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九、平靜而忙亂的夏季
妞兒一病就是近一個月的時間,直過了端午才漸漸好了起來,這些日子悅妍堂的事,潤娘全丟給了巴長霖,她只在家裏照顧兩個小的。同應氏討價還價、籤文契、換招牌、譴夥計去新店,等諸樣事情全是巴長霖一手操辦的,反正他也本事,這點小事也難不住他
過得端午連着晴了三四日,忽冷忽熱的天一下子就進了盛夏,因着妞兒病纔好,潤娘怕她再着了涼,一直都給她穿着單衣,可這日清早起來,她死活不肯再裹厚厚的襦衫,潤娘沒辦法只好叫沈氏翻出纔給她新做的綢衫,小丫頭也臭美,穿着新衣服歡天喜地的跑了出去。
潤娘這才得空給女兒餵魚粥,小弄兒一歲多了,這個年紀的孩子剛學會了走路,本應該是滿屋子摸索,最叫大人操心的時候。可弄兒卻不是,她總老老實實地坐在炕上,或是玩自己的手指,或是看大人們忙忙碌碌。
而且小弄兒也極好養,不管誰來抱、誰來喂她都不會哭鬧,偶爾傍晚晚的時候,潤娘會把她放在院子裏透透氣,她坐在小藤車裏,看阿三同季文玩鬧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小弄兒的文靜連着把藕小子都帶靜了,那小子一見着弄兒就要跟上來,只要在弄兒身邊,藕小子能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語上大半晌的時間。因此,知芳一忙起來就把兒子丟到潤娘屋裏來。潤娘幾次三翻向人哭訴說,自己成了華家的奶媽子了。
至於周慎同季文,潤娘每日喫過了晚飯後,都在他們屋裏陪着他們做功課,隨帶着問問這一日在書院裏的情況。潤娘這才發現,周慎的文章已做得非常之好了,就是季文也不再在印象中的頑野小子了。
“山長說咱們這樣的學問,可以下場考考童生試,若考得了剛好趕上明年的秋闈”
這日晚間,季文很是得意的同潤娘說道。
季文畢竟不是自家的孩子,不好擅自替他做主,因此潤娘道:“明朝休沐,這事你自回去同你阿孃說”說着喚了周慎道:“你跟我來”
潤娘領着周慎進了正屋,她在炕上坐了,瞅着周慎一通打量:“你自己怎麼想的?”
周慎看潤娘面色凝重,便知她是不大同意的,可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童試三年兩次,要是今年不參加,就得等到後年,然後又得等兩年才能參加鄉試----”
“你今年纔多少歲?”潤娘突然問道。
周慎一愕,“八歲了。”
潤娘點了點頭:“我知道以你的文章莫說今年的童生試,就是明年鄉試,問題也是不大,可是九歲的年紀就做了舉人,在我看來是禍不是福”
周慎爭道:“二哥十歲就中了舉人,我比二哥早一年不更爲門戶添光麼”
潤娘見周慎稚嫩的臉龐透出沉穩之色,心下不由長嘆一聲,雖然一直跟他說不要以功名爲念,可是書院裏的先生卻時時刻刻的念嘮着功名,而自己又一再的忽略他,以至於到如今他心心念念就是要考取功名,爲門戶爭光。
潤娘握起周慎的手,溫和的眸光直看入他的眸底:“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既然你已讀了萬卷書,是不是應該把下半句也做了”
周慎震愕地望着潤娘:“可是八月就要童生試了,我應該多溫習纔是呀---”
潤娘擺擺手道:“你的文章我瞧過,考童試是絕沒有問題的,倒不在乎這一兩個月的時間。過幾**巴叔叔要往晉陽去開設盧大興的分號,你長那麼大不是還沒離開過信安府麼,正好跟他去見識見識”
周慎雖然不願,對潤娘還是有着幾分敬畏,倒不敢說不去,只是皺着眉爲難道:“那書院落那裏---”
潤娘卻沒有半點爲難:“你放心,我自會同山長說的。”
周慎知道自家阿嫂素來說一不二,即都這般講了,去是去定了,因此垂頭喪氣的回屋去了。
季文回去說自己要參加武童試,孫家自是歡喜異常,還特地給他買了匹馬讓他練習騎射,周慎看他日日操練,總是悶悶不樂的。魯媽她們都勸潤娘:“就讓慎哥兒去考一場吧娘子要覺着他年紀小,秋闈倒是不急着下場”
潤娘卻道:“我也不是不讓他考,只是讓他出去走一趟,依舊趕得上考試的”
這麼沉沉悶悶的過了三四日,這日一大清早,巴長霖特地拐到周家來接周慎,潤娘牽着周慎送他到大門外,囑咐的話說了一車子,巴長霖笑道:“即這麼不捨得,就讓他留下來好了”
潤娘橫睨了眼巴長霖,道:“你可替我照顧好慎哥兒,回來少了一根頭髮,我跟你沒完”
巴長霖笑盈盈地保證道:“放心放心,他回來一定會多出兩根頭髮來的”
潤娘打發着周慎上了車,又同沈、易二人把包袱都放好了,才又拉着巴長霖道:“這回出去,我是讓他見世面曉人情去的,你辦事的時候,讓他扮成小廝跟着身邊,也讓他知道知道人情世故”
“小廝?”巴長霖戲謔道:“你捨得,做小廝可是要端茶遞水的”
潤娘狠狠地剜了巴長霖一眼,兇狠道:“你給我照顧好慎兒,不然---”
“好好好”巴長霖連聲安撫道:“放心放心,我一定完完整整地把他給你送回來”說着他看了看天,道:“時候也不早了,趁着這會天涼快,咱們趕路要緊”
他邊說邊上了車,周慎趴在車窗上猛朝潤娘揮手,惹得潤娘眼淚潸潸,站在門首直至瞧不見車影了,方抹着了淚轉身進門。
巴長霖他們走後,天氣一日熱過一日,所有的人都被火辣辣的日頭曬得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潤娘院裏雖有兩棵大梧桐遮擋着,可到了傍晚,屋裏依舊悶熱的像個蒸籠。
兩個小丫頭在屋怎麼也睡不着,潤娘只好搬了竹牀放在院子裏,哄她們睡覺,不想睡得幾次兩個丫頭又都受了風着了涼,雖不也嚴重,家裏卻也熬了幾日的藥。
潤娘實在是沒法子,往盧大興要了些大冰塊來擱在炕幾上,讓兩個小丫頭睡在炕,她則拿着大蒲扇一下下地扇着,扇出來的風倒有些涼意。
如此這般的熬過了最熱了六、七月,潤娘整個人都瘦了一圈。而這兩個月來,孫家因忙亂着收拾屋子,孫氏鮮少過來。至於耿家兩母女,因着弄兒過周時,孫氏講得那些話,也都不來走動了。因此整個夏天,周家倒是清靜得很。
展眼進了八月,夏日的餘威雖然還在,到了夜裏終不似先前那般悶熱的叫人喘不過氣來,也漸漸的有了絲絲涼意,終於可以讓人睡個好覺了。
一進了八月,巴長霖就差人送信回來,說初十日到家。潤娘他們自是日盼夜盼,就是季文也時常問,周慎啥時候回來。
好容易等初十那日,一大清早,魯媽親自帶着阿二、阿三兩個到市集上買菜,回來阿二手裏提着只老母雞,阿三手上則抓着老嘎嘎叫的老番鴨,而且他倆個的手裏都還挽着一大筐的菜蔬。
潤娘不由笑道:“你們這要是把市集上的菜都買回來了”她笑聲未歇,就見阿大跑進來道:“巴公子同咱們哥兒快要進城了,馬上就到家了。”
潤娘同季文一聽,倆人撒腳就往外跑,知芳同秋禾在後頭掩嘴笑道:“娘子你也慢些,纔剛進了城,到家還要些時候呢”
魯媽瞅了眼,也笑道:“還打趣我,她倒比我還急呢”
潤娘、季文急急地趕到了門外,引頸張望,卻是左等不來右等不來,潤娘急得直叫阿大再去打聽,倒是知芳攔下來:“哪有這麼快的,從城門那兒走了來也要小半個時辰呢”
知芳話音未落,就聽“得得”的馬蹄聲自遠而近地傳來,潤娘張眼望去,隱隱約約地見兩匹馬朝自己奔來。及至行得近了方纔瞧清,馬上騎者竟是巴長霖同周慎
周慎翻身下馬,衝到潤娘跟前深深做揖:“阿嫂,我回來了”
潤娘看着兩月多未見的周慎,眼圈瞬時就紅了,顫手摸過他健壯了許多的小身板,哽咽道:“長黑了,長壯了,也精神了”一言未了,早是淚如雨下。
知芳紅着眼上前勸道:“都進屋裏說話吧”
季文拉了周慎就往裏走,頭一句就是:“小三子,你居然能騎馬趕路了你可得教我”
周慎滿面歡喜:“沒甚麼可教的,放大膽子就行”
衆人都進了門,潤娘纔將眸子移到巴長霖的身上,數月不見,他俊俏的面容上頗見風塵之色:“你瘦了”
與此同時,巴長霖也注視着潤娘道:“你瘦了”
於是兩人同時一笑,潤娘抹了淚道:“這幾個月可是麻煩你了”
巴長霖沒有像以往那般沉了面色,只是笑着說:“慎小子這幾個月可是玩瘋了,你可別怨我啊”說着,牽了潤孃的手大步往裏走去。
潤娘稍稍落後他一兩步,心頭莫名的甜,偶爾抬眸瞧一眼他的背影,嘴角便彎起幸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