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樣一個答案，林皓明倒也覺得合情合理，畢竟蘇若羽和蘇妍確實有幾分相似，但是要說她們真有血濃於水的親情也沒有，一切林皓明感覺到，似乎都合理了。
“我們要做什麼？”蘇意這個時候也問起來了。
...
伯陽府城的傳送陣位於天機閣地底千丈深處，青玉爲基、玄金爲紋，九十九道禁制層層疊疊，每一寸都浸透了上古仙陣師心血。林皓明隨蘇意踏入陣心時，腳下陣圖倏然亮起，幽藍光流如活物般沿經脈遊走，耳畔嗡鳴不止，彷彿整座仙島都在低語。他下意識側首，卻見蘇意指尖微顫，袖口露出一截腕骨——那上面淡青色的筋絡之下，隱約浮起幾縷銀絲，是虛獸血肉淬鍊百年後殘留的靈痕，也是她大乘初成、肉身堪比半仙真器的明證。
白蕊親自送至陣前，素來溫婉的眼角添了幾分凝重：“此去天庭，不比尋常赴宴。宸妃壽誕，三十六仙域皆遣使，連妖族七王、佛門八寺、魔宗十二支都派了人。天帝雖未親臨，但司禮監、巡天司、雲臺御史三方齊至，連宴席座次都要按真仙凝練次數、本命法寶品階、所轄靈礦賦稅額度排定。你們……莫爭鋒，亦莫藏拙。”
話音未落，一道清越女聲自陣外傳來：“白姐姐這話，倒像是叮囑兩個剛結丹的小輩。”
蘇若羽一襲雪綃廣袖，足踏青鸞翎羽所織雲履，腰懸一枚青銅小鈴，鈴舌卻是半截斷劍所化。她目光掃過林皓明，忽而一笑：“皓明，你這氣化九層的修爲，倒是比我當年在庚七城初見時，穩得多了。”
林皓明躬身行禮，卻見師父袖中滑出一枚青玉簡，悄然沒入自己掌心。神識探入，竟是《太虛引氣訣》後三卷——前兩卷他早年便已參悟，唯獨這“碎星引”“吞月轉”“歸墟化”三式，向來只存於蘇若羽手抄殘頁的批註裏。玉簡末尾一行硃砂小字如血滴落：“天庭地脈含‘寂滅灰’，尋常引氣術易遭反噬。此訣可借星辰餘燼爲引，護住元神不墜。”
陣光驟然暴漲。
林皓明只覺天地翻覆，五感盡失，唯有懷中蘇意的手指死死扣住自己腕骨，指甲幾乎嵌進皮肉。再睜眼時，腳下已是萬丈琉璃雲臺，穹頂懸浮着三百六十顆渾天星鬥，每一顆皆由真仙精血凝成，緩緩旋轉間灑下銀輝，照得人影纖毫畢現。遠處九重宮闕拔地而起，檐角垂下的不是風鈴，而是縛着雷火鎖鏈的幼年夔牛，每一聲喘息都震得雲臺微顫。
“林大人，蘇姑娘，請隨我來。”
身着赤金軟甲的巡天衛拱手，甲冑縫隙裏滲出細密汗珠——此人竟有液化真仙三層修爲，卻對兩個氣化期修士執禮甚恭。林皓明心念電轉，面上只作謙和，暗中卻將神識附在對方甲冑內襯一道暗紋上：那是天機閣特製的“觀心符”，專爲監察赴宴者是否攜帶禁忌之物。果然，符紋微微發燙，顯是察覺到自己袖中三枚虛靈丹藥瓶的波動，但隨即又黯淡下去——蘇意袖口滑出的半截青藤，正纏着一粒剔透冰晶，冰晶裏封着三片霜月草葉脈，葉脈紋理與觀心符同出一源。
接引衛領他們穿過七道雲橋，每過一道，兩側玉欄便浮起不同仙域的圖騰：東荒妖紋、南溟佛光、西極魔篆……行至第七橋盡頭，忽見前方雲霧翻湧，十數道身影正圍住一名素衣女子。那女子背影單薄，青絲用一根枯枝挽起，腰間懸着的不是儲物袋，而是一隻豁口陶罐，罐口蒸騰着淡淡藥香。
“蘇妍姑姑？”蘇意脫口而出。
林皓明瞳孔驟縮。
只見蘇妍左手五指齊斷，斷口處裹着墨色絲線，絲線另一端竟釘入地面青磚縫隙；她右手卻託着一隻紫金托盤，盤中三枚龍眼大小的丹丸懸浮旋轉，丹丸表面裂開細紋，滲出琥珀色汁液，汁液落地即化爲尺許長的碧鱗小蛇，嘶嘶吐信。
“嘖，蘇家的‘蛻凡丹’，倒比天工坊新出的‘九轉金丹’更像活物。”
說話的是個披着鶴氅的少年，眉心一點硃砂痣，指尖捏着半截斷刃，刃尖挑着一縷黑氣——那黑氣扭動掙扎，赫然是被抽離的魂魄碎片。“可惜啊，丹成而靈潰，藥力散逸三成，這等品相，怕是連宸妃娘娘養的那隻三足金蟾都嫌腥。”
蘇妍緩緩抬頭，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沈少君若覺得劣質，大可另尋高明。只是貴府去年從伯陽府採購的‘寒髓玉’，賬冊上寫的是三百斤，實則運走五百二十斤。這多出來的二百二十斤……”她頓了頓，枯枝髮簪突然崩裂，木屑紛飛中，一道青光直射少年左眼，“夠不夠買你右眼眶裏那顆‘窺天瞳’？”
少年身後兩名老者同時抬手，掌心浮現青銅齒輪虛影，咔嚓咬合之聲響徹雲橋。可那道青光竟在半途化作漫天柳絮，每一片柳絮背面都繪着微型陣圖，陣圖炸開時，少年腳邊青磚盡數龜裂，裂縫中鑽出無數細小的霜月草幼苗，眨眼間瘋長纏繞，將他赤金雲履勒出道道血痕。
“住手！”
一聲厲喝自天而降。
九重宮闕最高處，一盞琉璃燈無聲浮現，燈焰搖曳，映出燈罩上八個篆字：“天律如鐵，不得私鬥”。燈焰所照之處，霜月草瞬間枯萎，青光柳絮化爲飛灰，連少年指尖那縷黑氣也被灼燒殆盡，發出淒厲尖嘯。
林皓明心頭劇震。
這燈焰……分明帶着“寂滅灰”的氣息！
他下意識運轉《太虛引氣訣》，體內仙元如溪流遇礁石，驟然分成九股，每股皆繞開燈焰餘波，在經脈死角悄然匯聚。就在此時，袖中玉簡突然發燙，蘇若羽的傳音直接在他識海炸開：“看她斷指！墨線是‘縛魂絲’，釘入地磚的是‘鎮獄釘’——有人借壽誕之名，在雲臺佈下‘九獄鎖仙陣’，專破大乘修士的因果之鏈！蘇妍故意激怒沈家少君，是逼陣眼提前暴露！”
果然，蘇妍斷指處墨線突然繃緊，地面青磚轟然塌陷，露出下方幽深洞穴。洞中不見地火岩漿，唯有一面青銅古鏡斜插在血泥之中，鏡面映出的不是衆人倒影，而是蘇妍斷指傷口裏正在蠕動的金色蟲卵！
“是‘蝕運金蠶’！”白芯失聲驚呼，手中白玉拂塵驟然爆發出刺目白光，光中隱現百道劍影，直斬古鏡鏡柄。
可劍光未至，鏡面金光暴漲，鏡中蟲卵盡數炸開，化作萬千金粉撲向蘇妍。蘇妍卻仰天長笑，張口一吸，金粉盡數沒入喉中，她脖頸處頓時浮現出蛛網般的金線，金線蔓延至臉頰，最終在眉心聚成一枚猙獰豎眼！
“原來如此……”林皓明呼吸一滯。
蘇妍根本不是被陣法所困，而是以身爲餌，誘使蝕運金蠶提前破繭！這蟲卵本該在壽誕正日吞噬賓客氣運，如今提前爆發，反被蘇妍以大乘期修爲硬生生煉化，那眉心豎眼，正是金蠶認主的標誌——她竟將致命殺招，煉成了自己的第二元神！
沈家少年臉色慘白，踉蹌後退半步，靴底踩碎一塊青磚，磚下露出半截鏽蝕鐵鏈。林皓明目光如電，瞬間記下鐵鏈延伸方向：正通向雲臺東側一座不起眼的茶寮，寮中煮茶老嫗正用青銅壺舀取雲臺邊緣飄落的星輝，星輝入壺即化爲沸騰泉水，壺底赫然刻着與鐵鏈同源的符文。
“好一個蘇家。”老嫗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爲破九獄陣，不惜讓嫡系子弟自斷五指、飼育金蠶……這份決絕，倒讓我想起三千年前，那個敢把天帝賜婚詔書撕了扔進焚仙爐的瘋子。”
話音未落，茶寮穹頂轟然炸裂！
一道玄色身影踏着破碎瓦礫而來，袍角繡着九條盤踞金龍，每條龍爪都抓着一柄斷劍。此人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如同兩輪冷月，目光掃過蘇妍眉心豎眼時，竟讓那金蠶所化豎眼微微顫抖。
“司禮監副使，龍九霄。”白芯低聲道，聲音發緊，“他來了，九獄陣……怕是要提前發動了。”
龍九霄並未理會衆人，徑直走向青銅古鏡。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浮現出與古鏡同源的符文。就在符文即將觸碰到鏡面的剎那——
“且慢。”
林皓明一步踏出，擋在古鏡之前。
他袖中滑出一盞青銅燈，燈芯燃着豆大青焰，焰心隱約可見九顆微縮星辰緩緩旋轉。這燈火一出，雲臺之上所有星輝竟如百川歸海，盡數被燈焰吸納，連那琉璃宮闕頂端的三百六十顆星辰，光芒都爲之黯淡三分。
“這是……‘周天引星燈’？！”老嫗手中的青銅壺哐當落地，壺中星輝泉水潑灑而出，在地面蜿蜒成一條發光的河，河水中浮現出無數細小畫面：伯陽府西山谷靈藥田、綠梅縣衙後院晾曬的肉乾、林皓明閉關洞府牆上刻滿的霜月草生長週期圖……
所有畫面最後都聚焦在燈焰之中，化作一枚剔透冰晶，冰晶內封着的，正是那三片霜月草葉脈！
龍九霄第一次真正看向林皓明，模糊面容上裂開一道縫隙，露出森然笑意：“小友這盞燈，倒是比天工坊鎮店之寶更懂‘借勢’。只是……”他指尖輕彈，一縷黑氣射向冰晶，“借來的星輝，終究不如自家血脈來得純粹。”
黑氣觸到冰晶的瞬間，林皓明猛然掐訣，燈焰陡然暴漲，將黑氣盡數吞沒。可就在焰光最盛之際，他左眼瞳孔深處，一點墨色悄然暈染開來——那是虛靈丹藥力反噬的徵兆，也是他這些年刻意壓制、從未示人的隱患！
“皓明！”蘇意驚呼。
林皓明卻反手握住她手腕，將一股溫潤仙元渡入她經脈。這股仙元看似平和，實則裹挾着三十六種不同藥性的氣息，正是他這些年用虛獸血肉、霜月草、仙釀反覆淬鍊出的“混元真息”。真息入體，蘇意眉心豎眼驟然金光大盛，竟與林皓明左眼墨色遙相呼應，形成奇異共鳴。
雲臺風驟然止息。
三百六十顆星辰同時熄滅一瞬。
再亮起時，星光已非銀白，而是泛着淡淡的青金色——那是《太虛引氣訣》與蝕運金蠶之力交融後的異象！
龍九霄沉默良久，忽然收手：“周天引星燈既出，此陣……暫且封存。”他轉身欲走，卻又頓住，“小友可知，爲何天帝壽誕從不用此燈？因它引來的不是星辰之力，而是‘星骸餘燼’。你燈中那九顆微縮星辰……”他抬起手，指向林皓明左眼墨色，“其中一顆，已開始孕育寂滅灰了。”
話音落下，龍九霄身影化作九道金龍虛影，沖天而起，撞入琉璃宮闕最高處那盞琉璃燈中。燈焰猛地膨脹，將整個雲臺籠罩，所有人的身影都在焰光中變得模糊扭曲。
就在這光影迷離之際，林皓明感到袖中玉簡再度發燙。他不動聲色將玉簡按在心口，蘇若羽的嘆息直接響在靈魂深處：“九獄陣是假，寂滅灰是真。龍九霄方纔那縷黑氣，是天帝親手煉製的‘蝕仙蠱’……他試探你，是想確認你體內那團‘混元真息’，能否中和寂滅灰。皓明，你比爲師預想的……走得更遠了。”
雲臺重新清晰起來時，茶寮已空無一人，唯有地上那灘星輝泉水仍在流淌，水面上倒映的不再是衆人面孔，而是一幅緩緩展開的星圖——圖中標註着七大缺口的位置，每個缺口旁都寫着一行小字：“虛獸潮汐，始於癸亥年冬至”。
林皓明低頭，看見自己左眼墨色已悄然褪去，但瞳孔深處，一顆微不可察的青金色星點，正緩緩旋轉。
他輕輕握緊蘇意的手，望向宮闕深處那扇緊閉的萬壽門。門楣上鑲嵌的九顆夜明珠，此刻正隨着他心跳的節奏，明明滅滅。
遠處，蘇妍眉心豎眼緩緩閉合，她朝林皓明微微頷首，斷指處墨線寸寸斷裂，露出底下新生的粉嫩血肉。
白芯快步上前，欲扶她手臂，卻被蘇妍輕輕避開。她俯身拾起地上那根枯枝髮簪，插入青絲之中，髮簪斷裂處，一株嫩綠新芽正頂開朽木，迎風舒展。
風裏飄來一縷若有似無的香氣。
是肉乾的焦香，混着霜月草的清苦，還有一絲……虛獸骨髓特有的、近乎腐朽的甜腥。
這味道很淡，淡得幾乎無人察覺。
可林皓明知道，這味道來自自己袖中第三枚虛靈丹的藥瓶——瓶塞不知何時鬆動了一絲縫隙。
而此刻，萬壽門內傳來一聲悠長鐘鳴，鐘聲震落琉璃瓦上積年的星塵，塵埃落定處，隱約可見幾個被歲月磨平的古篆：
“天機難測，唯劫可度。”