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六、認乾親
雖然周慎的喫穿有易氏操心,可是潤娘每日還是辰時初刻起身,陪着周慎喫過早飯,再送他出門。今日也不例外,只是一回來頂頭就撞見大奎從角院出來。
“聽說昨夜裏你同盛小子聊了一宿?”
潤娘此時身上穿着半舊不新素色襦襖棉裙,頭上隨意地挽着朝天髻,只在鬢邊簪着朵珠花,整個人甚是清爽素淨。大奎剛剛決定收攏的心思,難免又有盪漾起來,站在一邊訥訥的不知如何言語。
潤娘見他這個神情,也有些尷尬,不管怎麼說她總歸是明白大奎的心思的,正想着怎麼叉開話,淑君跑來道:“娘子,今朝要給疙瘩換水麼?”
潤娘這纔想起連日來天氣漸冷,兩隻龜已經進入半沉睡的狀態,只因它們都還沒怎麼排便,所以一直都沒讓它們冬眠,晌午日頭燦爛的時候,還搬它們出來曬曬日頭。
不過已經這麼些天了,也沒見它們拉甚麼,想來肚子裏應該是空空的了。
“不用換了,今朝就讓它們睡去吧”潤娘又吩咐淑君道:“叫阿二他們,把舊年的缸給搬出來洗淨。”
淑君答應着跑去叫人,大奎隨着潤孃的腳步進了屋子,幫她把龜缸給搬到後院裏,見兩隻原本手心大小的龜竟然大了好幾圈,笑道:“我真沒想着,這兩隻龜居然還長,且還長大了這麼些”
潤娘管魯媽她們要了碗溫鹽水,邊給兩隻龜擦身身子,邊笑道:“你這話說的,龜的壽命長着呢,指不定它們還能給我送終呢。不過它們能長得那麼肥壯,還真是得多謝阿大他們。每日早起都跑到菜市去揀那些半死不活的魚蝦回來,夏天的時候他們還特地跑出城去給這兩傢伙打魚網蝦呢”
魯媽剛好從出角院裏出來,笑着插話道:“娘子還說呢,整個夏天他們跟奉了聖旨似的在外頭瞎跑家裏正經事是一點不做”
正說着阿大他們抬着缸進了後院,淑君跟在後頭抱着舊年用過的舊布,知芳本在屋裏喂兒子喫飯,聽見聲音也出來了,藕小子一見兩龜,揮着小胳膊就叫:“龜,龜---”
疙瘩它們原本在潤娘腿上探頭探腦,被藕小子一嚇,卻不是縮腦袋,而掉頭直往潤娘懷裏鑽去
看得衆人都笑了起來,知芳抱着兒子笑道:“不錯不錯,你也算沒白花精神侍弄它們,兩隻龜倒給你養得同貓兒一樣。”
這會阿大他們已把缸子洗淨,潤娘將兩隻龜放了進去,轉身瞪了眼知芳:“我知道你眼紅我這兩隻龜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你放心等它們有了小龜仔,我一定送你一隻”她一句話未完,就見妞兒披頭散髮的跑了來,直撲進潤娘懷裏撒嬌:“舅娘,妞兒在屋裏叫了你好久,你都沒不應妞兒。”
潤娘兩隻手剛捉了龜,不敢就去抱妞兒,因此抬着兩隻手道:“舅娘在外頭,沒聽見不是故意不應妞兒的。”
也不知從何時起,妞兒早上一醒來,眼還沒睜開先就“舅娘,舅娘”的喚着,不喚到潤娘過去,絕不甘心的
淑君收拾好了兩隻龜,給潤娘端了水拿了胰子來,潤娘洗過手,才抱起妞兒問道:“喝過水了麼?”每日早起洗漱過先喝一杯溫水,除了幾個小的,潤娘倒沒特地強迫過誰,但是現在家裏好像每個人都在喝。
妞兒圈着潤孃的脖子,搖了搖頭:“舅娘,妞兒想巴叔叔了,妞兒還夢見巴叔叔回來了。”
院中諸人聞言皆是面上微微一沉,潤娘卻擰着妞兒的小鼻頭笑道:“你巴叔叔才走幾天呢,你就想了他可沒那麼快回來呢,看來你是有得想了”
“那咱們上京裏找巴叔叔去不行麼?”妞兒的大眼睛直瞅着潤娘,很是認真的問道。
“不行”潤娘很乾脆地回答:“巴叔叔在京裏很忙的,咱們不能去煩他”
潤娘抱着妞兒且說且往正屋行去,無意間卻瞥見大奎一臉的黯然,心裏微嘆了聲,這孩子還真是個實心眼,看來真得想個法子讓他歇了這份心思纔好。不然旁的不說,就是對魯媽媽那裏也過意不去啊
潤娘懷着這份心事,整個上午都沒甚精神,旁人以爲是妞兒提到了巴長霖,惹得潤娘傷心了,因此也都不去煩她。
直至喫過了晌午飯,潤娘忽地把衆人都叫到了內堂,又死拖活拽地把魯媽摁在上位右首,然後向衆人道:“我的那個孃家你們是曉得的,這一二年來我連年節都不去走動了。魯媽媽是我親孃的陪嫁丫頭,又是我的奶孃,我阿孃去得早要是沒有魯媽,我還不知會怎樣----”一提及此,年幼時的那些坎坷她雖未曾親歷,可是卻像電影似的分外清晰,眼圈不由自主的紅了起來。
就是魯媽也捏着帕子抹起眼淚:“好好的,娘子提這些傷心做甚。”
潤娘抹去了眼角的溼意,握了魯**手道:“如今大奎也出息了,過兩年媽媽還怕沒有誥命夫人做只可憐我無根無蒂的,又帶着個閨女,媽媽要心疼我,就正經認我做了幹閨女,將來我也有娘有兄弟依靠。”
大奎心裏一陣陣地發涼,潤孃的用意他再清楚不過了,定下了姐弟的名份,自己也只能歇了這份心思。因此他也不顧魯媽還在那裏推脫辭讓,起身向潤娘行禮道:“大奎給姐姐見禮了”
魯媽還不及訓斥兒子,潤娘已讓弄哥兒過來給舅父磕頭,弄兒小小的身子跪在地上,嘴裏含糊不清地道:“弄兒見過阿舅”
大奎不等弄兒磕完三個頭,連忙抱了起來,在她臉上香了兩下,藉着弄兒擋去了自己臉上的苦澀,其實這樣也不錯,至少是一家人,這一輩子都不會成了陌路。
魯媽見事已至此,嘆了聲也只有認了:“你們也真真兒是糊鬧,我一個家奴出身怎麼好認做乾孃的。”
潤娘攬着魯**脖子,膩在一起,撒嬌地叫道:“乾孃,乾孃,我可是早就想這麼叫了”
屋裏其他人對此倒是一點也不驚訝,魯媽在潤娘心目中向來就是一個母親的存在,認做乾孃也是早晚的事
知芳拍手笑道:“我可得去打聽打聽,再尋個婆子來,總不能再讓魯老安人在廚裏忙活着呀”
魯媽這裏正要去扯知芳的嘴,沈、易二人又上來行禮:“給老安人見禮了”
臊得魯媽直跺腳:“你們這起臭丫頭,只管就笑話我吧”
知芳躲得遠遠的又向潤娘道:“等孫家兩個新媳婦明朝回過門,請他們
三家人過來玩一日,也算娘子認親一場呢”
潤娘連連點頭道:“這主意好只是索性再晚兩日,給乾孃做兩身新衣裳,免得到時候人家說我這幹閨女的不孝順”
知芳故意攤手問道:“只是錢誰出呢?總沒有你蘇家認乾親,要周家來出錢做衣裳擺酒的道理吧”
潤娘擺出副咬牙切齒的模樣指着知芳道:“你還真是個盡職盡守的管事娘子啊”
“是啊,娘子託付給了我,我自然是要上心認真的。”
潤娘白了她一眼,道:“放心,這點錢我還是有的,不會沾周家這點便宜的”
大奎也道:“酒席錢我來出”
潤娘得意道:“瞧見沒,咱們家有錢不差錢,別都把人看得你似的,兩個錢能攥出水來”
沈、易二人捂着嘴直笑,知芳自是不依,趕上前就要來胳吱潤娘,嚇得潤娘直往魯媽身後躲:“好姐姐,你知道我向來糊塗,總是有一句沒一句的,你就饒過我這次吧不然咱們一起往立大祥布莊去,我也給你做兩身新衣裳”
知芳哼了聲道:“你還糊塗,你要再精明些個,只怕天底下的人都要叫你算計去了”
潤娘只當知芳真有些惱了,便從魯媽身後走出來抱着知芳的胳膊晃道:
“好姐姐一齊去麼,那布料的顏色我可瞧不來好壞呢”
知芳陰陰地扯起抹笑,潤娘直呼不好,待要逃走卻被知芳一把拽住,伸手就往她腰上咯吱:“我叫你再噁心我”
潤娘饒着衆人一路躲一路討饒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不敢了”
大奎看着潤娘與母親的笑臉,壓在心裏的陰霾漸漸的散去,只是這般看着她們快樂也是不錯的,總好過對着一張張陰沉的臉好,況且他們真的成了一家人了,雖然是阿姐,可是一樣可以相伴到老啊。
趁着給魯媽做衣裳的空當,潤娘同大奎湊了錢給魯媽去辦了出籍,華家姐弟倆也趕着一齊把自己父母的也辦了。後來華老夫婦曉得了,反倒說他姐弟兩辦得太急了些。
過得幾日立大祥把衣裳送了來,潤娘就張羅起擺酒請客的事,因着潤娘死活不讓魯媽擺酒那日下廚幫忙,沈、易二人還真是忙不過來,只好又到盧大興請了大廚過來。
休沐那日才過了辰時三刻,孫氏就牽着女兒,後頭跟着兩個新媳婦神彩飛揚的走了來,潤娘同魯媽自然是急急的接了出來。
孫氏一見着魯媽插燭似的福了幾下,慌得魯媽趕忙扶了起來,孫氏細看了看魯媽身上簇新的心裳,笑讚道:“老安人這麼一收拾,同那些誥命夫人也不差甚麼了”
潤娘立時拆她的臺:“說得比唱得好聽,難不成你還見誥命夫人不成。”
一言未了,聽見阿大報道:“耿夫人來了。”
孫氏指着道:“我怎麼沒見過,我親家可不就是”
潤娘給了她一個白眼,心道那隻是個官家夫人,還沒誥命好吧。
耿氏一進來,張嘴就是:“好些日子沒玩牌了,趁着今朝高興趕緊的擺
起來”
一院子的人都聽得直笑,知芳道:“知道夫人好這一口,咱們早備下了,就候着夫人呢”
一行人且談且行,進內堂玩牌去了。
因今日魯媽是主角,潤娘倒不上桌了,只坐在邊上替她看牌,文秀、耿玉箸兩妯娌一個守在孫氏身邊,一個陪在自家孃親邊上,只是耿玉箸除
端茶遞水的,倒不怎麼出聲,不如文秀十足一個軍師樣,幫着孫氏賺了不少
屋裏正熱鬧着,忽來傳來一個女子俏生生的怒喝:“魯大奎,你給我出來”
緊接着又是“啪”的聲響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