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幾瓶點滴掛完,護士交待明天還需要再做一次檢查,確定沒事才能辦理出院。
周璨宇說留在醫院陪她,倪思允剛要開口勸他去酒店休息,牀頭的手機響起,她夠不着,是周璨宇伸手給她遞過來的。
一些動作默契銜接,她忙接自己的電話,周璨宇則是叫人安排一張陪護牀進來。
電話是謝邑馳打來的,剛一接通就聽見他急切的聲音:“思允,我剛結束工作,看到新聞說你過敏住院了,現在怎麼樣了?”
“我沒事了哥哥,你怎麼現在才下班?”她剛看時間,這會兒都凌晨了。
“嗯,最近在進行分公司的一些產品內測,有點忙。你沒事了就好,我明天抽空過去看看你,你把地址發我一下。”他聲音夾雜着疲憊。
“我明天就能出院了,今天耽誤了拍攝進度,出院之後應該會立馬回到組裏,你不用麻煩這一趟的。”
“你是我妹妹,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這話不容置喙。
倪思允不再勸說,嘴角挽起幸福笑意。
這是從前最渴盼從哥哥嘴裏聽到的話,本以爲一輩子都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沒想到真有夢想成真的一天。
她手揪着被褥,蓋過自己半張臉,將笑容藏起來,只露出彎彎的眉眼。
一旁的男人瞧着她的模樣,也不自覺跟着勾笑。
“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讓丁丁把地址發給你。”倪思允不好耽誤他時間,畢竟忙了一天,時間也不早了,再推脫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
掛了電話,倪思允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忘卻屋內還有另一個存在。
直到有人敲響房門,她聽見周璨宇的聲音:“進來。”
緊接着門被推開,兩個男人抬着一張摺疊牀進來,在周璨宇的指揮下,他們把牀安置在倪思允的牀邊。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所以只有一個牀位。陪護牀是醫院的,這是能最快解決睡眠問題的辦法。
等他們把那張看上去又硬又窄的牀架好,倪思允不可思議,“你真要在這兒睡啊?”
周璨宇抱着手臂回頭,“我很喜歡開玩笑嗎?”
“......”倪思允臉上露出憂慮,他的身份何其尊貴,如何能睡在這樣的牀上。這牀架看上去就很硌人,而且長度似乎也不夠,他躺上去大概只能縮着腿睡。
“可是你睡這裏會很不舒服的吧......”倪思允小聲嘀咕。
周璨宇忽而笑了下,不知想到什麼,“這都不算什麼。”
倪思允聽不出他話裏的深意,見他躺下去,蓋上醫院那厚重又不保暖的被子,不免難受得心疼。
這一晚,周璨宇睡得挺自在的,倒是倪思允,她認牀,又擔心周璨宇會不舒服,夜裏醒來好幾次。
她不知道周璨宇在回到滬江以前過的日子,有好長一段時間,他連這樣的牀板都睡不上。獨自拼搏的那段日子,他嚐盡了常人想象不到的苦澀。
第二天一早,倪思允被叫醒起牀做檢查。
沈佳莉過來的時候,倪思允剛剛回來,丁丁攙着她回到病牀,周璨宇最後進門。
“璨宇哥......”沈佳莉見到他就心虛,瑟縮着不敢直視他的眼睛,看到病牀邊上的陪護牀,她驚詫不已,“璨宇哥,你昨晚不會睡在這裏吧?”
倪思允躺回牀上補覺,周璨宇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將食指抬到脣邊,示意她安靜。
她回頭看了眼安然枕眠的倪思允,心裏五味雜陳。
走到周璨宇身邊,她壓低聲音:“璨宇哥,我有話跟你說。”
說罷她率先走出病房,周璨宇冷硬的面龐看不出幾絲溫情,轉身跟着她出門,兩人稍遠些。
等人走近,沈佳莉直接開口問:“璨宇哥,你是不是喜歡她?”
她心尖發顫,其實早就看出來了,只是她不願相信,面對所有人都那麼薄情疏離的男人,竟也真的會動凡心。
何況她真真切切喜歡着周璨宇,看着自己喜歡的男人爲別的女人展露溫柔,說不難受是假的。
更難受的是,周璨宇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毫不猶豫地,
“是。”
沈佳莉僵住,在此之前,她本以爲會聽見否定的答案,卻沒想到他會承認地如此堅決。
她也說不上自己此刻是什麼心情,如果她現在還是討厭倪思允,或許還能好受點。
胸口彷彿壓了塊巨石般難以呼吸,眼淚瞬間充盈了整個眼眶。
努力穩定住情緒,深呼吸,她壓抑着喉間的哽咽:“爲什麼?我喜歡你這麼多年,你就從來沒有過一瞬間的動搖嗎?”
他們認識十三年,沈佳莉見他第一眼就喜歡上他了,這麼多年她也一直很主動表達自己的心意,但身邊除了周琬竹,沒有人支持她。
她想過很多次放棄,可是每次一見到他,又不受控制地陷落。
太痛苦了。
其實她都已經慢慢接受了,周璨宇他就是一個冷清的男人。
可是,他喜歡上了倪思允。
周璨宇搖搖頭,“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因爲我也喜歡她很多年。”
這句話讓沈佳莉內心的防線徹底崩塌,沒想到這會是從周璨宇嘴裏說出來的話。
他說,他喜歡倪思允很多年。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沈佳莉不可置信地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從臉頰滑落。
身後傳來動靜,周璨宇從衣兜裏摸出一塊手帕遞給她,讓她擦眼淚,隨即轉身將人掩在自己身後。
方林帶着劇組製片和劇組一幹演員走來,見到周璨宇時,所有人臉上都是一驚。
導演小跑着過來,“周先生,您怎麼在這兒?”
沈佳莉在周璨宇背後啜泣,方導視而不見。
“劇組出了這麼大的事,作爲投資人,我不應該來看看?”男人兩手抄兜,表情凝重,語氣還帶着不悅。
衆人大氣都不敢喘,沒想到這事鬧得連周璨宇都親自出面了。
方林此刻也格外緊張,一個勁地附和哈腰,“應該應該。”
“那我們先進去看看思允,您......”他小心翼翼往後退,給兩人留下獨處空間。
“等等。”
男人出聲遏止他們推門的動作,“她在休息。”
方林茫然了瞬,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病房裏的人,才木訥地點頭,“那,那我們之後再來看她吧。”
說着,導演又訕訕領着一衆人等往回走。
一夥人擠進電梯,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不是吧,連周璨宇都來了,瞬間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周璨宇是沈佳莉的靠山,她來肯定是解決倪思允的。’
“我也覺得,沈佳莉和周璨宇不是青梅竹馬嗎?之前周氏集團從來沒投資過娛樂圈的項目,我當時聽說他給我們劇組投資的消息,第一反應就是在他給沈佳莉撐腰。”
“而且你們剛剛有看到沈佳在哭嗎?周璨宇還安慰她呢。我的天,沈佳莉簡直就是人生?家,能有周璨宇這樣有顏有錢的男朋友,簡直就是三生修來的福分。”
大家沉浸在自己想象的劇本裏,只有方林從頭到尾一直保持沉默。
倪思允一覺醒來已經到中午了,病房裏,周璨宇,沈佳莉,丁丁和秦銳都在,幾人都安靜做着自己的事情。
“醒了?”周璨宇坐在牀邊審文件,無意間抬頭,就看見她睜着大眼盯着自己。
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丁丁第一個衝過來,給她倒了杯水,“思允姐,你感覺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醫生說你已經沒事可以出院了。”
倪思允坐起身來,笑着接過水杯,水溫透過薄瓷杯壁傳至她掌心,暖暖的。
“醫生都說我沒事了,還有什麼不舒服的。
她喝了半杯水,感覺精神也好多了。
“餓不餓?”男人的身影由遠及近,嗓音溫和。
就像今天窗外的暖陽,將寒澀的寂秋融出一汪晴朗。
倪思允認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給出回答:“有一點。”
“想喫什麼?”
倪思允對於喫飯沒有多少熱情,也想不出什麼好喫的,“你們決定吧。”
收拾好一切,一行人離開醫院。
沈佳莉從剛剛就一直情緒低迷,一句話也不說,倪思允以爲她是在爲過敏的事情自責,於是主動放緩腳步來到她身邊。
“怎麼了?”
沈佳莉沒理她,自顧自委屈着往前走。
倪思允覺得奇怪,這模樣看上去不像是在自責,更像是鬧脾氣。
她跟上去,輕聲詢問:“不是說要好好相處嗎?”
“誰要跟你好好相處啊。”沈佳莉負氣喃喃一句。
倪思允一時失笑,終於確定這位大小姐就是在鬧脾氣。
她沒哄過人,一時間竟也想不出招來。
“哎呀,”她忽然難受地捂住肚子,前面的人同時回頭,沈佳莉第一個伸出手,“你怎麼了?”
見她中招,倪思允笑着直起腰,“不生氣了大小姐?”
周璨宇見她在哄沈佳莉,無聲收回視線,讓秦說帶上丁丁,他們先去找喫飯的地方。
她們兩人落在後面,沈佳莉想跑,卻被倪思允一把拽住。
“到底怎麼了?”倪思允歪着頭,話語裏夾着幾分溫柔,“難道你昨天跟我說的話都是假的?”
“當然不是啦!”沈佳莉癟嘴,眼角還閃着水光,看上去委屈壞了,“那個果汁......不是我要害你。”
倪思允點頭,“我知道。”
自己還在生氣呢,還要解釋自己是無辜的,越看越覺得可愛。
“那天方導跟我說,我們在滬江聚餐那晚,是你幫我換走了她們要整蠱我的胡椒粉。圍讀劇本的時候,臺詞老師說我臺詞差,你也在背後幫我說話。我們團隊之前買了很多黑你的通稿,你一次也沒追究過……………”
沈佳莉對胡椒過敏,她知道過敏的滋味很難受,所以對於芒果過敏這件事她從始至終都很愧疚。
“所以我很難過,我覺得我對不起你。你爲什麼要這麼好,爲什麼要讓我知道,我要是一直不知道,一直討厭你該多好嗚嗚嗚......”
倪思允哭笑不得,看她哭得梨花帶雨,知道她真的傷心了,但自己也是手足無措。
“別哭了。”蒼白一句,是她能給出的全部安慰。
沈佳莉很難過。
因爲周璨宇喜歡倪思允,可是自己沒辦法討厭她。
明明就是很討人厭的性格,卻要在背後做那麼多戳人心窩的事情,一直藏着多好,她就可以沒有心理負擔地討厭她。
可是她現在做不到。
心裏話全部說出來,沈佳莉再也繃不住,一頭撲進倪思允懷裏,放聲大哭。
“我討厭你!”
倪思允笑得無奈,“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