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暮警部早就已經習慣了自己那一羣被江夏指揮着四處亂跑的部下。
他瞥了高木警官一眼,目光很快好奇地落在了那座石像上:“找這個幹什麼?”
江夏往其中一個房間指了指:“這就要結合加納太太的房間一...
門被踹開的瞬間,一股混雜着淡淡薰香與冷汗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
江夏抬腳跨過門檻,目光一掃便鎖定了房間中央——備前千鶴仰面倒在地毯上,雙目緊閉,面色泛青,左手鬆松垂在身側,右手卻詭異地搭在胸口,指尖微微蜷曲,像在死前試圖抓住什麼。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真絲睡裙皺得厲害,裙襬掀至大腿根部,露出一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腿;腳邊倒着一隻空藥瓶,鋁箔封口已被撕開,瓶身印着「鎮靜催眠劑·處方專供」的字樣,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印刷體:「過量服用可致呼吸抑制及心搏驟停」。
“千鶴!”城元英彥撲跪下去,手指顫抖着探向她頸側,隨即整個人僵住,喉結上下滾動兩下,沒發出聲音。
經紀人踉蹌後退半步,撞在門框上,臉色煞白:“……沒、沒脈搏?”
柯南立刻蹲到另一側,迅速翻開千鶴的眼瞼——瞳孔已呈橢圓狀散大,對光無反應。他伸手按壓她胸骨下段,指尖傳來一片令人不安的柔軟綿滯感。“肋骨……有輕微塌陷。”他低聲說,語氣沉得像浸了鉛,“不是自然死亡。”
鈴木園子捂住嘴,倒抽一口冷氣:“真、真的死了?!”
“先別碰屍體。”江夏伸手攔住想託起千鶴肩膀的城元英彥,“保持現場原狀。她倒下的位置、手的姿勢、藥瓶的方向……都有可能成爲關鍵線索。”
話音未落,樓梯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
毛利蘭和女廚師幾乎是衝進走廊的。女廚師一眼看見敞開的房門與地上的人影,腳步猛地剎住;毛利蘭則直接奔到門口,看清屋內情形後,呼吸驟然一窒,手指下意識攥緊了挎包帶,指節泛白。
“小蘭,你來得正好。”江夏頭也不回,語速飛快,“麻煩你立刻報警,並告訴警方:第一,死者爲備前千鶴,女性,二十九歲,知名藝人;第二,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下午三點至五點之間;第三,現場發現疑似過量服用的處方鎮靜劑,但藥瓶內僅餘微量殘液,瓶口無唾液殘留——說明不是她自己吞服的。”
毛利蘭怔了一瞬:“你怎麼知道……”
“她左手腕內側有淺淡的指壓痕,右臂外展角度異常,肘關節輕度脫位跡象。”江夏指着千鶴右臂,“如果是自主服藥,手臂不會以這種反生理角度懸停;而手腕上的壓痕,是被人強行掰開手指、將藥片塞進她口腔時留下的——力度不夠重,所以沒留下瘀傷,但足夠讓她嗆咳、窒息,甚至引發喉痙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千鶴微張的嘴脣:“你看她下脣內側,有一道細微擦傷,邊緣略翻卷——是藥片棱角刮出來的。藥片沒化,卡在舌根附近,被我們踹門時震落了。”說着,他俯身,用紙巾小心捏起地毯縫隙裏一枚半融化的白色小藥片,“成分應該和瓶中標註一致。”
女廚師臉色發灰:“所以……是被人灌下去的?”
“不止。”江夏直起身,指向牀頭櫃,“你們看那個香薰機。”
衆人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臺銀灰色超聲波香薰機靜靜立在櫃子右角,水槽已幹,底座凝着一圈薄薄的白色結晶。旁邊放着一隻空玻璃滴瓶,標籤被撕去大半,只餘下半截模糊字跡:「……丙……苯……」
庫拉索在監控後猛然坐直,瞳孔收縮如針尖——那是丙泊酚的舊稱縮寫!一種起效極快、代謝迅猛的靜脈麻醉藥,常規用於無痛胃鏡,但若經鼻腔或口腔黏膜大量吸收,可在三分鐘內導致意識喪失、呼吸衰竭!它不歸類於管製藥品,藥店可購,卻極少有人知曉其作爲吸入性毒物的致命路徑!
“原來如此……”庫拉索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烏佐沒用刀,沒用槍,也沒靠物理暴力——他把殺人藏進了‘照顧’裏。”
——千鶴整日閉門不出,情緒低落,衆人自然會以爲她需要靜養;而城元英彥每日送飯、敲門、甚至擔心她餓暈,都成了最合理的靠近理由。只要在便當盒夾層裏藏一小支稀釋過的丙泊酚溶液,趁她開門取餐時借遞碗之機,將滴管藏於袖口悄然一擠……藥液混入她剛喝下的溫水裏,入口即苦,她只當是藥膳苦味,皺眉嚥下——而真正要命的,是隨後點燃的那支“助眠香薰”。
香薰機水槽中,本該是純淨水與精油混合液,卻被替換成低濃度丙泊酚水溶液。加熱霧化後,藥物以氣溶膠形態瀰漫全室。千鶴本就因情緒壓抑而呼吸淺短,吸入後中樞神經迅速受抑,意識模糊、肌肉鬆弛,連吞嚥反射都開始紊亂……此時再喂她那顆僞裝成安神糖的鎮靜藥片,只需輕輕一託下巴、兩指一掰嘴,藥片滑入喉間,她連嗆咳的力氣都沒有。
整個過程,沒有掙扎,沒有呼救,甚至沒有驚動隔壁——因爲她早已虛弱得發不出聲音。
庫拉索喉嚨發緊,盯着監控畫面裏江夏彎腰拾藥片的側影,忽然想起烏佐某次閒聊時說過的話:“最完美的犯罪,是讓死者心甘情願走向死亡。而最省力的幫兇,永遠是被害人的信任。”
而此刻,這份信任正赤裸裸地攤在所有人面前:城元英彥跪在屍首旁,肩頭劇烈起伏,經紀人在門邊扶牆乾嘔,羽賀響輔站在走廊盡頭,手裏還捏着半杯沒喝完的涼茶,杯沿映出他平靜無波的眼睛。
江夏沒看他們,轉身從行李架上取下千鶴的手機,屏幕亮起,鎖屏壁紙是她與城元英彥在櫻花樹下的合影,笑容燦爛得刺眼。他點開最近通話記錄——最後一條,是今天下午兩點四十七分,來自“老公”的未接來電。再往上,是上午十點零三分,一條語音消息,發件人:經紀人。
他點開播放。
經紀人帶着笑意的聲音流淌出來:“千鶴啊,你別老關着門啦~我跟英彥哥商量好了,今晚給你辦個小型歡迎宴,就咱幾個,喫燒烤、聽你拉琴,你可得露一手哦!對了,英彥哥說他燉了你最愛的山藥雞湯,特地讓我捎上來——我放門口啦,你記得趁熱喝!”
語音結束,江夏抬頭,目光精準落在經紀人臉上:“你上午十點,送過雞湯?”
經紀人一愣,隨即點頭:“對啊!我親手熬的,還加了黨蔘……”
“湯碗呢?”
“我、我放門口就走了……她後來開門收走了。”
“門沒開。”江夏打斷他,語調平緩卻像刀鋒刮過冰面,“我檢查過門縫下方——地毯纖維整齊,無拖拽痕跡;門框邊緣無新擦痕;而你站的位置,鞋底沾着廚房地磚特有的赭紅色陶土碎屑,可你褲腳乾燥,沒濺到一滴湯汁。”
經紀人張了張嘴,臉一點點漲紅:“那、那可能是她後來開的……”
“她下午兩點四十七分,還清醒着接聽了你的電話。”江夏把手機屏幕轉向衆人,“可你在語音裏說,‘英彥哥燉了雞湯’——但城元英彥根本不會燉湯。他連煮泡麪都要看說明書。”
城元英彥猛地抬頭,眼神震驚:“你……你怎麼知道?!”
江夏沒回答,只將視線緩緩移向羽賀響輔:“羽賀先生,您今天一直坐在前廳看電視,沒離開過視線範圍。但您有沒有注意到——上午十點前後,有誰曾短暫離開過大廳?”
羽賀響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葉,慢條斯理啜了一口:“嗯……好像有。千鶴的房門,似乎響過兩次。”
“第一次?”江夏追問。
“十點零一分,很輕,像指尖叩門。”羽賀響輔放下杯子,瓷底與木幾磕出清脆一響,“第二次,十點零五分,稍重些。之後,就沒動靜了。”
走廊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風掠過鬆林的沙沙聲,越來越響。
柯南盯着羽賀響輔擱在膝頭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右手食指第二指節有一道陳年舊疤,顏色比周圍皮膚淺一圈。他忽然記起,上午在高原打球時,這位“侄女迷”曾接過店長遞來的羽毛球拍,握柄處恰好殘留着一點未擦淨的松香粉,而此刻,那點淡金色粉末,正靜靜躺在羽賀響輔左手拇指指甲蓋邊緣。
——松香粉,用於增加弓弦摩擦力。小提琴手常用。
千鶴的琴盒,此刻正斜倚在牀腳。
江夏沒再說話,徑直走向牀邊,拉開琴盒搭扣。盒內天鵝絨襯墊上,靜靜躺着一把深褐色斯特拉迪瓦裏仿琴,琴絃完好,琴弓卻不在原位。他伸手探入琴盒深處,在暗格夾層裏摸出一卷醫用膠布——邊緣裁剪齊整,背面還粘着半片乾涸的松香碎屑。
庫拉索在監控後屏住呼吸。
她看見江夏將膠布舉到燈光下,對着光源轉動——膠布中間,赫然嵌着三枚細如髮絲的銀色金屬絲,彼此絞合,末端焊着一枚微型陶瓷振子。這不是普通的膠布,而是改裝過的微型定向揚聲器貼片,功率極小,卻足以在密閉空間內製造特定頻率的次聲波共振。
而這種頻率,恰好能誘發深度焦慮者的自主神經紊亂,加速丙泊酚的呼吸抑制效應。
“你用了三重保險。”江夏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進每個人耳膜,“香薰霧化丙泊酚,口服鎮靜劑,再加上次聲波擾動——普通人或許只會昏睡,但對長期服用抗抑鬱藥、心率本就偏緩的千鶴而言,這三者疊加,就是死刑執行令。”
羽賀響輔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水墨畫上偶然洇開的一筆,轉瞬即逝。他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抹去指甲蓋上那點松香粉,動作從容得如同拂去一粒塵埃。
“推理得很漂亮。”他說,“可惜,你漏算了最重要的一環。”
江夏垂眸:“哪一環?”
羽賀響輔望向門外漸濃的夜色,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千鶴,從來就不信我。”
走廊燈管忽然滋啦一閃,電流聲尖銳刺耳。
就在光暗交替的剎那,江夏眼角餘光瞥見羽賀響輔左手小指,極其輕微地、向上翹起了一瞬。
——那是拉琴時,爲穩定琴弓而做出的無意識姿態。
而千鶴的小提琴,此刻正靜靜躺在他腳邊。
琴箱底部,一行蝕刻小字在燈光下幽幽反光:
【贈予吾愛千鶴 · 由羽賀響輔親手修復】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正是千鶴與城元英彥訂婚的前一天。
庫拉索在監控後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謀殺。
這是遲到了三年的,一場盛大而沉默的婚禮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