璃上有白色的霜正在迅速凝結,即使房間裏的溫度正在上升,依然有種寒意從心底在向外散發。
“倒春寒?”維德喃喃道,“這可不是正常的倒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