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一個一年級小學生,居然會釣魚,還一副非常熟練的樣子?!
白根桐子撓撓髮絲,陷入沉默:難怪總在新聞上看到這個孩子……果然像江夏的粉絲說的一樣,這個偵探身邊,沒有等閒之輩啊。
不過不管怎...
鈴木摩耶——不,是橋本摩耶,他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錯誤稱呼像一枚細小的釘子,扎進自己耳膜裏。他腳步微頓,喉結滾動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彷彿剛纔那聲錯喚只是海風捲起的一粒沙,轉瞬被浪頭吞沒。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失誤。那是潛意識在發燙,在叫囂,在提醒他:這座島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滑向失控的邊緣——而失控的源頭,就綴在他身側半步之遙。
羽賀響輔仍安靜地走着,小提琴盒斜挎在肩上,琴弓未出鞘,琴絃未震顫,整個人卻像一把繃到極限、卻始終未曾離弦的弓。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精準切進了毛利蘭剛唸完歌詞後那一秒的靜默裏:“‘紅色熾愛夢幻曲’……原版其實是法語填詞。日語版譯者刪掉了三處關鍵意象。”
柯南猛地抬頭:“哪三處?”
“第一處,‘赤紅的大麗花’原文是‘血浸透的聖母百合’;第二處,‘永遠注視着你’後面,原本還有一句‘用你瞳孔碎裂時映出的我’;第三處……”羽賀響輔頓了頓,目光掠過前方海面漸次沉落的夕照,像在確認某種節奏,“‘你將永遠是我的東西’——日語版漏譯了後半句:‘直到我的刀鋒舔盡你最後一滴溫度’。”
空氣驟然一緊。
毛利蘭臉上的浪漫餘韻徹底凍結,鈴木園子剛掏出手機想搜原版歌詞的手指僵在半空。水無憐奈指尖無聲蜷起,指甲陷進掌心——這已經不是病嬌,這是預告片。是提前寫好分鏡腳本的兇案開場白。
柯南瞳孔收縮,飛快掃向羽賀響輔:“您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爲……”羽賀響輔側過臉,夕陽把他的睫毛染成兩排細密的金箔,投在眼下淡淡的青影上,“我是原版樂譜的編曲助理。三個月前,傑拉爾·天馬在巴黎錄音室摔斷右手食指,是我替他完成最後三段變奏。”他抬手,無意識地用拇指指腹摩挲左手食指根部一道極淡的舊疤,“當時他笑着說,‘響輔君,你彈得比我還像我自己’。”
江夏一直沒說話。他垂着眼,鞋尖踢開路上一顆被潮氣泡軟的貝殼,碎殼迸濺,白痕在灰褐色礁石上劃出一道突兀的直線。他忽然問:“那場錄音,除了你和他,還有誰在場?”
羽賀響輔沉默了兩秒。海風捲起他額前一縷黑髮,露出底下平靜得近乎空茫的眼睛:“……加那善則社長。他全程陪同簽約,連咖啡都是他親手倒的。”
話音落下的剎那,柯南和水無憐奈幾乎同時偏頭——不是看向羽賀響輔,而是齊刷刷盯住走在最前方、正假裝專注欣賞海景的橋本摩耶。
橋本摩耶後頸汗毛倒豎。
他當然聽到了。他甚至在羽賀響輔說出“加那善則”四個字時,就條件反射般繃緊了腰背肌肉,左腳腳踝微微內旋,擺出了隨時能借力後撤半步的姿勢——這是他在組織內部受訓時,面對突發威脅的第一反應。但此刻,他不能動。他必須是那個熱情周到、略帶點小市民式精明的島嶼主人。於是他硬生生把那股反衝力壓進小腿脛骨,轉而揚起更燦爛的笑容,指着遠處酒店輪廓:“啊,快到了!大家看,屋頂新漆的暖橘色,是不是特別有度假氛圍?”
沒人接話。
毛利蘭下意識攥緊了包帶,鈴木園子悄悄把手機調成靜音模式。柯南盯着橋本摩耶後頸衣領下若隱若現的一小塊暗紅胎記,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森林酒店監控裏一閃而過的畫面:店長被押上警車時,橋本摩耶站在警戒線外,右手插在褲兜裏,左手卻垂在身側,拇指與食指正緩慢地、一下一下,掐着無名指指節——那種節奏,和此刻他袖口下微微起伏的腕骨頻率完全一致。
水無憐奈的目光卻黏在羽賀響輔肩上的琴盒上。琴盒邊角磨損嚴重,但鎖釦是嶄新的,泛着冷硬的金屬光澤。她曾在組織絕密檔案裏見過同款鎖釦的編號——專配於東京都警視廳物證科三年前封存的一起懸案:一名小提琴家在自家練琴室離奇縊死,現場唯一遺物,就是一隻裝着未完成協奏曲手稿的琴盒,盒鎖型號與眼前這隻分毫不差。
“羽賀先生,”水無憐奈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海風,“您說您替傑拉爾·天馬完成變奏……那首曲子,最終有沒有正式發行?”
羽賀響輔腳步未停,只輕輕搖頭:“沒有。天馬先生說,那三段變奏太‘鋒利’,會割傷聽衆的耳朵。”他停頓片刻,又補充,“不過……我在自己的練習曲集裏,用過其中一段動機。”
江夏這時終於抬起眼,目光掃過水無憐奈繃直的下頜線,又掠過柯南緊鎖的眉心,最後落在羽賀響輔垂落的左手——那隻手正無意識地懸在琴盒鎖釦上方三釐米處,指節微微屈張,彷彿隨時準備按下去。
“橋本先生,”江夏突然提高音量,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晚餐菜單,“聽說島上有個觀景臺?能俯瞰整個海灣的那種。現在天還沒全黑,要不要帶我們上去看看?”
橋本摩耶如蒙大赦,立刻轉身,笑容真誠得能滴出蜜來:“當然可以!就在酒店後山,五分鐘就到!”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半跑着引路,彷彿身後跟着的不是客人,而是十二把淬了毒的匕首。
衆人跟上。只有羽賀響輔落在最後半步。
江夏也放慢腳步,與他並肩。海風陡然猛烈,掀起兩人衣襬,獵獵作響。
“你故意的。”江夏說,不是疑問。
羽賀響輔沒否認,只望着前方橋本摩耶在夕照中晃動的、過分挺直的背影:“加那善則的太太,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在酒店房間接到第三通無聲電話。通話時長一分零三秒。同一時刻,橋本先生正在地下酒窖清點威士忌庫存——監控顯示他獨自一人,但酒窖通風口的紅外探頭,恰好被一塊鬆動的隔熱板擋住了。”
江夏眯起眼:“所以你是在幫他打掩護?”
“不。”羽賀響輔終於側過臉,夕陽把他眼底的情緒照得清晰無比——不是悲憫,不是嘲諷,而是一種近乎冰冷的確認,“我是在給他遞一把刀。一把他以爲能砍向別人的刀。”
江夏沉默了幾秒,忽然低笑出聲:“……有趣。那你知不知道,加那善則今天下午,偷偷去了一趟島上的廢棄燈塔?”
羽賀響輔眸光一凝。
“他在塔頂用望遠鏡,拍了整整十五分鐘的海岸線。”江夏從口袋裏摸出一枚小小的銀色U盤,拋給羽賀響輔,“裏面是燈塔監控備份——他離開後,有人用磁卡刷開了塔門。磁卡權限,屬於‘橋本摩耶’。”
羽賀響輔接住U盤,金屬冰涼。他沒看江夏,只盯着掌心那枚微小的方寸之物,喉結緩緩上下滑動:“……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誇酒店屋頂顏色時,”江夏聳聳肩,“右耳後有顆痣。但森林酒店的警方通報裏,店長被押走時,站在他斜後方的‘橋本摩耶’,左耳後有痣。”
羽賀響輔倏然停步。
江夏也沒再走,海風灌滿他襯衫下襬,像一面無聲招展的旗。他望着遠處燈塔尖頂刺破漸濃暮色的剪影,聲音沉下來:“所以現在,有三個人在撒謊:加那善則,橋本摩耶,還有你——羽賀響輔。你們各自握着半截真相,拼起來,剛好是一具完整的屍體。”
羽賀響輔緩緩攥緊U盤,指節泛白。他忽然抬手,解開琴盒搭扣。
“咔噠。”
一聲輕響,蓋子彈開。
盒內並非小提琴,而是一疊邊緣焦黑的樂譜手稿。最上面一頁,標題被火焰舔舐過半,只剩三個殘缺字母:JER。
“天馬先生的右手,”羽賀響輔的聲音很輕,卻壓過了所有風聲,“不是摔斷的。”
他抽出最底下一張紙。紙頁泛黃,墨跡洇開,像被淚水泡過。上面只有一行潦草音符,旁邊用法語寫着:
【當謊言成爲休止符,我的琴弓,將爲你拉響終章】
江夏靜靜看着那行字,良久,忽然問:“他現在在哪?”
羽賀響輔合上琴盒,重新扣好鎖釦,金屬咬合聲清脆:“今晚八點,簽約宴會開始前,他會作爲神祕嘉賓登臺。而加那太太……”他望向酒店方向,燈火已次第亮起,像一串即將被掐滅的星火,“她會在七點五十分,獨自前往觀景臺取‘定情信物’——加那社長說,那是天馬先生託他轉交的、一首未公開的demo。”
柯南不知何時已折返,站在他們身後三步遠,仰頭望着羽賀響輔手中的琴盒,聲音很輕,卻帶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銳利:“所以,真正的‘傑拉爾·天馬’,根本沒來東京。對嗎?”
羽賀響輔沒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向觀景臺方向——那裏,橋本摩耶正站在欄杆旁,朝他們用力揮手,笑容燦爛得毫無破綻。
而就在他揮動的右手袖口之下,一截深紅色絲帶正隨風飄蕩,像一道尚未乾涸的、新鮮的傷口。
江夏終於邁開步子,走向那抹刺目的紅。海風捲起他額前碎髮,露出底下平靜無波的眼睛。他邊走邊說,聲音散在鹹澀的空氣裏,輕得像一句嘆息,又重得像一道判決:
“那就讓這場派對……開始吧。”
身後,羽賀響輔扣緊琴盒,跟了上來。他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浪湧的間隙裏,彷彿腳下不是嶙峋礁石,而是早已譜好的、無人聽懂的節拍。
觀景臺的木質階梯在腳下發出細微呻吟。橋本摩耶的笑容紋絲未動,可當他轉過身,迎向衆人時,江夏清晰地看見,他藏在背後、一直緊握的右手,正微微顫抖。
那顫抖如此細微,如同琴絃上將斷未斷的最後一絲震顫。
而就在他們踏上最後一級臺階的瞬間,酒店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類似玻璃碎裂的脆響。
緊接着,是毛利蘭壓抑的驚呼。
橋本摩耶臉上的笑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無法彌合的縫隙。
海風驟然狂暴,掀翻了觀景臺上未收走的餐巾。雪白布料翻飛而起,像一面猝然降下的、不祥的旗。
遠處,燈塔頂的旋轉燈柱緩緩轉動,幽藍光束掃過海面,照亮了浪尖上浮沉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小巧的、鑲着碎鑽的女士腕錶,錶盤玻璃碎裂,指針永遠停在七點五十分。
而錶帶末端,纏着一截深紅色絲帶,正隨着海浪,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