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良按照習慣,會對每個陌生人進行觀察。
看到“角獅”人緊盯桌面籌碼,無視他的存在,自然不會再留意了。
他正準備開牌時,門外又進來2人,下意識地停下手中動作,抬頭望向來人,剛好與“象牙”人、“犀角”人六目相對。
“象牙”人、“犀角”人乍見有人戴上一張青狐面具,同時怔了一下。
“象牙”人反應最快,順勢偏頭掃視全場衆人,在桌面籌碼堆上停頓了一會,淡定地拉開靠近門邊的7號位藤椅坐下,很自然地掩飾了過去。
“犀角”人則稍微慢了一拍,隨即也若無其事地站在了“象牙”人身後,手裏提着一個木箱,看樣子有點沉。
兩人同時無視爆局只盯自己,與“角獅”人明顯反差,令牧良立即上了心。
一張普通的青狐面具,值得兩人下意識地關注?
兩人掩蓋得很好,更加說明了一點,這兩人都對青狐面具很感興趣,或者很在意這個東西。
牧良心中隱隱有了懷疑,很深的疑惑,電光石火間來不及思索,看了眼已經現牌的兩人,藉着伸手摸牌動作,順勢起身翻開了面前的三張紙牌。
“一對5、一張仙王代5,豹子5!”
“啊,還有豹子牌,雙豹子打架,難怪不放手。”
“豹子5最大,檯面也最多,通殺!”
“12萬到手,應該是今天最高的單局了。”
牧良激動出聲,“兩位老兄承讓,撈回這一局,本公子還虧了5萬,還得再補補才能回本。”
一邊客套幾句,一邊收回紅線區的籌碼,一邊暗示衆人,自己還會繼續玩,一副開心至極的神態,笑得眼睛都眯縫住了。
他不去看對面2人,刻意改變了嗓音,免得對方2人,曾經聽過自己說話,立馬就認出自己來。
現在,只能寄希望對方以前沒見過自己,否則再怎麼掩飾也無意義了。
當然,他還不能完全肯定對方的身份,需要進一步觀察做出判斷。
坐在他對面的“象牙”人,正是毒牙,另一重身份是狐面花盜,真正的名字可能無人記得了。
“犀角”人便是阿?,明面身份“安達鏢局”護衛隊長,其實是毒牙寨的成員,負責通過“安達鏢局”銷贓變現。
此刻,戴着面具的毒牙,心情與牧良截然相反,可謂糟糕透頂。
他萬分後悔,不該心血來潮,鬼使神差跑到賭場來找刺激,結果真的被刺激到了,碰見了最不願遇見的人。
上午觀察時,距離稍遠,沒看清細節標誌,對方現在戴上了面具,只能從外形、頭髮、眼神、嗓音等方面判斷,還不能完全確定就是那個阿文,但也有了七成把握。
他同樣沒能從牧良的快速反應中,覺察出明顯不對勁的地方。
他明白,如果對方確是有意引誘的話,剛纔自己2人的表現,已經暴露出了問題。
前些日子的搶劫案中,對方應該沒認出自己狐面花盜身份,也沒留意過自己的改裝相貌,更未見過自己的真實面目。
只要離開這裏不被追蹤到,暫時沒有危險。
他也明白,對方很可能無十足把握,確認自己的身份,如果自己貿然離開,被對方徹底證實,通報官府封城搜查,自己一幫人的處境就真的危險了。
當然,他還握着對方嫁禍的把柄,雙方都相互忌憚,沒到最後地步,應該都不會狗急跳牆。
留,還是走?
糾結的當口,牧良一句“補補才能回本”的話,幫他下定了決心,留下待變。
豹子2賭客最憋屈,一分鐘內經歷了從天堂到地獄的起落,自以爲釣魚成功十拿九穩,沒成想出了一局雙豹子的爆牌,弄得雞飛蛋打。
不過,他一向比較穩重,沒有掏幹家底,箱子裏還有籌碼,翻本的機會不是沒有。
同花順賭客本來還想從牧良身上撈回本錢,結果這一局輸了個精光。
他木箱內再無籌碼,身上也無餘錢,一旦用號碼牌挽回押金,今天輸出去的錢就算定局了。
他看看空空如也的木箱,無奈地長嘆口氣,起身離座出門。
待其走後,“角獅”人順勢坐在了5號位上,成爲牧良的下手,說了句祝賀語,便往桌面堆籌碼。
荷官早已換好一副新牌,來回洗亂幾次,放入半封閉木箱再次切牌。
他待大家全部上了底錢,緊了緊獨特標識“財神”面具,看了看桌面上牧良15萬、“角獅”人10萬、毒牙10萬三大堆籌碼,從上輪贏家開始發牌,沿反時針連發三圈後,示意牧良可以賭牌了。
“豹子後面是清水(同花別稱),本公子手氣好,200銅!”
牧良起手加碼,扔出2塊籌碼。
“好,小兄弟有膽氣,我跟!”
“角獅”人邊說邊丟籌碼,掏出一個木盒,取出一支類似雪茄的“地龍薰風”香菸,用昂貴的鍍金火機點燃,開始吞雲吐霧。
“第一次入局,肯定要給面子,300銅!”
輪到毒牙時,又加了數量,同樣點燃一支“地龍薰風”,神情鎮定自若。
“先跟一圈,湊足檯面。”
“我也跟。”
或許被剛纔的豪賭刺激到了,第一圈無人看牌,全都跟了錢,想比比誰命更好。
牧良更不會掉鏈子,連續跟了5圈,滿桌8人有5人先後看牌,4人放棄1人續跟3倍籌碼。
牧良暗牌緊跟,趁着“角獅”人看牌的檔口,用自動磁場“擦看”了一下自己的暗牌,居然真的一副清水。
“角獅”人看後棄牌,7號位毒牙扔了一枚中號“500銅”籌碼,準備試探明牌人的深淺。
“1500銅,跟!”
哪知明牌人,乾脆利落地應了。
“賭一把清水,1000銅!”
牧良翻出一枚大號籌碼擺上,攜上局之威,盛氣凌人地高聲道。
“還是年青人有魄力,一明喫兩暗不劃算,首局我看牌。”
毒牙很淡定地看了兩人一眼,小心掀起一角看清牌面,“對子肯定贏不了,我放棄。”
明牌人緊繃的身體似有放鬆,瞄了眼累積的2萬籌碼,數出3個1000銅的大號,扔進紅線區,“跟上,等!”
而在只剩2人,對方依規矩,有機會開牧良的牌面,卻依舊等,要麼偷雞要麼牌大。
這一時的激動,導致的動作與氣息波動,明顯出賣了他。
看到這裏,牧良似笑非笑道:
“老兄不起底,莫非要偷雞?你的檯面最多3萬籌碼,本公子就賭你偷雞,2萬銅暗跟,敢不敢接?”
明牌人拿的是雜色45,加一張仙王,湊成雜順456。
原意是要讓對方看牌後知難而退,或者跟一圈後,他再起底不遲,沒想到對方認定是偷雞,連他的檯面也包了進去。
他數清自己檯面,還剩25700銅。
對方是暗牌,什麼結果都有可能,不押上等於先前的籌碼白送了,押上贏了可多得8500銅,輸了只能自認倒黴。
明對暗,雖有風險,但贏面要大得多。
“1號客官,剩餘籌碼共計25700銅,請在2分鐘內做出決定,否則視爲放棄。”
荷官清點登記後,出言提醒道。
“好,我跟,全押上,不信你真有清水。”
明牌人一咬牙,將面前的籌碼,全推進了紅線區,接着翻開了牌面,“雜順456,等你開牌。”
牧良愣了一下,沒成想這傢伙還真有牌,而且還不小。
毒牙眼神玩味地看過來,“角獅”人慫恿他趕緊起牌,其他人都將目光集中了過來。
牧良擺出富家公子無所謂架子,神氣活現地搓揉幾下掌心,雙手抓起牌吹了一口氣,學着賭神劇照主角模樣,一點點擰開牌面。
“哈哈,天助我也,果真是清水,梅花238,壓你一頭。”
牧良猛地將牌面拍在桌面上,得意洋洋道。
1號客頓時垂頭喪氣,蔫萎了一般,後悔自己沒有及時起底,平白多輸了25700銅,想要扳本就難了。
牧良連續2局都是大贏家,檯面籌碼已經過了20萬,收回了全部本金且有盈餘。
毒牙趁着他收錢的過程,將阿?叫到門外,不知吩咐了什麼,隨後便不見了阿?蹤影。
房間比較嘈雜,對方刻意掩飾,牧良聽不出任何內容。
他心思電轉,對方如果真是目標人物,此前肯定打探清楚了自己的底細。
這個跟班,估計是去自家租賃小院確認真假了。
子書銀月與乙長菇就算有危險,他也暫時脫不開身,否則兩邊都可能失去目標蹤跡。
綜合各類因素分析,底線思維推斷,對方首要針對他來,綁架子書銀月脅迫自己的可能性最大。
接下來,只能看子書銀月2人的自我保護能力了。
瞄了一眼彈簧卡表,時間快到下午5點。
原本是他結束牌局,去演武場練習的當口,現在已經顧不上了,眼下節奏異常微妙,稍不留神就會墜入深淵,必須走一步看一步了。
毒牙神態自如地返身進門,重新坐在自己的7號位上,不動聲色地掃視全場,不經意地觀察牧良的反應。
牧良心中再着急,面上還是表現得虛榮浮誇,十足的紈絝子弟範兒。
逼真的表演,令毒牙越來越沒把握了。
牧良扳回了本金,基於概率論的推算,不再猛打猛衝,每盤都是跟幾圈就看牌,連偷雞都懶得幹,避開與毒牙直接爭鋒,而是靜觀對方的各種表演。
毒牙似乎具備看透人心的能力,從賭客的細微處,判斷其人性格特點,每每能在關鍵時刻,做出驚人的舉動。
有一局,憑着一對8,押注檯面所有籌碼,嚇走了一副小同花大牌,玩了一把大偷雞,展示了嫺熟的賭術,風頭蓋過了“角獅”人。
兩人隔着對桌,你方唱罷我登場,各自秀了一回贏錢的風采。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甲雹曾經提及,此人好賭有癮,好色成性,亦奸亦詐,無從揣摸。
種種跡象表明,此人賭術精湛,沉穩不露,言語斯文,身材修長,雙目如電,武功高強,修煉入門,幻術有成,當稱得上勁敵。
兩人從進門開始,玩心戰推理,比拼賭術高下,秀表演天賦,論佈局強弱,可謂棋逢對手。
到現在爲止,牧良根據對方舉止神態言行衣着等方面,已有八成的把握,確定此人就是傳聞中的狐面花盜海。
正在與自己,展開一場鬥智鬥勇的生死較量。
……
一小時前。
阿?提前溜出傾家賭坊,急步衝進側邊的馬車場。
將一名與他人閒聊的馬伕扯到旁邊,附在耳邊嘀咕了一陣,左右瞧瞧沒人注意,穿插在馬車之間出了場地,迅速混進川流不息的人羣,消失不見。
待他走後,趕車的馬伕跑到賭坊出口,等了一會,沒見符合描述的賭客出來。
他也沒再回到馬車邊,同樣混入行人之中,一路向城西快步小跑。
兩人走後,街道一切如常。
出入賭坊的人員照舊行色匆匆,喜怒哀樂全都寫在臉上,一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