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枝不說話了。
當她得知自己的茶被換成了酒, 就猜到是兩位小表哥做的。畢竟他們兩個早就戲弄她成性了。方瑾枝沒有想過報復, 甚至還在挖空心思想着如何和兩位小表哥處好關係。可是三哥哥已經替她出面教訓了兩位小表哥,還是以這樣一種明目張膽的高調方式。
她從未想過三哥哥會爲她出面。
或許, 討好兩位小表哥緩和關係還不如討好面前的三哥哥?
不……
方瑾枝在心裏否定了這個想法。萬一哪一天三哥哥不護着她了呢?三哥哥是要討好的,其他人也是要討好的。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她瞬間彎起一對月牙眼, 緊緊抱着陸無硯的胳膊, 又將小臉貼在他的小臂上。“謝謝三哥哥幫我, 三哥哥簡直是天下最最好的人啦!三哥哥剛剛好威風!好了不起!瑾枝可喜歡可喜歡三哥哥啦!恨不得天天黏在三哥哥身上!”
方瑾枝一口一個“三哥哥”,溫婉甜糯。
陸無硯:……
若不是重生一次,當真要被她真誠的樣子騙到。不過就算是知道她故意討好, 陸無硯聽了這話, 心裏也是分外享受!
——自欺欺人地當真罷!
“那瑾枝要不要去瞧瞧陸無磯和陸子坤?”
方瑾枝搖了搖頭,甜甜地說:“三哥哥,我想回去了。一晚上沒回去, 衛媽媽要擔心了。”
她還想着以後和兩位小表哥和解, 哪裏會去落井下石看笑話?再說了, 她心裏記掛着兩個妹妹,又對三奶奶送去的人很不放心。
陸無硯心中瞭然, 便讓跟在遠處的入茶送她回去。
至於爲什麼不親自送她回去?等到方瑾枝走了以後, 陸無硯有些無奈地走向遠處假山旁的觀松亭——他父親已經在那裏盯了他大半天了。
“給父親請安。”陸無硯微微彎了彎腰, 語氣雖仍隨意, 神態已比在闔遠堂時恭敬了許多。
“哈!”陸申機氣極反笑, “原來還肯認爹啊?”
陸無硯悠悠道:“一日爲爹終生爲爹,一日爲夫未必終生爲夫。父親大人這問題毫無意義,倒不如問問我母親還認不認您這個丈夫。”
陸申機的臉色慢慢陰沉下來。本就是個馳騁疆場的將軍,此時朗目中威嚴驟現,周身徒然增了幾許強勢的壓迫感。他咬牙切齒地說:“你要不是我兒子我一刀劈了你!”
“我要真不是您兒子,父親大人豈不氣死?”陸無硯勾脣,難得好心情。
“你!”
陸無硯再一彎腰,道:“父親大人息怒,兒子先行告退了。”
言罷,他已走出觀松亭,緩步離去。
看着他走遠的悠然背影,陸申機猛地站起來,朝他喊:“陸無硯,你給我站住!”
陸無硯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道:“那些應酬別拉着我,沒興趣。”
可是陸無硯又走了幾步就不得不停了下來,只因他聽見了陸申機拔刀的聲音。陸無硯無奈轉身,望着觀松亭裏手握刀柄,盛怒中的父親。他攤了攤手,無奈道:“依兒子之見,父親大人還是先消消氣,免得母親回來看見你這張黑臉。”
“什麼?”陸申機明顯愣住了。
回來?
長公主已經五年不曾回陸家。這五年中,他見了她五次,每一次都在朝堂上,公事公辦地議事。他站在文武朝臣之中,高高在上的她竟是連一個目光都不格外給予!
恍神間,陸無硯已經走遠了。
陸申機收了刀,忽然笑着一下,自言自語地說:“這性子,跟他母親一個樣子……”
這世間最尊貴的女人莫過於公主,多少男子希望得到公主的青睞。可是世間有抱負的男子又不願意做駙馬。駙馬向來處在尷尬的位置上,甚至不可擔任朝中重臣。更是脫不了仰仗女人照拂的形象。
當初陸申機也不想做駙馬。
他曾拿刀架在長公主的脖子上威脅:“換人,要不然我殺了你!”
長公主明明答應了,可第二日角色兌換。她竟拿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威脅:“不娶我?那就閹了你,在我身邊當一輩子的太監!”
明晃晃的刀鋒上映出她明豔的容顏。陸申機竟脫口而出:“天下第一傾城色。”
方瑾枝回去以後,匆匆進了自己的屋。她將衛媽媽叫進屋子,又讓米寶兒和鹽寶兒在外頭守着,然後忙問衛媽媽:“昨天晚上我不在的時候,沒發生什麼事兒吧?”
“昨天晚上阿雲和阿霧兩個小丫鬟進屋了。”
方瑾枝立刻緊張起來。
衛媽媽急忙說:“兩個小丫鬟採了臘梅放在窗邊兒,當時米寶兒在屋子裏呢。她們什麼都沒發現。”
方瑾枝這才鬆了口氣。她將大箱子打開,讓衛媽媽幫着把兩個妹妹抱到大牀上。然後她脫了鬥篷和鞋子爬上牀,和兩個妹妹玩了一會兒。
明明不過兩刻鐘,方瑾枝卻覺得十分漫長。明知道米寶兒和鹽寶兒在外面守着,還是一直提心吊膽。堅持了不足三刻鐘,就讓衛媽媽重新將兩個妹妹抱進箱子裏。
雖然她們兩個的身量比起同齡的小姑娘要瘦小一些,可畢竟三歲了,以後也會一天天長大。這大箱子如今還算合宜,可要不了多久就會擁擠逼仄。方瑾枝不得不提前思量着給兩個妹妹換一個更大的箱子。
方瑾枝還有一件更愁的事情。
兩個妹妹一直住在箱子裏的緣故,身體格外柔軟,至今不會走路。又因爲自小教着她們不許哭,不許發出一點聲音來。乃至於她們兩個至今不會說話,連最簡單的單音也發不出來。
方瑾枝覺得她需要教兩個妹妹說話、走路。
可是怎麼教呢?
“姑娘別憂心了……”衛媽媽自然知道方瑾枝的心事,她也沒有法子,只能在一旁勸慰着。
方瑾枝擺擺手,讓衛媽媽出去。自己一個人搬了個鼓凳坐在梳妝檯前,望着窗口青花廣口花瓶裏新鮮的臘梅發呆。
衛媽媽心裏也愁,出了屋子不由嘆了口氣。這前路好像就是懸崖,他們連停留都不行,就這麼一步步被逼着往懸崖走。兩個小主子一天天長大,早晚都要暴露。
不說別的,就這喫飯都是大問題。國公府雖然錦衣玉食,可每一筆出賬都記得分明。如今方瑾枝每日是去三房用膳,在自己小院喫都不行。幸好奴僕喫飯的地兒比較隨便,衛媽媽都是從自己口中省下飯菜餵給兩個小主子。可是等她們長大了呢?
衛媽媽想起吳媽媽說過的話了,她開始埋怨自己的沒用。她不由又一次重重嘆了口氣,引得坐在門口臺階上說話的米寶兒和鹽寶兒都抬起頭來望着她。
“都別守在這兒了。也不曉得姑娘早上有沒有喫東西,米寶兒去廚房要一些軟糕過來,鹽寶兒去看看壁爐。”衛媽媽強打起精神吩咐兩個小丫鬟。
“誒!”兩個小丫鬟一骨碌爬起來,齊聲應着。
可是她們兩個還沒走遠呢,屋子裏忽然傳出方瑾枝的驚呼聲。
衛媽媽和兩個小丫鬟喫了一驚,急忙衝進屋。連偏屋的阿月、阿星、阿雲和阿霧都急忙小跑着趕過來。
“姑娘這是怎麼了?”衛媽媽急忙追問。她掃了一圈屋子裏的情況,拔步牀的幔帳遮的嚴嚴實實的,應該不是兩個小主子的事兒。那就是方瑾枝自己出了事兒。
“不見了!曾外祖母賞給我的綠翡翠鐲子不見了!”方瑾枝白着一張臉,眼露慌張。
她小心放着那個綠翡翠鐲子的盒子打開着,裏面空蕩蕩的。畢竟是老祖宗賞下來的東西,若是被人知道弄丟了,少不得要挨埋怨。
“是不是你們兩個偷了姑孃的東西!讓你們不要隨便進我們姑孃的屋子偏想法子亂闖!原來是想當賊!”米寶兒氣呼呼地瞪着阿雲和阿霧。
阿雲和阿霧根本不與米寶兒分辨,只是齊齊跪下,齊聲說:“表姑娘,我們沒有!”
阿星和阿月對視一眼,也同時跪下。
一旁的衛媽媽滿口“哎呀”、“哎呀”地抱怨着,慌了神的樣子。鹽寶兒忙趕到梳妝檯那兒,一邊踮着腳仔細翻找着,一邊問:“姑娘,有沒有可能放在別處了?”
“沒有,我好好放在盒子裏的。怎麼一晚上不回來就弄丟了……”方瑾枝說到最後已經帶上了哭腔,眼底也有了溼意。
“哼!”米寶兒指着阿雲和阿霧,“一定是你們偷的!”
阿霧低着頭,阿雲咬了一下嘴脣,小聲說:“又不是隻有我們兩個進來過,你和鹽寶兒,還有衛媽媽明明一直在姑孃的屋子裏……”
方瑾枝在陸無硯懷裏的時候一直嘟嘟囔囔的,也聽不清她說了些什麼,只是隱約從她口中蹦出些奇奇怪怪的詞兒,比如:襪子、臭饅頭、票票、花花……
“瑾枝,你在說什麼?”陸無硯將懷裏的小姑娘豎起來抱,一手託着她的屁股,一手扶住她的小腦袋,將她的小下巴搭在自己的肩窩,更近一些去聽她的囈語。
“襪子裏有票票!摘花花給妹妹!拿起臭饅頭砸陸家的大壞蛋們……”方瑾枝說着還咂了咂嘴巴。
待聽清了她說的話,陸無硯不由哭笑不得。他腳步未緩,帶着新鮮地問:“陸家的人都誰是大壞蛋?”
“都是!陸家的人都是大壞蛋!砸!砸大壞蛋!用臭饅頭、臭鴨蛋,還有粑粑!砸……”方瑾枝揮舞着一雙小胳膊,引得手腕上的金鈴鐺晃起一陣脆響。
“你三表哥也是大壞蛋?”
“唔……”小姑娘安靜了一會兒。
陸無硯感覺到她搭在自己肩窩上的尖下巴動了動,竟是點了頭。陸無硯的眉頭不由擰起來,追問:“你三表哥怎麼也是大壞蛋了?”
“好、好討厭的……”方瑾枝在陸無硯懷裏動了動,“我想寫字,想打算盤!想學管賬!可是這個自以爲是的傢伙就、就拉我玩!他自己不務正業,還拽着我!白白荒廢了我的大好時光!哼哼……唔……雖然我玩的也挺開心的……”
她的小臉蛋上不由從不滿變成一種猶豫。
陸無硯一時語塞。
“不知好歹的小東西!”陸無硯懲罰似地在她屁股上輕拍了一巴掌。
卻不想小姑娘“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口中直嚷着:“疼、疼!”她又伸出一雙小胳膊背到身後揉着自己的屁股。
陸無硯一愣,他用得力道並不大啊。
一直靜悄悄跟在後面的入茶忙說:“表姑娘摔了一跤。”
陸無硯臉上笑意淡去,不悅地皺了眉。更加大步地朝着垂鞘院走去。一回到垂鞘院,入烹就迎了上來,她有些好奇地望着陸無硯懷裏動來動去、嘟嘟囔囔的方瑾枝。
“去煮醒酒茶。”陸無硯吩咐入烹。他又轉過身一臉嫌棄地看着入茶,道:“至於你,去把自己弄乾淨。”
“是。”入茶行了一禮,匆匆趕去她和入烹用的淨室清洗身上沾到的穢物。
陸無硯抱着方瑾枝去了寬敞溫暖的淨室,他將方瑾枝外面那一層弄髒了的襖裙脫下,嫌惡地扔到地上。忽然有什麼東西從方瑾枝的袖子裏掉出來。陸無硯好奇地撿起來,才發現是幾個紅包。想來是她今日得的壓歲錢。
方瑾枝看見了自己的紅包落到陸無硯手上,一雙眼睛一下子睜得好大。她伸着小手,嘴裏直囔:“票票!我的票票!還我票票!”
“果然從這麼小就喜歡銀票。”陸無硯苦笑。上輩子的時候,方瑾枝身上有太多他不喜歡的東西,不喜歡她的滿心算計,不喜歡她的趨炎附勢、巴結奉承。更不喜歡她的視財如命。可縱使有那麼多不喜歡的地方,還不是全天下就一個她放在了心上?可惜,打腫臉充胖子死不承認……
陸無硯將方瑾枝放躺在長榻上。
“疼疼疼!椅子打我屁股!”可是方瑾枝的屁股一碰到長榻就哭着喊疼。迷迷糊糊的她連身下的是臥榻還是椅子都沒分清。
想起她摔過的事兒,陸無硯只好讓她趴在上面,說:“瑾枝不要亂動,在這裏等我,聽到了嗎?”
方瑾枝顯然沒有聽進去陸無硯的話,她趴在長榻上,一雙小胳膊還在胡亂揮舞,嘴裏碎碎念着:“打倒壞蛋!用蜂子蜇他!用老鼠咬他!用剪子戳他!”
陸無硯被她逗笑了,念一句:“當真是最毒婦人心,這麼小就一肚子壞主意。”
他不敢耽擱,三下兩下脫了身上的髒衣服,嫌惡地扔到地上。又囑咐了幾句方瑾枝要聽話,才匆匆繞過屏風去沐浴。他忍着身上的穢物一路,已經是極限了。
方瑾枝吐出來的東西只粘在他的衣服上一角,可是陸無硯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要將身體泡在溫泉水裏徹底清洗一番才放心。
陸無硯剛泡進溫泉水裏沒多久,就聽見屏風外方瑾枝摔到地上的聲音。方瑾枝難得像個孩子一樣哇哇大哭,哭得肝腸寸斷。
“瑾枝?”陸無硯一急,忙從水池裏出來。身上溼漉漉水漬也來不及擦,他忙扯了紫檀木衣架上的青色長袍簡單裹在身上,衝到外面去。
方瑾枝坐在地上哭得傷心,本來就盈如脂玉的臉上被淚水打溼了大半,一雙大眼睛完全泡在眼淚裏,瞧着就讓人心疼。她嘴裏斷斷續續地喊着:“娘、娘!孃親抱……”
陸無硯急忙將她抱起來,自己坐在長榻上,又將方瑾枝圈在懷裏,輕輕拍着她哄着她,“是三哥哥不好,不該把你一個人放在這裏,害瑾枝摔了。”
可是方瑾枝完全聽不進去陸無硯的話,只是一會兒喊着“娘”,一會兒喊着“爹爹”,偶爾也蹦出個“哥哥”。但陸無硯知道方瑾枝口中的哥哥並不是他,而是她的親哥哥。
陸無硯輕嘆一聲,一邊輕輕拍着懷裏的方瑾枝,一邊低低清唱出一首古老的歌謠。低沉的聲音從他口中飄出,滄桑而安寧的味道竟是與他此時的年紀和平時跋扈的形象完全不相符。
方瑾枝在陸無硯的歌聲中慢慢安靜下來,陸無硯也在低唱中情緒逐漸變得有些低落。這首歌謠是前世方瑾枝唱過的,據說是在她幼時母親哄她入睡的歌。前世的時候,陸無硯只聽方瑾枝唱過一次——給那一雙妹妹入葬的時候。
陸無硯正徘徊在前世的低落裏,忽然覺得胸口一涼。他低頭,就看見懷裏的方瑾枝揮舞着一雙小手臂,拉開了他的衣襟。然後一口咬在了他胸前的豆豆上。
“方瑾枝!”陸無硯瞬間睜大了眼睛,臉上也同時飄上一抹淡淡的緋紅。
“喫、喫……”方瑾枝如嬰兒吮奶一樣嘬着。
陸無硯急忙將腿上的小人兒推開,方瑾枝好不容易歇了的眼淚又湧出來,一邊委屈地哭着,一邊喊着找娘。
陸無硯被她哭得又是心疼又是心亂如麻。只不過是一晃神的功夫,坐在他腿上的方瑾枝又鑽進了他的衣襟裏,在他胸前的豆豆上狠狠一咬,小口小口的嘬奶。
“方!瑾枝……”陸無硯抓着她的胳膊肘想要將她拉開的手僵在那裏。只因他垂目,從他的角度看見了方瑾枝滿足而幸福的眉眼。她一根根黑色的睫毛上仍舊沾着淚漬,可那一雙前一刻還溢滿淚珠兒的大眼睛已經半合起來,宛若一對柔美的月牙。
瞧見她的月牙眼,陸無硯即使被咬得又疼又癢又渾身不舒服,也……甘之如飴。
等到方瑾枝徹底睡着了,陸無硯才凝視着她,有些嫌棄地低聲說:“髒兮兮的小東西。”
聲音裏帶着嫌棄,眼睛裏卻帶着寵溺。
他一手抱着方瑾枝,一手拿着浸溼的錦帕,小心翼翼地給她擦去臉上的淚痕和嘴角的口水。一想到這個小東西塗了自己一胸口的口水,陸無硯從胸口開始麻癢,麻癢的感覺很快蔓延過全身。
“三少爺,醒酒茶煮好了。”入烹在淨室門外輕輕釦了一下門。
“進來。”
等入烹進來,陸無硯說:“醒酒茶不必了,給她洗個澡。她身上可能有淤青,輕一點。別弄醒了她。”
那警告的一瞥,讓入烹絲毫不敢怠慢。
好像懷裏抱着的是世上最珍貴的寶貝,陸無硯有些捨不得地將懷裏的方瑾枝遞給入烹。他倒是想親自照顧她,可是畢竟男女有別,這孩子又是個早慧而多心的。
更何況,真要親自給她洗澡,對於陸無硯來說也是種折磨。雖然還是一具充滿奶香的孩童稚體,陸無硯可不保證不會聯想到她長大的樣子。
酥胸、柳腰、腴臀、長腿和玉足。簡直是世上最絕美的風景。想來必定白、嫩、滑、軟。
他都見過。
正因爲前世無意間見過,才讓她賭氣近半年不曾與他說話。
聽着屏風另一側的水聲,陸無硯揉了揉眉心。雖然她現在還這麼小,可一想到前世她足足生了半年的氣,陸無硯仍舊心有餘悸。那個時候她賭氣,他又是那麼個狂傲的性子。最終就那麼錯過了。
陸無硯嘆了口氣,他從衣櫥裏拿出一套乾淨的衣服換上,又取了件大氅披上,才踏出溫暖的淨室。
入茶已經梳洗完畢,也換了一身衣服,正站在淨室外候着。她知道陸無硯肯定要問她今日的事情。等到陸無硯從淨室出來的時候,也不等陸無硯發問,急忙簡明扼要的將今日後花園的事情講給他聽。
“陸佳茵?一個蠢貨而已,不可能幹出換酒的事情。”陸無硯大步往寢屋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問道:“是什麼酒?”
“是極烈的九醞春酒。”入茶稟道。
其實她當時忙着抱方瑾枝回來並未注意那是什麼酒。可她回來以後細想了想,免得陸無硯發問的時候自己答不上來,才匆匆又跑了一趟,將當時每一個人說過的話和表情都記下,連陸佳茵喝的是什麼茶,方瑾枝喝的是什麼酒也都打聽了。
陸無硯點點頭,吩咐:“去準備兩缸九醞春酒。”
“是。”入茶應下,縱使十分好奇爲何要兩“缸”,也絕不多問半句,忙去準備。
手心手背都是肉,那段日子除了絕望還是絕望。
幸好丈夫陪着她,安慰她,承諾和她一起永世守護一雙女兒。可是等到丈夫也先一步辭世,方瑾枝的母親唯一的支柱轟然倒塌。終於在一個秋日的午後,她抱着丈夫、長子的牌位,守着一雙女兒撒手人寰。
方瑾枝還一直記得母親懷着妹妹時,臉上暖融融的笑容。她將方瑾枝拉到懷裏,溫柔地說:“等再過一個月,瑾枝就要做姐姐了哦。”
“嗯!瑾枝一定好好疼他們,做一個很好的姐姐!”方瑾枝腦中想起哥哥對她的好,跟母親信誓旦旦地保證。
可是等到妹妹們出生了,方瑾枝就再也沒有見過母親的笑容。
承諾過這次回來會給她帶紅豆糖的哥哥,也再也沒有回來。
從三歲開始,伴隨着方瑾枝長大的只有母親的眼淚,父親的嘆息。她總是守在小院門口,朝着遠處張望。每當下人們問她瞧什麼呢?她總是搖搖頭不說話。
其實,她在等哥哥回家。
後來,父親在一個雨天去往鋪子查賬的時候摔到了橋下,再也沒有醒過來。父親的屍體被擡回來的時候,母親發了瘋一樣慟哭。所有人都攔着母親,沒人注意到小小的她。
她就那樣站在一旁,靜靜看着自己的父親。她的父親很疼她,以前每次出門都會帶好些好玩的東西給她。方家不缺錢財,可是父親總是會親自去挑選。還會親手給她做玩具。她的鞦韆,她的木馬,她的風箏,她的小木屐都是父親親手做的。
可是此時的父親安靜地躺在那裏,一頭一臉的血跡、污泥。
方瑾枝怯生生地走過去,拉父親的手,“爹爹……”
她的父親再也沒有像往常那些將她抱起來,笑着說:“來,爹爹陪瑾枝玩。”
方瑾枝見父親的頭上好髒,她用嬌嫩的小手去擦父親頭臉上的血跡,鮮紅的血跡弄髒了她的手。父親的臉好冰,方瑾枝好冷。
聽見人羣的驚呼聲,方瑾枝抬頭,就看見母親吐出好大一口血。
從那日以後,母親總是用帕子掩着嘴咳嗦,等帕子拿開的時候總會沾染很多血跡。母親起先還是小聲地咳嗦,可是後來就咳嗦地聲嘶力竭。每每,方瑾枝站在窗外聽着母親的咳嗽聲,一個勁兒地擦眼淚。不敢進去,也不敢走遠。
母親去世的那一天難得氣色很好,她將方瑾枝拉到身邊,絮絮說了好多話。不停地教她去了溫國公府以後該怎麼應對各種情況。不停地教她如何看別人臉色,如何討好別人。又仔細將她身邊可用的人優缺點一一說出。爲她的未來籌謀許多。
怕方瑾枝記不住,她就不停地重複,不停地重複。從天還矇矇亮的時候一直說到弦月高懸。似把這輩子的話都說完。
方瑾枝不停地點頭,一直說:“我都記下了,我都記下了……”
她心裏很擔心母親說這麼多話會難受,可是母親一直說一直說,好像有交代不完的事兒一樣。她拼命地記,在心裏一遍一遍地重複母親說的話。
“瑾枝,母親累了,想睡一會兒。”這是她對方瑾枝說的最後一句話。
方瑾枝小心翼翼地給母親蓋好被子,然後安安靜靜地守在牀邊。屋子裏很安靜,一個下人也沒有,兩個妹妹也睡得很熟。方瑾枝在屋子裏待了很久,久到她開始害怕。
“母親?母親,瑾枝怕……”方瑾枝喊了幾聲,都沒有回應。她就伸出小手,顫顫巍巍地去摸母親的臉。母親的臉冰涼一片,像一塊冰一樣。像當初的父親一樣冰。
一顆一顆淚珠兒從方瑾枝的眼眶裏滾落下來。她知道母親也死了。
死了就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哥哥、父親、母親,他們都再也不會回來了。
“瑾枝?瑾枝?”陸無硯將坐在地上掉眼淚的小姑娘抱到膝上,揉了揉她的頭,“怎麼哭了?”
方瑾枝怔怔看着眼前的陸無硯,才一點一點回過神來。她匆匆低下頭,用手背擦眼淚,急忙解釋:“沒事,我沒事兒……”
陸無硯拿開她染了漿糊的手,親自給她擦眼淚。“是不喜歡做風箏嗎?那我們不做了。”
看着滿地的木枝、繩子和漿糊,方瑾枝連連搖頭,說:“沒有,沒有不喜歡做風箏。瑾枝很喜歡。只是……只是想起爹爹也給我做過一個風箏……”
陸無硯知道小姑娘是想家人了,他放緩了聲音,問:“那個風箏呢?還帶在身邊嗎?”
方瑾枝眼眶裏還含着淚珠呢,忽然像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情一樣笑了出來,“那麼大的風,哥哥非要拉着我出去放風箏。風箏果真被吹跑了。哥哥答應賠我風箏的……”
她聲音又逐漸低下去,說不下去了。
“那,我們重新做一個風箏,等到過了年,天也暖和了,三哥哥陪着瑾枝去放風箏好不好?”陸無硯忍了心疼,柔聲安慰膝上的小姑娘。
“好!”方瑾枝重重點頭,從陸無硯的膝上下去,撿起地上的木枝,仔細搭起來。
她還是年紀太小,明明心心念念想着讀書,可是真玩起來也是笑聲連連。尤其是風箏在她手裏像模像樣以後,她別提多高興啦!本來就是個樂觀的姑娘,玩起來煩擾消散,自來了溫國公府難得這兩日裏嘴角攀笑,輕鬆愉快。
“是這樣搭的對不對?”方瑾枝拿着兩根木枝比量着。
“對。”陸無硯頓了一下,忽然問:“瑾枝,聽說你昨天晚膳的時候提前回去了?還是陸子境送你回去的。”
方瑾枝點點頭,“不小心把湯汁灑在身上了,子境表哥就送我回去了。”
至於被兩個小表哥戲弄的事情,方瑾枝沒打算跟陸無硯說。方瑾枝在心裏覺得,那兩個表哥也是三哥哥的弟弟。而自己只是個表妹,若是跟三哥哥說無磯表哥和子坤錶哥的壞話,指不定要惹三哥哥不高興。
再說了,把那件事情說給三哥哥聽也是毫無用處的。三哥哥又不能幫她做主,不可能狠狠揍他們兩個一頓。
“那……爲什麼是子境送你回去?”陸無硯仔細觀察了方瑾枝的表情。
方瑾枝伸出小手撓了撓頭,一時回答不上來。她睜着一雙大眼睛,懵懂疑惑地望着陸無硯,問道:“三哥哥不喜歡子境表哥送我回去嗎?”
“不喜歡。”陸無硯的臉色陰沉下來,那眉心也皺在一起。
不僅是因爲前世方瑾枝差一點嫁給陸子境,更是因爲陸無硯不由想起那段灰暗的時日。那些痛楚,那些遺憾,那些生離死別。
“三哥哥……”方瑾枝趕忙爬起來,走到陸無硯身邊拽着他的袖子。有些緊張地說:“三哥哥不要不高興……”
看着眼前皺成一團的小臉上還帶着三分小心翼翼的討好,陸無硯心裏略釋然了些。他都活了兩輩子的人了,跟個孩子計較什麼。
見陸無硯的臉色緩和了一些,方瑾枝的臉上也重新露出笑臉。可是陸無硯卻嘆了口氣,她將小姑娘拎起來,抱在膝上,有些無奈地說:“才五歲的孩子,心思不要那麼重。”
方瑾枝撇撇嘴反駁:“過了今晚我就六歲了!”
她伸出左手,張開五根手指頭,又伸出右手食指,將六根白皙的手指頭擺在陸無硯眼前。
“嗯,六歲的小姑娘。”陸無硯笑着搖搖頭,“瑾枝今天晚上打算怎麼守歲呢?”
方瑾枝望着陸無硯,揣摩他的意思。按照規矩,陸家一大家子人都會聚到一起一起守歲,更何況今天還是老太太的壽辰。可是方瑾枝畢竟是一個表姑娘,她若想偷偷溜走也是十分容易的。
沒錯,方瑾枝是打算喫了團圓飯,就直接溜走的。然後她就可以回自己的小院子,陪着自己的兩個妹妹。
可是三哥哥現在問起這個是什麼意思呢?或者真的只是隨口一問?方瑾枝有些摸不準,一直不知道怎麼回答。
陸無硯卻嘆了口氣。
上輩子,他是不喜歡方瑾枝滿心小算計的樣子。可是真的重新來過,站在她的角度,才知道她的艱難。倘若她不是自小就這樣滿心算計,甚至是故意討好,日子只能是更加艱難。
望着眼前方瑾枝稚嫩的臉龐,陸無硯彷彿看見了她六歲、七歲、八歲、九歲……的樣子。
作爲重新活過一次的人,陸無硯很清楚膝上的這個小姑娘利用着她的聰慧和心機,是如何一步一步討好陸家的每一個人,乃至最後成爲比府中嫡姐兒還要尊貴的姑娘。那個時候的她,是陸家最尊貴的姑娘,甚至很多下人在稱呼她的時候已將“表姑娘”的“表”字去除。再加上出衆的容貌,卓卓的才學,小小年紀已有了皇城第一女的稱號。
可惜後來她費盡心思藏了那麼多年的一雙妹妹還是暴露了,兩個妹妹終究連累了她……
陸無硯多想方瑾枝的孩提時代可以無憂一些。所以,他打着給方瑾枝的啓蒙的名號,卻並不像前世那般教她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只想帶着她多玩一會兒。瞧着她如普通小孩子那樣“咯咯”地笑,煩惱拋卻的樣子,陸無硯也替她高興。
才那麼小的孩子,以後有的是時間學習,又何必急於一時。還是大年三十這樣的日子。更何況今生有他保駕護航,縱使她不再如前世那般才華耀耀,也絕不會再讓前世的悲劇重演。
當然,他會教她的。可是今生不想再教她那些閨閣女兒的才學,他要教她的,首先是保護好自己。
陸無硯重重閉了一下眼睛,掩去雜緒。
“三哥哥,你要和大家一起守歲嗎?唔,你要是怕吵鬧。瑾枝陪着你呀。”方瑾枝很快做了決斷,甜甜地笑着,說着討好的話。
“好啊,到時候我讓入茶去接你。”陸無硯眯着眼睛,懶洋洋地向後倚着。
方瑾枝只是隨便說說的,三哥哥怎麼就當真了呢……
“不不不,三哥哥肯教我東西已經是最好的禮物啦!”方瑾枝說的十分真誠。
她也的確這麼想的。
自來了溫國公府,她說了太多的謊話。無數討好、奉承的話從她嘴中一句接着一句蹦出來。有時候連她自己都稀裏糊塗的,不知道哪句話纔是真的,又或者每一句都半真半假。
而這一句話倒是最最真心的一句了。
陸無硯沒接話,他直接走進偏廳,再回來的時候,手中拿着一個長長的紫檀木錦盒。
“送給我的嗎?”
見陸無硯點了頭,方瑾枝才從他手中把錦盒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打開。
蓋子掀開,一下子滿室光彩,琉璃炫目。
裏面真的是瑾枝!
正如陸無硯所說——玉石爲枝、寶石爲卉的花枝。
嫩如糕脂的白玉做成花枝形狀,上面嵌着無數寶石之花。紅、藍寶石爲瓣,金銀爲蕊,翡翠爲葉。整個花枝足足有方瑾枝的胳膊長!
方瑾枝看呆了,不由說:“真、真好看!這肯定能換好多銀票……”
陸無硯語塞,狠狠敲了一下方瑾枝的額頭,哭笑不得地說:“你要是敢把它賣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方瑾枝立刻捂着頭,忙說:“不賣!不賣!三哥哥送的東西怎麼可能拿去換錢呢?我一直留着它!”
陸無硯這才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來。
“謝謝三哥哥!”方瑾枝纏住陸無硯的胳膊,將臉貼子他的小臂上撒嬌賣好。
方瑾枝歡喜的樣子落入陸無硯的眼,陸無硯垂眉凝望她的目光俞加溫柔,“這個算是那方洮硯的回禮,至於壓歲錢的補償……”
方瑾枝立刻睜大了眼睛,滿懷期待地望着陸無硯。心裏也蠢蠢欲動起來,以前只知道三哥哥出了名的囂張無禮,卻不知道他出手這麼大方!指不定能給她好幾張票票呢!
“你住的院子太小了,明天給你換一處院子。比你現在住的大了幾倍,但是你別高興的太早。新院子雖然更新更寬敞,可是離三房有點遠。我去跟你外祖母說一聲,你以後就在自己的小院子喫飯吧。新院子裏有單獨的小廚房。”
“小廚房?”方瑾枝睜大了眼睛望着陸無硯,難掩心中震驚。
有了小廚房,她院子的出賬有了記錄,就再也不用讓兩個妹妹喫奴婢偷偷藏下來的殘羹冷炙!眼下沒有什麼比這個是她更想要的了!
方瑾枝撲到陸無硯懷裏,她閉着眼睛努力壓抑眼底的溼意,萬分真切地說:“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真的!”
方瑾枝又說了一句真心實意的話。
陸無硯暗暗輕嘆,把小姑娘輕輕擁入懷中。他很清楚方瑾枝的多疑,斷然不可現在大大方方告訴她他知曉她的祕密。只好暗地裏採取委婉、含蓄的方式幫她。
上輩子,陸無硯至死也沒得到方瑾枝全心全意的信任。這輩子,他會傾盡全力取得她的信任,讓她親口把自己的祕密說給他聽。
“那個……”方瑾枝攥着陸無硯的手指,欲語還休。
陸無硯就笑着敲了敲她的額頭,道:“有話直說。”
“三哥哥,你把入茶或者入烹借我用幾天好不好?”方瑾枝滿懷希望,又萬分緊張地望着陸無硯。有的人天生驕傲,輕易不願意開口求人。可是一旦開了口,若是被拒絕的話,恐怕再也不會送上去討嫌。
“要她們做什麼?”陸無硯剛問完,怕方瑾枝多心,又急忙加了句“她們未必合宜,若有更合適的人,我好給你換。”
方瑾枝放下心來,笑嘻嘻地說:“不不不,她們就很好啦。是我身邊的那兩個小丫鬟,她們不太懂大家族的規矩,我怕她們以後一不小心就闖了禍。所以想請入茶或者入烹教教她們該知道的規矩。”
“竟是因爲這個。”陸無硯點點頭,“入茶吧,比入烹更合適一些。”
“謝謝三哥哥!那我就先回去啦!”方瑾枝從窗縫往外瞅了一眼,天色就快黑下來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在鞦韆上玩累了的緣故,她有點困。
陸無硯也看出來方瑾枝的大眼睛染了倦意,他將窗戶推開,把手探出窗外一會兒,才關了窗戶,說:“外面起風了,過會再走。困了就去偏廳裏小眯一會兒,等風停了我叫你。”
他不等方瑾枝說話,已經自作主張地將小姑娘抱起來,抱進偏廳的臥榻上,又親自從一側的雙開門高櫥裏翻出裘毯蓋在了方瑾枝的身上。
陸無硯的住處比別處暖和得多,方瑾枝縮在厚重的裘毯裏,望着壁爐裏劈啪作響清響的火焰,沒多久就睡着了。
看着方瑾枝睡着了,陸無硯才悄悄退出去。
方瑾枝是被吵醒的。她揉揉眼睛坐起來,一時沒緩過來,稀裏糊塗的,連身在何處都不清楚。她掀開蓋在身上的裘毯,赤着腳往外走,卻在走到屏風時被正廳裏的聲音一下子驚得清醒了。
“你這一身臭毛病什麼時候能改了?”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聲線比尋常女人要高,響亮中自帶一種高高在上的威嚴。
方瑾枝悄悄從屏風後探出了小腦袋,只看見那個女人一身繁複紅裝的背影。明明不過尋常姑孃家的身高,瞧着竟是挺拔異常。
而陸無硯正坐在窗口的玫瑰椅裏,他身子後傾,兩條長腿一條盤在椅子上,另一條隨意垂着,神態極爲散漫。
入茶和入烹都低着頭,規規矩矩地跪在門口。
依舊是那個女人的聲音:“愛乾淨整潔的人不過衣服一日一換,就算一日兩換也罷了。你可倒好。一日幾換暫且不提,竟是脫下的衣服直接燒燬。我大遼子民有多少百姓無衣可穿,可你竟如此糟蹋東西!聽說你如今連鞋底都不願意沾地了,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出門,出門也是個廢人一樣坐在輪椅上。”
“再瞧瞧你身上的粉衣服……”那女人的聲音裏染上三分嫌棄,“本宮怎麼有你這樣的兒子!”
躲在屏風後面的方瑾枝睜大了眼睛,原來這個人就是長公主!
陸無硯任由長公主繼續數落,全當聽不見。
正廳裏靜了一會兒,長公主忽然輕嘆了一聲。她走向陸無硯,略無奈地說:“無硯,都過去那麼多年了,你這心結怎麼不僅沒解開,反而成了死結?沒有過去的坎,當年的那些事情就忘記吧……”
陸無硯忽然彎下腰,一陣乾嘔。散漫的神情早已不見,眉目之中全是厭惡和痛苦,他抓着衣襟的手掌青筋凸出,險些抓壞身上的錦服。
“無硯!無硯!”長公主一驚,忙去拿旁邊桌子上的茶杯。
“別碰我的杯子……”陸無硯像是忍受着極大的痛苦,勉強才能擠出這話,而他的目光落在長公主塗了鮮紅丹蔻的指甲上。
長公主一怔,慢慢收回手。她一拂衣袖,怒指向跪在門口的入茶和入烹,道:“都是死人嗎?還不快過來伺候!”
入茶和入烹忙爬起來,入茶匆匆趕過來爲陸無硯倒了茶水,而入烹則是跪在西角小櫃裏翻出薰香,在博山爐裏燃上。
屋子裏逐漸飄出清雅的香氣,陸無硯喝了入茶遞過來的茶,神色才慢慢緩和過來。
他苦笑地望着長公主,道:“母子一場,母親大人別再提當年的事情折磨我了。”
長公主沉默了很久,纔有些心疼地說:“我只是擔心你。”
“兒子過得挺好,一直都按照母親大人的旨意扮演着最囂張的混蛋。如今提到皇城第一紈絝子,你兒子絕對位居榜首。”陸無硯自嘲道。
“無硯……”長公主想走過去,可剛剛邁出一步又停了下來。她有些難受地說:“你最大的不幸就是身爲我的兒子……”
這一刻她不是執掌整個大遼的尊者,只是一個柔弱的母親。
陸無硯望着自己的母親,道:“不,能是您的兒子,是無硯的榮幸。無論是過去的遭遇,還是現在的不得已,無硯都無半句怨言。兒子也萬分相信母親的選擇,就算是要兒子犧牲,兒子也萬死不辭。”
長公主側轉過身,方瑾枝終於看清了她的容貌。她竟從未想過三哥哥的母親竟然這麼年輕、明豔!人以皎月形容女子,可是方瑾枝覺得月之光輝根本不能形容長公主的耀目,她簡直就是最炫目的耀日。
方瑾枝還看見了長公主溼潤的眼中流露出的痛苦、掙扎。
“不!我怎麼可能要你犧牲?你就是我的命!”
陸無硯抬頭望着自己的母親,緩緩搖頭,道:“不,大遼纔是你的命。”
他嘴角輕輕勾起,帶出幾許落寞。
方瑾枝掀開黑色的牀幔,打量起陌生的房間。房間內的佈置極其簡單。一面牆前是一對雙開門的高櫃,也是黑色的。高櫃對面是關得嚴嚴實實的窗戶,窗前擺着一張白玉的長案,再並一張同料所做的矮凳。筆墨紙硯向來是一套,可那張名貴的白玉長案上卻只孤零零擺着一個青石古硯。
地上鋪着一層很厚的兔絨毯,雪白雪白的,像剛下過大雪而尚未融化的屋頂。
望着地上的兔絨毯,方瑾枝一下子就知道這裏是垂鞘院的某處。昨夜的事情在她腦中流水般滑過,方瑾枝頓時大驚失色。難道她在這裏住了一夜?
她忙跳下牀,也沒有找到鞋子,只赤着一雙腳跑出去,一開門發現這裏是一處閣樓。她站在樓梯口的時候隱約聽見上一層有什麼古怪的聲音。
於是,方瑾枝踩着鋪了絨毯的樓梯往上走。上一層居然是閣樓頂。方瑾枝瞬間睜大了眼睛,有些震驚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成千上萬只白色的鳥在空中飛舞,將湛藍的天空遮掩,如雲似雪。
而陸無硯背對着她,正站在憑欄前。厚重的裘衣披在他頎長的身軀上,不時有白色的鳥落在他的身邊。方瑾枝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只覺得三哥哥的背影真好看!
“三哥哥……”方瑾枝小聲地喊他,有些害怕吵着這些鳥,也怕吵了這畫似的風景。
“睡醒了?”陸無硯轉過身來。
方瑾枝點了點頭,一雙大眼睛盯在陸無硯的手上,因爲有一隻白色的鳥落在上面。陸無硯揚手,那隻白鴿便飛走了。
方瑾枝小心翼翼穿過這些白色的鴿子走向陸無硯,有些畏懼被這些鳥啄到。終於走到了陸無硯身邊,方瑾枝鬆了口氣。她有些疑惑地問:“三哥哥,這裏好多鳥。它們是什麼?鴿子嗎?”
“嗯。”陸無硯看出來方瑾枝有些害怕,就把她抱起來,放在憑欄上,又雙手圈住她的小身子,護住她。
朝陽在方瑾枝的身上灑下一層瑩瑩光點,讓她如瓷的臉頰更加晶瑩剔透。她淺粉色的脣瓣水盈盈的,嬌豔欲滴。陸無硯忽然不由自主伸出食指在她的脣瓣上碾過。他動作很輕,只是輕輕一抹,可方瑾枝淺粉色的脣還是變成了水紅色。好似裏面藏着的染料就這麼暈開了。而脣上很快又盈了一層水潤。
“三哥哥?”方瑾枝疑惑地望着頭望他。
陸無硯這才明白她還是孩子,這脣上的水潤並不是口水,而是小孩子的嬌嫩……誰讓他以前沒觀察過小孩子。前世留意方瑾枝的時候,她都長成大姑娘了。
“咳……”陸無硯輕咳一聲,“沒事,你剛剛脣上沾了根兔絨……”
閣樓頂層的兩個人卻不知道他們的舉動剛巧被遠處梅林裏的幾個人看到。
“這些鴿子都是三哥哥養的嗎?好漂亮!”方瑾枝新奇地望着這些鴿子,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鴿子。
聞言,陸無硯一手仍護着方瑾枝,另一手卻抬起,打了個響指。一陣翅膀撲騰聲,一隻白鴿子落到了陸無硯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